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成神之日 你们想留在……
“这就是, 你说的‘沟通’?”
一天后,羽挽情拿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面前闪烁着蓝色电弧的光牢, 一脸复杂地看向身侧依然挂着笑容的李忘情。
没错,她们正身处这艘舰船的牢笼里,被舰船载着回往他们口中的‘母舰’。
十二个时辰内,不停有值守轮番看着她们,每一个眼神都异常壮烈。
当然,这座脆弱的电牢,凭她们一根手指头就可以随便打破, 但李忘情看上去没有这个意思,她正好奇地透过遮目布料观察四周炽白的灯光,平滑的墙壁, 还有光牢对面的看守。
“信纸”苍白着脸, 手指按在一个按钮上,她身上装满了引燃装置, 就是为了确保“仙人”不会脱逃。
为此, 长官们直接放弃了用枪口威胁这个选项, 因为李忘情这两个人出现的方式过于恐怖。
仿佛是能量体系不一样的缘故,最先进的雷达都无法扫描到她们的形体, 而在没人给她们开门之后,这位意态悠然的仙人竟然在一个响指后, 从窗外跃迁到了舰体内。
当时所有舰员心都凉了。
毕竟上级分派给他们的任务是——抓一个活口回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 实际上, 就是让他们抓个神仙回去。
“信纸”每分每秒都觉得异常难熬,直到对面那美丽得不似人类的仙人主动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信纸知道这个房间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控着,舰队里除了全力向母舰航行的人员外,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这里。
她吞了吞口水, 压下颤抖的喉咙:“我的代号是‘信纸’。”
“师姐,她和我们一样呢,不同的是,我们以剑名代称自己。”
李忘情笑了笑,说话间,随意打了个响指,隔空解除掉了信纸身上的□□。
“把那小东西卸下来吧,对你来说它很危险。”
对我来说很危险?对她们来说,无所谓?
信纸呆了呆,果然见到□□像死了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
李忘情长长地“嗯”了一声,道:“很难解释,非要说的话,得从天地初开说起了。”
“何必说这些。”羽挽情淡淡道,“就算带着善意而来,他们也未必然有和谈的意思。”
和谈?
信纸眼瞳陡然发红,声音颤抖而愤怒:“明明是你们先挑衅的,明明寄出了友善的讯息,骗我们手无寸铁地前往,结果呢?那巨大的藤蔓怪物杀了我的祖父!”
李忘情遮掩在布条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回忆,随着她心念微动,体内那沉默的金血缓缓有了波动……她听到了信纸的心声,一如障月能读懂她的悲欢一样。
李忘情感到,面前的肉体凡胎,就像一张纸一样摊开在眼前,她的出生过往,她的悲痛和恨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祖父变成文明的尸骸。
信纸的喘息中,李忘情语调缓慢地开口。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
“我很抱歉,向你们的文明飞去那封‘雁书’,是我寄出的。”
…………
是她!
作为愚公文明整个历史以来最重要的文物,雁书一直作为第一道天外的信号,被珍重地封存着。
无数的学说理论围绕它展开,人们肆意在它的每一道笔画上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想象星海之外有那么一处长生不老的神国。
所有人震动不已。
舰队的长官拨通了信纸的通话。
“下士,继续和她对话……信纸?!”
惨白灯光照耀的牢房中,信纸掐断了通讯,从内部拉下安全闸。
这是一个应急预案,为了防止她们脱逃,监视的人要将牢房锁死,即便发生大爆炸,也不会影响到舰船的航行。
相对地,外面的人也暂时进不来。
做完这一切,信纸双眼发红地看向李忘情。
“那是一个陷阱吗?为了示威?还是试探?”
“我在你身上感到了仇恨。”
“是,不如说我加入舰队,就是为了这一天。”信纸嘴唇微微颤抖,“没想到我会这么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仇人。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杀了我祖父他们!”
李忘情听她发泄式地问完,缓缓回答:“都不是。你们的舰船被死壤母藤摧毁的时候,洪炉界内正在遭受一些……混乱。”
“混乱?”
李忘情点了点头:“和你们相反,我们的文明在这几千年间一直困守囚牢,我们这样描述所处的天地——洪炉有界,天圆地方……”
随着她不快不慢地简介起洪炉界的历史,羽挽情投来不赞同的眼神,在她看来,在洪炉和愚公处于敌对的前提下,主动说出自己一方的弱点,是在给对方可乘之机。
但是她没有阻止,因为她也想了解眼前这个异星来客,如果他们确切表达出了敌意,她也有能力摧毁这里。
信纸默默听完李忘情的件数,按着脸颊,掩盖目光:“没想到所谓的神明国度,也有这样的苦难。”
“神明国度?”
“对,在我们的媒体……就是那些声量很大的人群中,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想要割裂出去,加入你们。”信纸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他们恐怕不知道,你们的星球上还寄生着那样可怕的巨构……哼,看来他们为你们设立的神坛要报废了。”
羽挽情只觉得荒唐,在她看来,洪炉和愚公注定只有一方能存活,哪怕是她有交好的寄望,但理智还是告诉她,那是属于孩童的天真。
“你们……想加入我们?想修炼?”
看着羽挽情错愕的目光,信纸口吻沉重地说道:“过去的二百年中,我们通过一些战争取缔了全部的宗教,因为他们的‘有神论’在我们驶向星空之后渐渐丧失了传播的根基,可饶是如此,还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这个星空是有神明存在的,而我们的人口,单单在‘核心环带’就有六百多亿。”
“人口一多,注定各种思潮驳杂混乱。困于资源不足,我们的人均寿命缩减到了六十岁,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天外,希望通过祭祀,吸引神明来接他们离开自己所处的活地狱。”
羽挽情为之深深撼动。
她曾经看着饱受天灾折磨洪炉大地,以为这就是活地狱,誓愿带领人们到星河之上寻觅生机。
可她没想到,星河之上的文明,又是另一处地狱。
此时,李忘情开口了。
“看来你们也面临着一些难题。”
不知为何,羽挽情感到她口吻冷静,如同七情六欲抽离出形骸之外,宛如一个旁观客。
“是的。”信纸垂眸道,“因为你们的存在,我们的核心环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争论。”
“争论什么?”
“他们在争论,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神,是否……有你们。”
听着信纸的话语,李忘情那舒展的眉梢缓缓凝肃起来。
她感受到一种……反秩序的暗流。
一个无神论撑持起的文明,怎么会如此期待和渴望着有神明来拯救?
他们走的路和洪炉界分明是不一样的,这是障月买定离手的规则。
换言之,如果障月都不能改变这一点的话,那到底是谁在这么做?
而在山阳国的经历中,轩辕九襄告诉李忘情了一个讯息——对于人而言,当他们渴望看见神明,就势必会暴露于邪神们的注视中。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舰船“轰”地一声仿若遭受了重击。
一道刺耳的警告从外面传入牢房中。
【权限已禁止舶入。】
“发生了什么?”
信纸错愕地抬头,只见这狭小空间内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全舰通报。
冰冷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
“本纪元第九十二次公民投票结束,50.001%赞成‘有神论’。”
“它将被编写入历史、学说、教材。”
“自现在起,任何军队不得进入‘神国’。”
它听上去分明那样理性。
“……忘情,你要小心一点,哪怕是我,也要当心不要陷入虚假的历史。”
耳边不期然地响起障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李忘情霍然感到一阵通明。
是天幕,是天幕在操纵愚公文明的历史。
这个时候,舷窗外的星空突然黯淡了下来,好像一道巨大的幕布逐渐掩盖了群星的辉光。
仍然震惊于这种变故的舰队成员们彼此相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羽挽情的剑陡然尖锐地鸣动起来。
经过山阳国被邪神入侵一役的她明白,那些隐藏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是些什么东西。
“忘情。”
“我知道。”
…………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本以为是个残羹冷炙的战场,没想到,却是一场盛宴。”
“成为我们的信众吧,我们会赐予你想要的一切,比如,让你们平等地分享健康和寿命。”
一道道贪婪的视线从天外投来,种种怪诞的现象集中在同一时间出现。
某个“外环”区域,老旧的医疗仓中,一个正在等死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他那早年因矿难而截肢的双腿突然生出了新的骨肉。
与此同时,广播中正在发表演说的有神论者突然大笑。
“我就说我们的祭祀是有用的,神明发声了,它们来拯救我们了!”
躁动的声音传入医疗仓,随着双腿的触感加剧,骨骼凝实老人激动莫名,拼命按铃召唤家人。
“你们看!我的双腿长出来了!”
他狂喜着看向门口,却发现儿子正绝望地和迷茫的医生拉扯。
“你告诉我,我的双臂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医生彻底崩溃,老人掀开被子下了地,正要去询问,却看见儿子和医生双双投来惊恐的目光。
老人低头一看,他的双腿……不,从膝盖以下,长出了两条手臂。
他和家人平等地分享了健康。
…………
混乱逐渐扩散,阴影之后的笑声越发密集。
“一位天幕裁决官陨落在此,只是留在这里,吸收祂流散的‘血’,我们就变得这么强大……这就是玩弄规则的感受吗?”
“这样多的香火,庞大的文明,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可恶……是谁在保护他们!”
“无论如何,高贵的天幕法则,轮到我们了。”
最初的尝试过后,邪神们从阴影深处伸出漆黑的指爪,这些指爪扭曲成线,千丝万缕地伸向愚公文明。
为什么?
目睹了这一刻的混乱后,愚公文明的首脑们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就在那些漆黑的丝线穿过防御降临在人们头顶上的天空时,人们的尖叫刚到了喉咙口,一道剑芒穿过漆黑的天幕。
她织羽为光,破灭邪孽。
“是……神国的神使吗?”
那道光击碎了第一波入侵的邪神意志之后,羽挽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迈出了舰船,悬浮在了半空,反手又是一剑,在愚公文明的核心环带外撕开一条裂口。
一时间,万众瞩目,所有的眼睛对准了她。
愚公文明的首脑,以最冷静的声调询问。
“这不是个友善的信号,洪炉文明的来者,你想趁机逆转局势吗?”
大大小小的电子屏上,仍然处在邪神影响的人们望向了羽挽情的脸。
“天书,不,你们的典籍中应该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很遗憾,我们并不是有神的文明,神明也从来不会救人。”
“那你为何在此?”
羽挽情略一沉默,她嘴角扬起一个笑,握住自己的剑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
“或许真的如她所言了,我应该换个方法用剑。”
她的“折翎”征战无数,历经种种,淬火重生,这一刻,那锋锐的剑锋碎成了千万片,顺着她斩开的愚公文明的裂口,化作无数羽毛飘向了呆滞的民众。
每一片羽毛上,承载的都是洪炉界的历史,所谓“神明”的真相。
对于邪神们而言,它们力量的根基,就是凡人的信仰。而羽挽情要以此,向愚公文明昭示,神明并不会拯救他们。
“神国的确存在,但从不向人打开。”
…………
“她在动摇我们的食粮!”
“杀了她!无知才是凡人应有的美德!”
“若让他们知晓,他们就不会再敬畏!”
“将她的灵明丢入我腹中腐化!”
羽挽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那些饥肠辘辘的邪神们,它们纠集成团,在漆黑的天幕上,不断糅合,最终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球,横着的瞳孔中,獠牙纷纷而现,向着愚公文明吞噬而去。
“吞噬他们,我感到了‘祂’那无主的形骸!‘祂’还有一半留存在这里!”
信纸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牢房,她走出门,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漆黑一片的舷窗外。
那本该是群星所在的地方,此时却是一片浓沉的黑暗,散发着让她恐惧的气息。
就在此刻,一道赤红的光在黑暗深处微微闪烁了起来。
比起那邪神撑满星空的眼球,这一缕火光微弱得像是一簇行将熄灭的萤火。
但它仍是执拗地闪烁着,所照耀的地方让邪神们不得寸进。
一时间,所有或怨毒或愤怒的目光集中向了它。
“你是谁?”
这用的是一种通用语,不是形声字,也不是象形字,而一切有识生灵都能听懂的语言,若用一个词汇来描述它,便可称其为“神谕”。
这粘合在一起的怪物,已经有了天幕的位格。
而它正在用这种位格压迫着眼前那一缕静静燃烧的火光,它在等它崩溃、熄灭。
然而并没有,火光中,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焰色的衣袖和发尾,泣下金血,如世界一切痛苦的终点。
祂抬起手,金色的血滴涌出,凝聚为剑,剑锋直指逐渐弥漫出恐惧的邪神群落。
“滚出这里,或者,你们想留在我的神国……诸神陨落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