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垃圾岛10
雷领先主攻神经学，神经学是目前最火爆的一个医学门类，是集合医学、信息、电子、机械、计算机、控制等领域知识于一体的交叉学科。
简单来说，这门科学很复杂，但是收入颇丰。而且大概就跟面试造飞机，进门拧螺丝一样，在最垃圾岛当神经科医生，最主要做的一项工作就是检查和替换接入神经的电子元件，手术中还有相关的医疗机器人协作，对于经常做这种手术的医生来说，就是个熟能生巧的活。
只要操作得当，几乎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事件。
诊治需要的医学知识过于庞杂，雷领先给章驰安排的岗位是外科医生，专门做手术，他会事先筛选操作难度低的手术，由她主刀。对于难度高一点的手术，她就在旁边协作。
当然，对于雷领先来说，这种事情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不过对于缺乏相关领域知识的人来说，入门反而比操作更难。
于是雷领先搞了几本书给章驰，让她务必熟读背诵。
书大概也是通过垃圾运输的方式抵达的垃圾岛，里头的纸张夹着虫子，很多书页被油渍和不明液体浸染过，路雨还在病床上躺着，章驰就一边守在病房的床前一边看书。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这些知识非常轻易地进入了她的脑子，并且唤醒了一定的记忆片区——它们曾经有过神经元的连接，成网状结合在了一起，她轻而易举地理解，并且甚至能够预测书籍的下一章会讲什么内容。
她学过这些东西。
章驰陷入了沉思。
垃圾岛上的医生不多，一般来说，拥有正经职业的人犯罪概率并不高，“她”如果是个医生，那么会因为犯什么罪，被送到改造营里面呢？
章驰想了想。
想不出来。
她翻看了雷领先给她的所有书籍，好像一张盖在家具上的防尘罩，轻轻扯开，抖落灰尘，里头的东西就完好无损地重新暴露在眼前。对于大部分的知识，她都很了解。
雷领先给她的时间是一个月，这混账虽然常不干人事，但在医院对他统一的负面评价当中，没有一条指责过他的医术。他的医术很好，指导过很多学生，非常懂得制定学习“计划”。
据说，他曾经在奥天帝国最好的医学院上学，他当过导师，发表过一些高水平论文，入狱的原因是偷换病人的金属颅骨，他用小厂制造的仿冒品，替换原厂颅骨，除此之外，他还挪用公款，私收贿赂，故意延长病人病程，过度医疗以收取医药公司回扣等等。总而言之，医生能用来赚钱的手段他一个都没放过，被抓之后，他还试图贿赂司法机关，于是引起了民怒。
大家一致同意将他投入垃圾岛。
他去过改造营，因为是医生的缘故，他在里面不仅没受到虐待，反而认识了很多潜在客户，出狱之后开了一间小诊所。
雷领先看起来不是什么聪明角色。因为懂技术已经足够他在垃圾岛安身立本。他不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也怕万一。对于她自己都尚且一知半解的片区，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出什么异常。
章驰打算一个月之后再“理解”这些知识。
她找雷领先预支了医生的工资——这一次他答应得非常爽快，搬运工一个月工资是1000岛币，医生的工资构成比较复杂，有基础工资，也有提成和绩效，雷领先给了她2000岛币的基础工资。
章驰来到了房屋中心。
房屋中心跟就业中心的构造差不多，里面是一个个的小隔间，门口是负责叫号和引导的机器人，章驰去的时候比较晚了，就业中心外面等着的人很多，但幸好，赶在下班之前，她的号到了。
这次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人，章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他一手操纵着电脑，一边问：“首次？”
章驰：“什么？”
工作人员：“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找房子。”
章驰：“是。”
他不耐烦地在电脑上面点了一下：“租房还是买房？”
章驰：“租房。”
他又在电脑上点了一上“租房”的一栏点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
“三个人。”
“三个人？”
“我，还有两个小孩。”
“哦，单亲妈妈啊。”工作人员说，“看不出来啊。”
章驰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问：“预算。”
他说的话太短，章驰一时没法分辨出来是不是个问题，下意识地问：“什么？”
工作人员：“问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出来租房子？文化水平这么低的吗？”
电脑斜着摆放在办公桌上，章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看见价格的一行有“200及以下”，“200-500”，“500-1000”，“1000-2000”，“2000-3000”，“3000及以上”几个选择。
章驰：“500以下。”
工作人员：“500以下的房子都是单人间，你住不了。”
章驰：“1000以下。”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说：“我建议你选择1000以上的。”
章驰：“为什么？”
“1000以下的治安不好。”工作人员说，“不适合你。”
章驰说：“没多余的钱。”
工作人员：“好吧好吧。到时候你要是遇上入室抢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章驰没说话。
工作人员又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她瞥了他一眼。
他略微不爽地“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500-1000”一栏。
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二十几条选项，他将电脑直接转到了章驰面前，手指从屏幕最上面滑到最下面，“自己看吧。都是穷人住的地方，不安全，都差不多，你爱选哪个选哪个，选好之后直接去前台缴费就好了，我们代收。”
章驰：“不看房吗？”
工作人员：“哦，看房啊。你点选项，里面有图片，实景VR。”
章驰浏览片刻，选了一户，手在电脑屏幕上点了一下，出来了大概十几张图片，以及一个可调试的VR实景。
只能看到房间内的景象，看不到街道。
章驰说：“不能实地看房吗？”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就业中心墙壁上贴着的一张大大的蓝色标语上——“恭喜本中心
蝉联西嘉岛服务行业客户满意度第一名”。
标语下面还贴着一张中心服务指南，指南最上方印着一行显眼的红字——“快速办理，实地看房，租得放心，买得安心”。
“咳，看是可以看的，”他伸手指了一下就业中心正对着入口的墙壁上面挂着的一面钟，“不过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看不了。”
章驰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吧。”
工作人员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章驰走出来一步。
“你耍我？”他站起身，将电脑从章驰面前给转了回来，脸色非常难看。
“你不给看房，我为什么要租？”
“你不租房看什么看？”
“我要租房，你不给看。”
“说了要下班了，聋子吗？没钱就滚远点，你耽误了我的时间，耽误了就业中心所有人的时间！”
他一个人站在工作位上，吵架声音非常大，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里面的工作人员，还是外面等着排队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他终于意识到不妥，坐了回去，并且在桌子上按下了一个白色的按钮，紧接着门口的机器人滑了进来。
“滴，收到工作人员指示，您已违反中心相关管理条例，请立即离开。”
工作中心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
章驰从里面出来的时间是四点三十二分。
中心外面有一片停车场，不是很大，露天的，上面停着几辆轿车和电动自行车。
她没有等很久。
就看到一辆轿车迎来了主人。
她跳下墙，走到那位“车主”面前。
车主很诧异：“是你？”
她挥了一拳。
两拳。
三拳。
车主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她非常贴心地蹲下身，问：“1000以上的房子回扣多少？”
车主抖抖索索往外吐字，鼻血不断地流进嘴巴：“百、百分之十二……”
“500-1000呢？”
“百、百分之五……”
“500以下呢？”
“没、没有回扣……”
”也就是说，我花1000块租房，除了要多交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你还要吃掉我每个月50，是这样吗？”
车主不敢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问你话呢，哑巴了吗？”
“是……”
“你不想浪费时间，我也不想浪费时间，B区A92片区2楼201的房子我看好了，给我预约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那里等你，见不到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你的中介费没了。”
“回扣你自己吐给我。”
“每个月。”
***
中介是个跟雷领先一样雷厉风行的人。
而且比他还要聪明一点。
为了避免再见到这位瘟神，他当晚就跟房子的房主商量好，让他直接在房租上减少百分之五，力求再也不用跟她有任何直接的联系。
章驰对此没有意见。
房子是两室一厅，就业中心有一套专门的房屋审核标准，空调，冰箱，洗衣机，这一干大件都是必备，否则不能登记出租，里面干净整洁，跟他们之前住的地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当然，由于价格便宜，这里也并不属于B区的高级住宅。
房子离医院不远，骑车大概需要15分钟，是那二十几套房子里地理位置最合适的——以医院为中心点，跟之前那套房子处于两个不同的方向。
她检查过街道，没有喷任何关于“大法官借贷”的东西。
安全至上。
章驰签订了合同。
就业中心代收了一个月的房租，给了她房子的管理员钥匙，钥匙插备用锁，房子是指纹解锁，章驰录完了指纹，绑定了水电煤气的账号，并往终端里面充值了200岛币用以扣费，接着来到了商超。
她买了一些洗漱用品，水果和肉类。
自行车能装的东西有限，她将东西都搬回了家里，接着又跑了出来，到便利店买了被褥和床套——万幸，这里的二手纺织品非常便宜。这种非消耗品不需要经常补充，每次飞机倾倒的量很大，因为不缺货，通常便利店只收购成色比较好，有些甚至是全新的，只是因为过时，被企业清仓打包给了政府。
章驰铺好了床，拖地，擦桌子，打开窗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打了一个哈欠。
睡了一会儿。
醒过来，又跑出了门。
锅碗瓢盆不算贵，但是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价格也非常“可观”。章驰直接去外面买了不锈钢板材，手搓锅碗瓢盆。
一个勺子。
两个勺子。
三个勺子。
一个碗。
两个碗。
三个碗。
一个盆……两个……三个……五个……
搓到第六个盆的时候，章驰忽然感觉到头眩了一下，类似于蹲下起身之后大脑片刻缺血导致的空白。她还在接着搓，这种眩晕感越来越强，到最后甚至绑架到了她的呼吸系统，终于，她放下盆。
胸脯快速起伏。
这是能力的时间使用极限。
章驰想。
不锈钢没有她之前在改造营碰过的金属材料坚固，她使用能力的时间延长了。
延长了非常多。
章驰将锅碗瓢盆收拾好，休息了一会儿，提上水果，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医院。
今天是周六。
医院周六的时候人更多。
她还是躲着病人在走。医院的大楼也是环形结构，虽然只有两层，但是病房非常多，VIP病房一共有两间，在最里面，她走得非常快，近乎像是在跑。
但中途，她还是被人看见了。
那个人叫住她。
“魏易。”
她的拳头正在蓄力，直到大脑将这个熟悉的声音连接到了记忆的区域，她松开了手，回过头。
查林推着担架车过来，稀奇地看她：“你怎么来医院了？”
周六周日是他的工作时间，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医院。
章驰将手中的水果往上提了提。
“探病呐？”查林的眼睛在水果的泡沫外包装上停留了一秒，他对于这个岛上所有食物的渠道了如指掌，一眼就能看出三代往上杂交纯种，“商超货啊，有机果园，大手笔。”
“按照你的收入水平和抠门程度，让我来猜猜，此人是不是没两天可活了？”
章驰笑了一下。
查林：“开个玩笑。”
她转身要往里走，余光瞥到了查林担架车上的尸体，顿了顿，回过头。
“你这是去哪儿拉的？”
这儿不流行给尸体盖白布——从拆装机械元件这一点来看，他们就没有任何尊重尸体的意识，死的时候什么样，抬过来就是什么样，这人改装过机械手，非常完美的仿生手，很漂亮，一点伤痕都没有。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在脖子，一条很深的豁口，不是直接划开的，而是狠狠扎了一刀，像在打木头桩子一样，定点的位置插得非常深，后面就是像拉链一样的，顺势而为。
这刀不大，不厚，很轻薄，只是因为这具尸体仰着头，那伤口才外翻了出来。
“A31片区，一个居民楼。”查林语气很不满，“三楼。我从三楼上给他抬下来的！”
尸体非常重，大家都喜欢收在街头的尸体，因为只需要抬上担架就可以运回医院，清洁工只负责发现尸体，不负责搬运尸体，如果有楼道上的尸体，需要医院的人自己去抗下来。
查林工作服外面沾满了血，脸上也是血，这具尸体很壮，比他高半个头，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将人从楼上抬下来的。
查林：“杀人不收尸，什么素质！”
说完，他看向章驰。
章驰：“是啊，素质真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