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垃圾岛40
雷领先没有想到黑邦的高层会跟一个混混是朋友。
他努力地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
不知道他们的朋友关系有多深。
会不会深到让那个“高层”破例为她杀掉医生。
雷领先抹了抹汗，在房间走来走去，终于，他下定决心，来到了201室。
魏易正在调试机器的参数。
他走上前说明情况，用的最多的两个形容词是“误会”。
意外地，魏易并没有为难他。
她只是让他闭紧嘴。
“今天你什么都没有见到，”她这样说，“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找了谁，这件事走露半点风声，你的下场都会很惨。”
雷领先：“我保证！”
然后他退出了房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突然膝盖一软，倒在了入口处的沙发上。
他拿起终端，将里面大法官的热线电话删掉了。
他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两杯茶，思索片刻，将他们连同茶杯一起扔掉了。
其实这种东西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但做贼心虚就是这样的。
他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十来分钟，接着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内线电话，拨了几个数字。
屏幕上面跳出“财务科专线”五个闪着绿光的小字。
嘟。
电话通了。
“喂，我，雷领先……”
“……对，绩效奖，给魏易补上……”
“以后也都补。”
“其他的钱也别扣了……医院也不差那么点钱……显得我这个做院长的怪小气的……”
***
为了防止周宇逃跑，章驰、路雨和奇良轮流在VVIP病房看管他。
章驰负责早上半天——她中午之后就要去忙医院的事情了，路雨负责下午到晚上11点，有时候若拉也会过来——他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等到晚上11点之后，他们会一起下班回家。
奇良负责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这个时间段对于他这种作息紊乱的黑客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通常补觉时间都在白天。
反正三组轮换，有时候两组人还能碰个头，在他的房间里面密谋算计。
现在三组人都在他的房间。
时间是晚上11点。
章驰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奇良刚从A区赶来，路雨和若拉在房间里面玩了一整天，正等着章驰下班一起回家。
路雨和若拉出了房间，但没有走得太远，就在门口的位置。
当个哨兵。
如果有人来，查房或者换药的护士，他们就会敲门通知里头的人。
现在房间里面还有三个人。
章驰从上衣口袋掏出韩戈的终端，递到奇良手里，她把有关韩戈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奇良，周宇是另外一个听众。
但他宁愿不当这个听众。
大法官的高层是个叛徒，他跟魏易合谋算计了自己人，现在他出狱了。
他会继续跟魏易合作，大法官的行动暂停了，他们在衡量得失，这个叫韩戈的人会提出反对意见——如果他们的人成功抓到或者制造了杀掉魏易的机会，那么他会变得很危险。因为他没有办法证明不是自己的安排。
他会担心魏易在临死之前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秘密。
所以他要拼命阻止大法官的人发起行动，但如果他们依然要行动，他会提前告知魏易。
总之，大法官已经不再是个危险。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大法官不抓魏易，自然也不会抓他。
但问题是，这一切都是魏易故意让他听见的。
她分明可以跟奇良去外面商量这件事，但是她留在了房间。
她让他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她在威胁他。
大法官有她的人，那个高层手底下有很多人可以差遣，如果他逃了——
他很容易被抓回来。
他要留在垃圾岛生活，就免不了跟大法官打上交道。
夜路走多了要撞鬼，他能够躲监控探头，但是很难说清楚，什么时候霉运来了，撞见了大法官的人抓他回去。
人是流动的，不稳定的，无法预测的。
他现在上了这条贼船，他已经下不来了。
“好，不过我要把终端带走，模拟需要一点时间。”
控制韩戈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对他的终端做一个可在电脑操作的孪生系统，就能够通过显示器监控他终端上的所有活动。
他的通话，内部频道，地理位置。
终端上的内部频道和通讯录完全地掌控在了奇良手里，只要韩戈的终端活动出现异常，在公用频道做出任何不利于魏易的发言投票，甚至停用终端，他都会通过自动设定好的程序将韩戈的秘密发送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
不过这个终端是他们内部专门配给的，他不太可能私自更换。即便是他在不停用前一个的情况下购入另一个终端，他会很难解释更换的理由，大法官也不会将他的两个终端都接入频道。
内部频道都是每人一个账号。
前一个被停用，奇良也能够马上知道。
韩戈不可能绕过她的监视，在大法官内部搞什么鬼。
当然，大法官之外的，他也许能够偷躲着短期联络。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在他的终端里面植入芯片，”奇良将终端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芯片可以绑架他终端的活动。”
章驰：“绑架？”
奇良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我可以直接在我的电脑上操作他的终端，什么存储删除，打接电话，接入频道，还有转账……”
章驰乜了他一眼。
奇良：“……”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的钱如果很多的话，拿出来给我们用一下也没什么吧？”
周宇：“我同意！”
章驰和奇良同时转头看向他。
在此之前，他一直安静地当一个无动于衷的背景板，此时的插嘴就显得格外突兀。
周宇抿了抿唇：“呃，我是说，像这种黑邦分子，钱不都是从我们这种善良、勤劳、好说话的普通市民身上搜刮来的吗，他们就是趴在我们身上的吸血虫，我们就应该狠狠地花，给他们一点教训！”
植入芯片的提议被通过了，但转账的诉求被驳回了。
章驰让他们别乱动小心思。
商议完，在章驰往门口要走的时候，周宇突然又开口了——
“我同意跟你们合作。”
章驰转过身。
周宇此刻的表情格外的严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前见到的吊儿郎当的样子，全都被一双深幽的眼睛遮盖得了无踪迹。
但意外的，他的神情又格外匹配他这一张脸。
好像他本来就该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但我有一个要求，”周宇说，“你们要带我一起出去。”
他拖着不给声纹密码，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他下定了决心。
选择太多的时候，人总是倾向于暂时不去不去选择。譬如，在琳琅满目的产品之中打转，各有长短，选什么都觉得遗憾，于是赤手而出。
人们害怕后悔。
在选了一个之后，发现当初选另一个也许会更好。
但是当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可以带来正面收益的时候，他们只会满意自己的选择。
他们会选择得非常快。
章驰：“好。”
她眼神示意奇良。
奇良登时冲到周宇的床边拉出神经接线。
章驰：“报你的声纹密码。”
周宇：“……呃，看着你的话，我有一点紧张。”
章驰皱了皱眉头。
周宇：“有一点恐惧。”
章驰：“……”
章驰离开了房间。
下班回家。
奇良留在房间里，等待周宇恐惧的心情平复，交出准确的声纹密码。
他精神一直很亢奋，脑海里勾勒了很多出岛之后的美好生活幻想。
自信心总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小的成功上，他们想要做，一个远大的构想，他们怀疑着走上这一条路，但发现这条路真的能够走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一种自己能够立马走到终点的傲慢。
周宇告诉了他声纹密码。
奇良收起电脑和接线，他问：“你不害怕我们拿到密码就杀掉你吗？”
周宇凉飕飕看了他一眼。
奇良：“开个玩笑嘛。”
周宇：“少来。”
奇良：“你真是奇怪。早跟我们合作，不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吗？”
周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魏易是个什么人？”
奇良：“什么人？”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撑起额头，“让我想想，唔……”
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因为要很快的形容一个人，就需要之前遇到过一个相似的人，但是他没偶遇到过相似的人。
就跟没有写过的作文题目一样，一下子想不出来答案。
“很难形容吧？”周宇说，“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情绪。”
奇良一怔。
周宇：“这个人心思很深。”
“她的行动比她的情绪来得更快，”周宇说，“所以我在观察她。”
奇良：“观察什么？”
周宇：“很多方面。”
奇良：“观察出什么了？”
周宇跳过这个问题，又问了他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有一个人想要杀你，你会是什么心情？”
奇良毫无犹豫：“跑。”
周宇：“……我问你是什么心情。”
奇良想了想说：“恐惧，愤怒。”
周宇：“对了嘛。那我再问你，如果有一个人表面上跟你很好，背地里想要害你，你识破了，你还会跟他做朋友吗？”
奇良：“怎么可能！”
周宇：“可是她可以。”
“韩戈，你们说的那个高层，他背叛了她，他想要她死，可她做了什么？“
奇良：“做了什么？”
周宇：“她跟他合作。他们继续当朋友。”
“她可以越过个人的好恶，你做得到吗？”
一个曾经想要杀你的人，无论任何时候看，都会觉得心里膈应，即使不盼着他去死，也希望他滚得越远越好。
奇良思考了一下，说：“你想说她的胸襟比较宽广？”
周宇幽幽看了他一眼：“笨蛋。”
“她可以杀了仇人解气，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除了解气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
“韩戈死了，大法官会消失吗？不会，只会有一个新的高层顶上他的位置。她无法得知大法官的行动，所以她要留下一个知根知底的‘叛徒’。”
“韩戈成了她在大法官的卧底。”
“她把韩戈绑到了她的船上，而她这条船不能够翻，一旦翻了，先死的人就是韩戈。韩戈不得不保护她。我是说，任何时候。”
奇良：“她想这么多的吗。”
周宇：“也许是你想得太少。”
“……”奇良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这跟你决定现在合作有什么关系？”
“韩戈希望她死，但是他又不能让他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奇良怔了一下。
“是帮她出岛。”
周宇：“看来也没笨到家嘛。”
奇良喃喃道：“她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没有人想要一个炸弹每天待在身边，他不想要一辈子都被她控制，他一定会帮忙。”
周宇：“供了个祖宗。”
奇良沉默片刻，说：“她心机这么深的吗？”
周宇说：“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至少她站在我们这一边。”
奇良往后一退，后背抵墙：“我现在觉得我好像看不懂任何人了。”
周宇说：“没关系，你还很年轻。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
奇良看向周宇。
周宇：“选择比努力和聪明都重要。”
奇良：“……说人话。”
周宇：“选对领导，飞黄腾达。”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干燥的嘴皮子瞬间湿润，他的声音也随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水变得温和了。
“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了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她也许真的能够带我们出去。”
奇良沉默了一下，莫名地，刚才那种躁动的，膨胀的自我就在这一瞬间回缩到了正常的尺寸，他沉静下来，问：“直觉准吗？”
“上一次很准。”
“哦？”
周宇看向奇良：“我赌你能够离开改造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