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虽然霁月再三说了,她的眼睛会不药而愈,可瞎的时间久了,南山还是相当郁闷的,就连守心晒的红枣干都不喜欢了,也不想去院子里晒太阳,整天趴在床上,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南山,墙角那块菜地该浇水了,你来给我帮忙呗。”守心热情邀请。
南山翻个身:“不去。”
“来嘛来嘛,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活儿。”守心不死心,继续劝。
南山心情郁卒:“我一个瞎子,能干什么活儿?”
“呸呸呸,怎么不能干了?你可以帮我扶着水桶啊。”守心道。
南山干脆不回话了,直接把被子拉到头顶。
守心无奈,只好帮她关上房门,然后扭头看向一袭浅蓝布衣的霁月。
“她已经这样好久了,不吃东西,也不起床,我上次还看到她躲在被窝里悄悄的哭,”守心摊摊手,稚嫩的脸上出现一种名叫忧愁的情绪,“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霁月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
“……算了,我再去研究几样糕点吧,她还挺喜欢甜食的,也许吃完甜食心情就好了。”守心说着,第一次无视他的霁月仙君,径直往厨房去了。
主屋寝房里静悄悄的,南山掀开被子,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
东夷岛的时间本来就模糊,她这一瞎更是分不清今夕何夕,虽然守心说她才瞎没多久,可她总觉得已经过去八十年了。
而且直到现在眼睛都没有好转,看起来还能再瞎几个八十年。
“早知道会变成瞎子,我就不修炼死了算了……”南山在床上滚来滚去假哭几声,眼角竟然还真的湿润了。
她想阿娘了。
其实这段时间忙着修炼,她已经很久没有想阿娘了,可如今突然瞎掉,时间都空了出来,她就开始频繁地想阿爹阿娘,想仙人阿爹和灵晔,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讨人嫌的溪渊。
溪渊……要不是这狗东西,她也不会被抓到东夷岛来。
南山咬牙切齿,随即又卸了气,觉得没必要怨天尤人,毕竟不来东夷岛,她也不知道自己少了根灵骨,说不定直到现在还想着什么都不做,全靠灵晔帮自己灌溉灵骨呢。
那她不得把灵晔吸干了啊。
南山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一下。
躺在床上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后,南山的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便摸索着下了床,慢吞吞地朝着桌子的方向走。
她看不见东西,只能手脚并用地试探着往前,可即便这么小心,右脚还是踢到了椅子,一时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霁月进来时,便看到她眼泪巴巴蹲在地上的可怜模样。
他静默一瞬走上前去,南山听到脚步声抬头,一伸手果然抓住了柔软的衣料。
“守心?”她双眼无神,已经学会侧耳听动静,“我不是说我不去外面嘛,你怎么又回……”
“是我。”霁月温声道。
南山顿时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静,静到霁月蹲下时衣料摩挲地面的响动都十分清晰,南山咬了咬唇,伸手扶住他的膝盖。
“怎么蹲在这里?”霁月问。
南山扯了一下唇角:“磕到脚了。”
“我看看。”霁月去握她的脚踝。
南山索性坐在地上,任由他温热的手指褪去她的鞋袜。
脚趾暴露在空气里,她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只可惜霁月握着她的脚踝,没能让她得逞。
“红了。”他说。
南山闷闷地应了一声,下一瞬便感觉到清凉的灵力注入伤处,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离自己很近,近到呼吸都产生摩擦,使得空气升温。
霁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输出的灵力停滞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不是什么大伤,甚至连小伤也算不上,南山早就不疼了,被霁月小题大做地治疗后,更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察觉到霁月想帮自己穿袜子,南山赶紧将鞋袜抢过去:“我自己来!”
霁月没有强求,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待她快穿完时才说:“若是无事,跟我去个地方吧。”
“我才不要去前殿,”南山拒绝,“那边的香火熏得我头疼。”
霁月轻笑一声:“不去那里。”
南山顿了顿,还真生出点好奇心来。
片刻之后,她落在柔软的沙地上。
湿热的海风吹得人衣角翻飞,远处海浪拍岸,声音清脆响亮,其中还夹杂着几声鸟鸥鸣叫。南山虽然看不见,可心情突然开阔起来,她伸了伸懒腰,伸手在空中乱抓,直到抓住霁月递过来的胳膊,才算稳住了心神。
“你带我来海边干什么?”她好奇地问。
霁月看着她总算舒展的眉眼,唇角挂起笑意:“散心。”
“……我心情挺好的,不用散。”南山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霁月也没有拆穿她,反而体贴道:“陪我散心,整日听信徒祝祷,也挺烦的。”
“你还会觉得烦啊,我以为你很享受这种万人爱敬的感觉呢。”南山抓着他的胳膊,随他一同往海边走。
东夷岛的沙滩是白色的细沙,柔软又细腻,踩在上面仿若踩在棉花上,南山本就看不见,再加上地面软陷,便更是不敢大意,几乎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脚下,等霁月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海边。
“鞋袜湿了。”她说。
霁月:“无妨,回去的时候给你弄干。”
两人说着话,潮水突然涌了上来,将本就潮湿的鞋袜打湿个彻底,连衣角也湿透了。
南山松开霁月的胳膊,摸索着蹲在地上,将手贴在冰凉的沙子上等了会儿,果然等到潮水再次涌来,沙子如流水一般被从指缝带走。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海边玩。”
“先前没有过?”霁月也蹲下,学着她的样子将手贴在沙滩上,可惜南山看不见。
听到他的问题,南山摇了摇头:“以前从来没见过海,来了东夷以后也没怎么来过沙滩。”
偶尔来的那几次,全是为了逃跑,哪有什么心思玩……不过这个就没必要说了。
霁月显然也想到了她那几次逃跑,无声笑了笑后牵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带你踩水。”
“踩、踩水?”南山睁大了无神的眼睛,“掉海里怎么办?!”
“不会,这边没有那么深,你抓紧我就好。”霁月说着,拉她往海里走。
南山清楚地感觉到海水没过脚踝,心跳一瞬间加快,连嘴唇也开始发干。她看不见,又不敢再乱用灵力,天地俯仰之间只能依靠身边的男人,可这个男人却一直拉着她往深处走,只要略一用力,便能把她推进海里万劫不复。
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我还是害怕。”南山小小声。
霁月便不再强求,牵着她停在原处。
海风突然烈了起来,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南山抓紧了霁月的手,心跳扑通扑通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抬脚。”
耳边传来霁月的声音,南山下意识遵从。
“踩!”
她用力踩下去,浪花瞬间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山咦了一声,又尝试着去踩,这一次的水声却不够清冽。
“你得等浪到脚边,起得最高时再踩,这样才会响些。”霁月搀扶着她,待时机成熟,又叫她抬起脚。
啪!
南山笑了,眉眼间的郁卒总算彻底不见。
她在海边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疲累了才回到沙滩上,靠着一块石头懒洋洋地晒太阳。霁月施咒为她弄干了衣裳,也在她的旁边坐下了,两人听着海浪的声音,许久都没有说话。
南山短暂地打了个盹儿,醒来后摸到霁月柔软的衣袖,便知道他还在这里。
“这里可真清净。”南山说。
霁月嗯了一声:“此处海水太浅,不适合停船,东夷百姓便不常来此。”
“你经常来吗?”南山问。
霁月静了静,轻笑:“小时候喜欢来,如今倒是很久没来了。”
“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色。”南山叹气。
霁月:“东夷四面环水,景色都是一样的。”
“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都能长得天差地别,风景又怎么可能会一样,”南山靠在石头上,懒洋洋地垂着眼眸,“霁月仙君喜欢的地方,风景一定是一等一的好。”
霁月没有言语。
半晌,他说:“这里有很多香彩雀,你要吗?”
“香彩雀?是什么鸟?”南山好奇。
霁月失笑:“不是鸟,是一种花,小小的花朵,很长一串。”
“听起来很好看,能带我去看看吗?”南山说着就要起身。
霁月将她按回沙滩上:“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摘。”
说罢,他便一个人走了。
南山眼前一片漆黑,被独自留在沙滩上,突然生出一分心慌,只是这点心慌还没来得及扩大,便听到霁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别怕,我就在这里。”
南山笑了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了招手。
不知道是不是涨潮的原因,海浪声越来越近,南山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始终面朝霁月的方向。
霁月在说完那句话后便没了声响,她扶着石头站起来,高声唤他:“霁月!”
“我在。”
听到他的回应,南山略微松了口气。
海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眼睛发酸,她用力眨了几下,却还是酸得泛起了泪珠。泪珠在眼眶里聚集,又被她用力挤出来,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光晕便这样透了进来。
霁月拿着一捧花回来时,就看到她静静站在石头前,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边。怕她等得心急,他一边大步朝她走去,一边开口宽慰:“我回来了。”
“你别动。”南山突然开口。
霁月立刻停下,一向温柔的眉眼透出些许疑惑:“怎么了?”
南山又眨了一下眼睛:“原来香彩雀真的是花啊,还是蓝色的,我以为你骗我呢。”
“我骗你做什么,这花的确是蓝……”他好像没有说过花的颜色。
霁月猛地抬头,就看到某人像阵风一样朝他吹了过来,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下一瞬南山便跳到了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扒着他欢呼:“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霁月也笑了起来,顺着她乱晃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
南山太欢喜了,笑闹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从他身上下来,霁月也不着恼,扶着她的腰直到她站稳才松开。
“霁月,我能看见了。”南山笑着与他对视。
霁月眉眼温润:“嗯,真好。”
对视良久,南山扬起的唇角慢慢放下,心底的欢喜渐渐被别的情绪替代,她明明没有站在海里,心跳却还是乱了几拍,扑通扑通震耳欲聋,小鼓槌一样敲击着她的耳膜。
海浪声仿佛一瞬远去,整个东夷都变得安静起来,南山迟缓地眨着眼睛,慢慢踮起脚尖。霁月静静地看着她,明明自己没动,却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
呼吸交融的瞬间,霁月的喉结滚动一下,却突然别开了脸,南山微微一怔。
踩了水,也摘了花,眼睛也能看到了,两个人便一同回了后院。
“虽说眼睛能看到了,但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少看功法,多多休养生息,灵力更是不能再用。”
“好。”
“你的灵骨需要己身修为滋养,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在彻底找到解决办法之前,你只能继续以灵力代替灵骨,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待你休养好,我为你加固那一截灵力,以免再出现略微分神便灵力乱岔的事。”
“好的。”
“切记,彻底休养好之前,莫要再修炼。”
“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走到南山的寝房门口。
霁月清了清嗓子,道:“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再见。”南山客气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霁月转身离去,南山微笑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表情才一点一点变得呆滞。
“一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守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南山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顿时面露嫌弃:“你这穿的什么衣裳,真是难看死了。”
“我这衣裳哪里……你能看见了?!”守心震惊。
南山得意地挑起眉头:“你才发现啊?”
“太好了!恭喜恭喜!”守心欢脱地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
南山看着他欢快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可惜还没高兴太久,某个小孩就凑了过来:“能看见了是好事,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南山笑意一收:“谁说的,我很高兴。”
“……你这叫高兴?”守心表示怀疑。
南山冷哼一声,倨傲地转身回房。
关门,走到床边,脱鞋,钻进被窝……南山抱头,无声尖叫,疯了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被子都滚到了地上,头发也彻底乱了,她才双眼发直地坐起来。
……所以她刚才都做了什么啊!就算再高兴,也不能去亲人家吧!霁月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又或者以为她轻浮浪荡?天呐!她到底是为什么!南山又一次无声尖叫,最后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因为自己发疯一般的行为,她以为自己和霁月得尴尬好一阵子,可下次见面时,霁月却一切如常,仿佛彻底忘了沙滩上的事,她总算松了口气,也默契地假装无事发生。
恢复视力以后,南山的眼睛还是不舒服了一段时间,这次她彻底长了教训,每天好好休息,不敢再擅自修炼,等彻底好了之后,霁月将她代替灵骨的那段灵力重塑,原本无形无影的灵力顿时坚硬如石,乍一看与其他灵骨无异。
“到底不是真的灵骨,只可使用十年,不过这十年内,你倒是可以自由修炼,”霁月温声道,“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观过天象,看出还有别的解决之道,只是这办法究竟是什么,我暂时还没看到。”
南山乖巧点头:“多谢霁月仙君。”
霁月顿了顿,颔首:“不必客气。”
南山微笑,霁月也扬了扬唇,守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等霁月一走,立刻叉腰审问南山:“你是不是又欺负仙君了?”
“……我为什么要欺负他?”南山见鬼一样看着他,“你没看见我对他多客气吗?我还跟他说谢谢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你什么时候对他客气过啊?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像个人了?”守心眯起眼睛。
南山心虚地别开脸:“你这是偏见……我懒得理你。”
守心哼哼两声,还要继续逼问,南山就找个借口赶紧逃走了。
被重塑的灵力确实比以前好用,只是十年的期限确实太短了点,让人觉得时间紧迫。南山不敢偷懒,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霁月来了后院几次都没见到她,最后只好将玉简送到门口。
南山每次拿到玉简,都会感慨霁月的神通广大,以前她对修炼的事一窍不通,看不出这些玉简的来历,如今修炼上了正路,再看这些玉简,才发现是皆是三界最顶尖的修炼功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收集到的。
就好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有用上的一天,所以早早就开始筹备了一般。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过霁月,霁月静默良久,突然翘起唇角。
“对啊,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知道你会需要这些功法,所以早早就开始筹备了。”他说。
南山斜了他一眼,暂时忘记了沙滩上的尴尬:“你以为你是谁啊,比昆仑老祖还能算吗?”
霁月不知昆仑老祖是谁,闻言也只是笑笑。
南山看着他脸上清浅的笑意,心跳又乱了一拍。
空气突然安静,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又各自别开了脸 。
许久之后,霁月轻咳一声:“我去前殿……”
“哦哦。”南山连连点头,等他走了才按了按心口,又回屋修炼去了。
在东夷待得久了,前面二十年的人生好像突然离她很远很远,她起初还会频繁地思念外面的人和事,偶尔也会躲在被窝里哭,渐渐的那些人和事好像离她越来越远,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
打破东夷与凡间的结界。
以及,活得更久一点。
东夷的昼夜交替不正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十年期限’还剩多少,只知道在第七个黑夜过后,她的修为已经到达灵力所塑灵骨所能承受的顶峰。
初晨的天色与其他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一些,南山走出房门,看一眼高悬于头顶的血日,掐指捏诀转眼出现在海上。
都说修者修心,修为越高,心境便越为开阔,可南山自觉第三次出现在这里,还是像之前两次一样担心自己被淹死。
虽然以她如今的修为,很难被淹死了,但她作为陆地上长大的小孩,真的很难克服对海的恐惧。
“没什么好怕的,之前一点灵力都没有的时候都没淹死,这次还能出事吗?”她小声安慰自己。
南山缓了缓心情,郑重酝起灵力朝虚无的对岸推去,一瞬间海天变色惊涛连连,原本隐匿于空气中的罩子逐渐浮现,遮天蔽日地将整个东夷岛囊括。
海风凛冽,南山长发高束,短短的衣裤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没有半点大能之姿,可周身溢出的灵力,却比海风还要凛冽,黑红之气乱窜的罩子仿佛感知到来源于她的威胁,一时间轻轻颤动。
南山闭目凝神良久,倏然睁开眼睛,一道灵力从指尖喷涌而出,直直朝着罩子杀去。海浪瞬间抬起三丈高,一半犹如高墙抵御来自她的攻击,一半直直朝她拍去。
南山倏然后退,一个翻身再次甩出灵力攻击,强劲的灵力撞在罩子上,顿时发出一道巨大的声响,像是玉石碎裂,也像是怨鬼哀鸣。
岛屿之外,灵晔倏然抬眸,于横生的怨气之中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似乎要被惊天的巨浪压碎。
“南山……”
灵晔眼神一凛,顾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手中化出一把长剑直直朝巨浪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