第342章 王不见王75
记忆中断。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走在悬崖的边上，风轻轻从她的背后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就这样简简单单，她一头往深渊栽去。
漫长的下坠。
没有尽头的下坠。
噗通。
她栽进了水里，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听不见、看不清任何东西，窒息感掐住她的脖子，拽紧她的心脏，情绪。情绪挣扎在浮光掠影之中，她唯一能够做的只剩下等待，等待它们累到停止叫嚣。
哗啦——她从水里面探出了头。
……
记忆不再按照时间线出现，这是她在接受训练的画面，在奥黛琳出事之前，在她回到帝国
科研所继续工作之前。她被教官按住脖子压在水中，气泡、灯光、喧哗声，她一脚踹上了躲在背后的人。
……
记忆总算将她放过。
那一团难以厘清的过去再度占据上风。
段青躲在一间狭窄逼仄的书房里面，房间没有开灯，天花板黑得不像话，一条横着别在书桌上的阅读灯照亮了笔记上的内容，她往后翻阅，脑子里面同时间响起奥黛琳的声音。
“现在的盘古之眼还不具备准确定位的能力，它只能够影响某一个大频道，同一个种族，但不能够定位到某一个单独的人，菲奥娜希望我对它进行改进。”
“菲奥娜确定我不会跟她合作，才会对我实施逮捕。脑审讯技术可以通过关键词激活并提取记忆，记忆上传云端，分析、记录，她会问出来盘古之眼的地址，如何开启并且定位，一旦我接受审讯，你也会被我连累……她可以得不到最好的结局，但不接受什么都得不到。”
“他叫展拓，化名谭霖胜，是我曾经的同僚。因为对皇室成员不敬，他被批捕，我协助了他的逃离，他现在在白银共和国当一名医生，当然，他并没有营业执照，”奥黛琳在笑，“他会做仿生皮。让他加急，他很喜欢拖延，务必务必，让他加急。”
“不要为我难过，死亡不是终点。物质从不消失。”
……
“原谅我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个秘密，灰网，我将它交给你。”
“信息是另一个武器，我希望你能够谨慎使用它，你能够通过灰网联系到很多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藏在秘密当中，藏在权威不许可的角落，为了一点渺茫的愿景甘愿承担风险的人。也许，它能够帮助你脱逃。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来办法，我祝你平安。对不起，段青。”
“对不起。”
“我没有能够保护你，像我曾经将你带回来时，许诺的那样。”
……
“你为什么要背叛老师？”
“我不认为这是背叛，你带了太多个人的情感，我们所有人都签过保密条例，在帝国科研所，你效忠的只有女皇陛下一个人。奥黛琳在出卖我们的国家，她藏着盘古之眼到底想干什么？她想要控制谁，她想要推翻谁？”
“这就是你向陛下进的谗言吗？”
齐正耸了耸肩：“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相信她，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陛下怀疑她，不用任何别人说什么——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什么。也许，是你被奥黛琳骗了也说不定。”
“你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你想要的不过是被看见，你想要升职，奥黛琳挡了你的路，不是吗？副主席。”
“你用这样的恶意来揣度曾经的同事，不觉得很过分吗？段青。”
“奥黛琳看走了眼。”
“我也看走了眼，选了这样的老师。”
“你的位置坐得安稳吗？”
“总比在下面待着安稳。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能力，忠诚比任何能力都重要。收起你轻蔑的眼神。”
……
一个秋日的下午，段青走到了一座坟前。
墓碑很新，中间的位置写着名字和生卒年，奥黛琳并没有被埋葬在里面，作为一个叛国者，她的名声不太好，帝国理所应当对她置之不理，但不知道是谁的提议，也或许是菲奥娜自己的主意——她总是能够将自己的主意变做所有人一致认同的主意，他们为她修建了一座坟墓。
段青蹲在坟前，左看右看，觉得它更像是一把枪。
对准帝国科研所的所有人，让人们看清走错路的下场。
这座坟的存在于小范围内流传，有一些特别富有正义感的人来了这里，坟前丢了很多垃圾，很新的墓碑上写着很多诅咒的话语——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会选择诅咒一个死人。
奥黛琳的尸体被保存在帝国科研所，虽然她对自己实施的自杀造成了她尸体的部分损坏，但女皇陛下一声令下，研究所内对尸体研究颇有心得的几位专家紧急展开了修复工作。
穿过研究所内部餐厅的走廊，议论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尸体怎么可能提取到记忆，他们疯了吗？”
“这是女皇陛下的要求。她还要让人根据奥黛琳的脑部神经结构复制一个同样的人。也许未来这个人，可以解开奥黛琳留下的谜。两手准备。”
“荒谬……”
“嘘——”
……
“我感觉我在跟一帮神经病共事……科研所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帝国真的没人了吗？”
“骗经费的小把戏罢了……我就输在不敢吹牛。再说了，刀架在脖子上，你敢说不吗？”
“小声点，你想成为下一个奥黛琳吗？”
“对了，盘古之眼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觉得是假的……”
“押一个假……”
……
她的情绪现在掉进了担心的漩涡。
在脑海里，她无数次对自己讲话——
菲奥娜没有抓她，因为在齐正提交上去的报告上面，没有写任何她与盘古之眼有关的事实。这是一件好事，虽然并不出于好心——
齐正对着内政大臣大谈特谈自己长期跟随菲奥娜参与研究的功劳，而段青，因为跟导师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而被“特殊照顾”录入高等学校并且来到帝国科研所的人，没有任何过硬的研究能力。
一个混在其中的草包。
她侥幸短暂脱离了这件事，但既然菲奥娜对这件事这样看重，到连奥黛琳的尸体都不肯放过的地步，扩大搜查也许并不是难以预见的未来。
如果她被抓到，记忆绝对会毫无保留地吐露盘古之眼的所在。
……
这一天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快，即使理由并不如她所想象的一样充满逻辑。
菲奥娜开始对研究所的所有人进行排查，怀疑已经到了她宁愿得罪所有人的地步。
有人说是因为她老了，老了的人就容易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也同时会对身边的人产生怀疑。
她害怕背叛。
如果不对科研所的所有人进行关键信息的记忆清查，如何能够保证所有人的忠诚呢？
科研所的大部分人提出了反对。
反对无效。
陛下的命令高于一切。
“口口声声说效忠帝国，要为帝国流血，结果连一点隐私都吝惜奉献给陛下，帝国科研所的松懈已经抵达令人咋舌的程度。”
情报局的负责人在科研所会议室口沫横飞。
……
情报局进驻帝国科研所。
记忆清扫技术是从诞生到投入使用最快速的一项技术，更有意思的是，当初发明这个技术的研究员，也在清扫目标之中。
他因为贪污研究经费被捕。
情报局的人努力从研究员们身上揪出疑点，审讯的关键词被他们进行了自主扩大，清扫已经背离了一开始抓间谍的目标——这也是理所当然，什么都没有搜查出来，不就证明情报局的无能吗？
马上，审查轮到她。
她要加快行动的速度。
她还要有更保险的措施，到即使她被抓住，也不会让盘古之眼落到菲奥娜手里的程度。
……
同样的秋日，段青复制了自己的记忆，梳理，整合，储存在芯片当中。
“帮我造一个梦，用你最好的技术。”
“你确定吗？”
很多的钱砸在成里安的面前。
“我打听过你，你缺钱，在黑市帮人做战后创伤的疗愈，信任你的人不多，你拿到的钱很少。你每个周末都会在蓝调酒吧喝酒，你欠了一笔酒债，还不上债，老板正在找你。你的生意不是很好。我帮你还了债，现在你很安全。”
“你……”
“帮我好好造这个梦。然后，离开奥天帝国，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永远，不要出现在这里。”
……
指纹整形、假身份注册、购买炸弹、购置保险箱、向大脑植入记忆锁……
做完所有的一切，段青回到了安全屋。
写下一封信。
锁好所有的一切，离开。
她的逃跑一定会令情报局的人警觉，港口、机场、
高速公路、出城空轨线，这些地方都会设卡，唯一能够不引人注意的离开方法……
入狱。
长时间待在本地的监狱也并不安全，与世隔绝的垃圾岛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唯一有一个缺点，进入这里的门槛稍微有一点高。
……
市中心高楼交错，悬浮执法车从天空掠过，秋天来了，许许多多过路的行人裹上了毛巾，帽子戴在头顶上，低着脑袋埋着头，手揣在兜里，也没有谁觉得奇怪。
那一天的风比平常大很多，商场一楼外面有专门供小朋友游玩的充气城堡，城堡中间有从商场大楼中央打下来的投影，投影闪烁得厉害，似乎是故障，小孩尖叫起来，工作人员开始维护秩序，砰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割破了充气表层，城堡从边缘开始塌缩。
尖叫声更甚，家长陆陆续续将小孩叫了出来，工作人员紧急停止售票，在2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儿童游乐区清场完毕。
爆炸就在此刻发生。
轰的一声，城堡炸开，残骸冲到天空，又被风吹着往四面八方下坠。
人群骚乱起来，正在附近巡逻的悬浮执法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案发现场，发现了罪魁祸首——一个戴着帽子和毛巾的年轻女人，她双手插进衣兜里面，宽松的衣服被她的手顶出来鼓鼓囊囊的一团。
“举起手来！”
枪抵住了段青的脑袋。
警察从她的衣服里面搜查出来更多的炸弹。
由于现在炸弹的体积越来越往小升级，法律将曾经用炸药重量量刑的规则改变为了炸药爆炸后的危害性，依据某个炸药协会给出的多个标准，在儿童游乐区实施犯罪，罪加一等。
同时，由于这位犯罪经验不足的市民选择了市面上单位炸药量爆炸后影响范围最大的一种，即使犯罪未遂，私藏炸药量也已经达到了帝国法定最高刑期。
……
就在投掷炸弹的那一刻，段青按下按钮，记忆锁摧毁了大脑里面备份完毕的记忆。
空白的记忆彻底被章驰的故事占领。
即使这次入狱跟她的逃跑联系起来，情报局的人也绝对不可能从她这里搜出来盘古之眼的信息。
记忆就停止在这里。
监狱的记忆是完全的空白。
但是这些外部刺激让她的身体启封了作为章驰这个人的记忆，也许是因为混乱，也许是因为并不愉悦，这些记忆被自动的截断、尘封。
就在此时此刻，章驰全部都想了起来。
她被批捕、入狱，身体好像开启了自动模式，做出一些自己没有经过大脑，却自然而然就完成的事情，她多次陷入大脑争吵的风暴，聪明的脑子给她来了一键暂停，她坐上去往垃圾岛的飞机，睡了长长的一觉，再度醒来，这些植入的假东西便根深蒂固。
经过漫长的翻江倒浪，记忆这一条不安分的大船终于抵岸。
章驰睁开眼，拿下来连接贴片。
将贴片放进盒子，她拿起来了那一封信。
拆掉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写信，白色的信纸，黑色的字。
字体干净，写的时候过度用力，纸面上留下来一些很深的墨迹，停留于笔画的最后，连笔的程度很严重，写得很快，扑面而来都是仓促。
【章驰亲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证明你已经从垃圾岛逃了出来。
入狱是权宜之计，在我消失的那一段时间，情报局的人会展开最密集的搜索调查，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只有时间，他们不会永远保持这样高强度的搜查。
我没有办法带着盘古之眼离开，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如你所见，我将它暂时保存在这里，避免有别人误打误撞将它发现。
如果我的计划没有错误，你将会回到这里，带走盘古之眼。
如果你没有能力从垃圾岛逃出来，甚至无法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那也证明未来的那一个我，不具备做这一件事的能力，留在垃圾岛，也未必比出来糟糕。我不知道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会跟我相似，还是被记忆修改成一个连我都陌生的存在，继承奥黛琳的遗愿，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
蓝夜是我安排的，计时器和炸弹是我安装的，即使你不来这里，炸弹也不会爆炸，你要跟情报局的人抢时间，至少，比他们先发现这个地方。
你就是K。
对不起，戏弄了你。
因为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