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欺骗 再压上,李忘情……
剑, 悲泣般嗡然作响。
从这七百年的相处中,李忘情其实渐渐明白过来障月这种存在的意义。
他从不炫耀武力, 因为他深知作为规则的化身,天幕背后的存在是不生不灭的,就算把他烧成灰烬,他也会无限次地重生降临。
能押在天平一端的赌注越重,他赢得越多,所以他不惜以身入局,以下搏上, 只为求娑婆世界倒向混沌阵营。
“我很抱歉,但你知道得太晚了。”
障月张开手,那枚被李忘情亲手交付的剑穗, 叮一声落在了他身前的天平上。
就在这刹那间, 李忘情手上的剑如同流沙般碎灭消散,一丝丝奇异的晶尘从中浮出, 神识在触及到它们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而被其掠过的空气, 甚至也出现了一丝丝虚无的裂痕。
那是“燬铁”本身,一切毁灭的法则本源。
随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澹台烛夜身上。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遗忘,我们之间做过一桩交易……你们三大支柱可以随意分食我的力量, 直到洪炉文明抵达的末法之日, 我会收回它。”
“而你们拿到力量之后, 一个试图构建王朝,却不敢称王,一个贪食无度,舍弃了意志。而你, 你比他们更疯,你对天幕有着莫大的好奇心,试图挑战我们……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很可笑。”
障月拿满是星辰的长袍上,一串串隐秘的字符从中浮起,如同绞索一样,穿过一切阻挡,从地底的死壤母藤、从澹台烛夜身上收回了他们曾吞下的力量。
这个过程中,他的双眸逐渐变得漆黑如夜,一阵丧钟般的宣告从他口中传出——
“我裁断——洪炉文明,进入末法!”
整片天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极其轻微,但除了凡人,所有一切拥有灵力,或与灵力相关的存在,都感到仿佛什么东西从头顶上的天穹被撤去了。
这改变无声无息,然而只有藏拙以上境界的修士察觉到了异常,甚至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双目流血,当即发疯。
洪炉界的天空如同莲花一般裂开、翻转,死壤母藤在惨叫中,被裹回地底,重新回到祂数千年前,大地之核中被永世燃烧的境地,而层层叠叠包裹在这方境界外的隔绝禁制消散得一干二净。
所谓的天圆地方,终于变回了它原本应有的模样,天地间那层不可逾越的障壁消失了。
或者说,洪炉界……不,洪炉星峦,现出了它的本相,暴露在了整片暗无边际的太虚中。
一颗星辰出现在了洪炉界上方的永夜星河中。
它很小,但并不随着周围的星辰运转,而是恒定地发着光,越来越明亮,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们只要抬起头,就能注意到那颗星辰投来的目光。
就在此刻,两个不同的文明看见了彼此。
李忘情凝视着那颗星辰,一切比她想象得要早。
“为什么……”
“文明的体量并不相当,他们分布在寰宇之内诸多盲区中追寻着彼此,但我们为了使他们生存下去,在每一个文明之外设置了‘天幕’,这样以来,他们不会观测到彼此相差过于悬殊的文明。”
李忘情轻声道:“但你,为洪炉界加了码。”
她话音一落,障月的天平上缓缓持平,秤盘两端,一个是被死壤母藤所包裹的洪炉界,另一个则是向着某处全速航行的“愚公文明”。
愚公文明根本想不到,洪炉界的大多数底层人,还停留在以耕种为生的境地,而能随手灭星的那些“灭虚”,只是少数存在。
原本洪炉界和愚公文明永远不会相遇,直到障月盯上了它。
他先是故意在太上侯等人第一次探索星空时展示力量,而后让自己重伤,被他们带走分食封印,这个过程中,他没有任何引导,自然也不会触犯规则。
拿到神之力量的洪炉界,在天平上会进一步加码,直到匹配上它本不应对上的对手。
这种作为当然不会被允许,可秩序阵营无法插手,因为有一个秩序法则已经在这儿了……就是被重塑的李忘情。
而这场相遇中,她已甘愿将操纵自己的权柄交了出去。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李忘情所有的忐忑和茫然最终都找到了一个落点。
“你骗了我。”
障月朝她慢慢走近,目光无悲无喜:
“我是欺骗了你没错,七百年的光阴,在我所存续的过去中,不过是一粒砂埋入了长河中。”
——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我的“永恒”太过久远,我怕此刻的相爱会像一粒砂,只要融入那条记忆的长河中,就会消失不见。
“抱歉,早在你诞生之前,你的家乡就注定是我手上被抛弃的筹码。”
——我会为你留下一片净土,哪怕希望不大,我也想尝试一下。
“我会毁掉一切,一如既往。”
——你所重视的一切,就是我此刻还存在的意义。
“李忘情,梦醒了。”
——忘情,睡吧,我在。
层层叠叠的声音撕裂了李忘情仅存的侥幸,她看着眼前的神明,缓缓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一幕落到障月眼里,倒是让他很意外:“没有别的想说的吗?还是说,你有什么后手……不,剑已经不在你掌中了。”
李忘情轻舒一口气,抬起右手。
金色的纹路一点点从皮肤下面钻了出来,那是刑天师所烙印在她身上……生生世世的禁制。
那是她的枷锁,她的无数次熔毁重炼的记忆。
“师尊,解开它。”
她的声音穿透太上侯留下的龙鳞大阵,直达远天边际。
澹台烛夜那霜白的眉睫微颤了一下,而李忘情的威胁紧接着说出下一句话。
“解开它,把我生生世世累积的人性还给我,我要以人的身份拿回我的剑。否则,你会失去所有。”
这个铸剑成痴的人最在意的,是他的作品,那是他的一切。
而眼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你所愿。”澹台烛夜也扬起了一个笑,他那素来平静无光的眼中,慢慢地染上一抹狂热,“来,让我看到我所期待的——”
他的双手被一团血火燃烧,手背上浮现出金色的诡美花纹,一股燃尽一切力量倏然间爆燃而起。
“师尊……”
羽挽情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翻卷而起的气浪掀飞了出去,而下一刻,澹台烛夜出声道:
“我在行云宗等你。”
言罢,他的身形就被那金色的火焰所吞没,与此同时,李忘情手背上的禁锢被解开了。
“回来。”
随着李忘情的声音,障月手掌中的不法天平上,一把剑震颤着试图脱离控制,看到这一幕的障月眼中的星辰闪烁着,无数符文飞出,如同锁链一样,试图将李忘情拉入天平里,但那些锁链却始终压不住李忘情伸出的右手。
一阵刮骨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出,如果是常人,只怕要疯了,但李忘情却笑出了声。
“你是和一块燬铁做的交易,与我李忘情何干?我是人,你弄错对象了!”
她话音一落,天平陡然一震,在障月诧异的目光下,他突然察觉到,自己那无往不利的天平并未达成交易的条件。
祂的目标在那口剑,但是李忘情用七百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人,那口剑只是她的影子,是她撕裂出去的力量。
祂和剑交易,控制不了李忘情。
不可逆转地,李忘情体内的一切关于燬铁的力量从身上抽离,铁锈斑驳脱落,凝成了一口真正的……不世之剑。
“这改变不了什么。”障月冷静地说道,“抛弃‘燬王’的力量,将自己化身蝼蚁,你……”
然而言语未尽,障月眼瞳中突然浮现出星尘,一枚细小的铁片浮现在了他右眼中——那是当时诱导李忘情来解开祂在死壤母藤的肚子里时,她遗落在他那鹿形本相中的燬铁剑碎片。
尽管他不断地用法则之力交换、削磨,但那枚燬铁碎片还是一路摧古拉朽地击碎了那层层禁锢,从他眼中飞出。
祂没有流血,只眼窝处形成了一处泛着乌光的黑腔,只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崩溃。
祂被打伤了,被凡人打伤了。
在这一刻,寰宇中的一切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罚圣山川,死壤母藤灾后分发粮食的人愕然地看着秤盘上的粮谷不断涌出;
在燃角风原,打算一命换一命的决斗修士茫然地看着对手们成片死去;
在遥远的愚公文明……十进制变成了九进制,金钱的交易短暂崩溃……
然而这一切只持续了片刻,就恢复了正常,可只有障月清楚,他被毁灭的本源伤及到了法则之力的本身。
燬王的法则,就是毁灭一切,包括其他法则。
“你……”
障月按着眼窝,从刚才起,他那面容上始终裹着的淡漠与傲慢终于裂开一条缝,好似终于有让他感到狂热的挑战出现了。
“你骗我?”
祂能看得穿任何谎言,自然也清楚,李忘情的痴缠是真的,但她果断的下手也是真的。
祂骗她来相救,她在祂身体内埋下致命的肉中刺,全程没有说谎,最后的背叛和反抗如此顺利而果断。
最后一片铁片归位,李忘情没有给祂说话的机会,迅速开口道:“我要和你做交易!”
“……”
“按你的话说,法则是纯粹的,只要价值足够,你应当愿意接受任何交易。”
障月笑了起来,他张开那发出些许干涩噪声的、机括双手,那天平倏然放大在了李忘情面前。
他高坐在天平之顶,俯首凝视着被圈在秤盘一方的李忘情。
“欢迎来到我的法则中,你能在此交换到一切,前提是,价值足够——而如果你未能让天平向你倾斜,你将和他们一样,满盘皆输。”
李忘情垂目看向彼方的秤盘中,两座星峦正在一片无边的星河中相向而行,一串文字以诡异的方式投射在了她脑中,好似也自行翻译成了她勉强能懂的情报。
秩序与混沌的赌局,两个文明的末法之战,将于七日后于寰宇相遇。
此战将使混沌阵营取得多数席,三千甲子内,共计八千秭六垓六穰三百三京七兆五十亿个文明将陷入乱世。
筹重——无量。
无量?
且不论这个“无量”,她根本就无能理解,单单那寰宇之间文明的数量就足以让她的神智陷入了空白。
一刹那间,李忘情眼中闪过的绝望没能瞒住障月。
“敢在这个时候和我交易,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障月的语调中带着一丝疯笑,“来吧,撬动它,如果你输了的话……”
祂那高高在上的声音突然响彻在李忘情耳边。
“当然,更欢迎你落到我的手里,我对你这么快变心的缘由很感兴趣。”
祂很自信,对方的筹码太低,天平不会为她而低头。
李忘情沉默着开始了尝试。
在见识过轩辕九襄当年的尝试之后,她对于愚公文明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他们的力量增长并非限于一两个人,而是他们所有人的进益,虽然在这其中,也牺牲了一些人,但人和人之间没有出现过洪炉界这种一出生就决定了一辈子的差异。
可以想见,在二者交锋的瞬间,洪炉界那层恐怖的外皮被揭下后,他们就会发现对方不过是一具空壳。
于是李忘情首先压上的,就是洪炉界战死至最后一人的代价。
果不其然,战败的结局无法被撬动。
李忘情又反复进行尝试,越尝试,“无量”带给她的绝望就越深重。
忽然,她看向障月。
“我不会一直等待你的。”
障月轻轻敲了一下天平正中顶端,那繁复诡丽的机括中,一只沙漏正缓慢流动着。
不同的交易,有不同的时限,李忘情目测了一下,这沙漏正好有七日——那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限。
随后,她清冷的眼眸望向了障月。
“这就要结束了?”
“我在想我们以前的事。”
“哦?”障月脸上浮现出几许兴味。
“你曾经说过,混沌的游戏,永远在寻觅那一丝不可能的可能。”李忘情道,“你所行所想,也都遵循这一点吗?”
“当然。”
“这场赌局,有你未能摆在明面上的捷径。”
她点出不法天平的规则——一切在其上的东西,都是筹码,包括,障月自己。
“我未必然要去撬动‘无量’,我撬动你就行了。”李忘情固执地看着他,“渺小如我,眼中的你不也是一种‘无量’,不是吗?”
障月的眸底,破碎的星砂不断流转着,渐渐地,趋于深黑,仿佛有某段记忆亟待破土而出,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踏足洪炉界开始,你早就在局中了,不然你就不会出现在天平之上。”李忘情沉声道,“下来,你的位置,应该站在我这边。”
精彩。
混沌的神明,百无禁忌。不法天平贪求一切,可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将“想要”这二字写在眼中。
这欲望是如此迫切,仿佛要烧穿祂的灵明。
“我的确在这里,但我的份量,可以轻如鸿毛,也能千载万秭。问题在于……你打算用什么筹码,在七日内让我改变这个结局?哪怕这只是一个机会?”
神明会后悔吗?
祂不会,因为人性无法撬动神性。
可饶是如此,李忘情还是更换了愿望。
“我的索求,就是这七日间,你把我的‘障月’还回来。”
障月略作沉默,道:“就算我不刻意去压制那七百年,这也没有意义,七日一过,我还是会像今日这样,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
“我对于我们之间的七百年记得很清楚,可如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那只是一粒砂。”
李忘情:“那你要吗?”
“要,怎么不要?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贪心,说实话,有点失望,我更喜欢看人满盘皆输又不肯认赔的狼狈模样。”障月向她伸出手,“请压上你的筹码,直到天平回应。”
李忘情将此前自己尝试过,又没办法打动天平分毫的一切压上。
“为此,我将压上我的修为,我的权柄,我所能影响到末法降临的一切挣扎。”
“不够,还有呢?”
筹码不够。
李忘情垂着眼眸,继续道:
“我将永远不会回应你人性的复苏。”
“不够。”
浮冰似的笑意溢满眼帘,李忘情张了张口,如同裹着一腔他们最后看过的那一场雪。
“最后……再压上,李忘情爱过障月这件事,我们之间的一切如日出雪融,它再也不会是你的隐患了。”
“……”
“可以了吗?”
障月感到自己的心空了一角,他顿了顿,握上李忘情的手。
“不法天平,往还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