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鹿谷
“还不肯招?”
“只一毛头小子松口了,余下人……似个锯嘴的葫芦,半个字也撬不出,不少俘虏将舌头咬断,宁死不吐。”
秋狄王漫不经心地转动皮案上一只千翠冰盏,若倒入凉水,盏内便会绽开如冰裂似的细纹,此盏正是自瀛营掠来的玩意儿,秋狄倒是寻不得如此精巧的物什,反观中原内陆只知沉溺在丝竹宴游,专研这些个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若论兵刀相见,却软如豆腐,不堪一击。
他浅啜一口茶汤,茶饼亦是出自大瀛,入口微涩,后劲却隐有甘甜,秋狄王抬起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问:“他招什么了?”
“招……招是……”
秋狄王不耐,大手一挥,“吞吞吐吐作甚?!押他入帐,本王亲自审问!”
不多时,底下人押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入帐,其人的手脚皆被沉重锈蚀的铁链束缚,中衣久已教血水浸透,凝作泛黑的赭色,情知残破的中衣之下,几不见完肤。
自头次偷袭瀛营得手,秋狄所率的众部小国愈来愈肆无忌惮,此后又接连抢掳不下三次,不是掠些粮草衣甲,便是兵械马匹,乃至俘虏些瀛人作奴隶。
只近两日不曾侵犯。
“勇士如何称呼?”秋狄王笑问。
“张姓,单字飒……”少年跪伏在地,缓缓引首,又迅速低垂下去,干着嗓门儿道:“还称劳什子勇士?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
“哈,此言差矣,在本王帐下,你依旧可以重登勇士之名,你们中原人,不正喜欢玩些拜将封侯的戏码么,你若死心塌地臣服在本王帐下,本王依旧给得起。”他狭长的鹰眼牢牢攫在张飒的面上,翁声翁气道:“三日前,尔等营中一改往日颓丧,载歌载舞贪欢逐乐,士气竟自焕然一新,是何缘故?”
此疑也正是秋狄不再侵犯瀛营的端由。
张飒不以为意地一嗤,他扯动干裂的唇道:“还能是为何?自然是援军不日已抵,粮草也早已秘密运往大营。”
三日以来,隔江对唱舞袖翩翩的瀛军的确个个红光满面,一个赛一个的油亮水灵。
秋狄王架起二郎腿,冷冷笑言:“本王的斥候可不曾瞧见半点援军抑是粮草的行迹,怎么?勇士竟是瀛营派来虚张声势、障本王眼的?”
“秋狄王既疑心我这勇士,又何必多此一问?”张飒抬起血糊糊的小臂,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创痕,“我的身上无一处完肤,我既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且已受尽肉刑,既如此,大王便是拔断我的舌头,教我休得胡编乱造,休得虚张声势,障大王的眼,也是见怪不怪了。”
言罢,张飒果真垂首伏地,一副坐以待毙的奄奄样,再不作声。
王踞上首,叩击虎皮长案,他好整以暇地问:“得,勇士倒是剖明白,援军从何而来?所谓的粮草又经何地调运?如何逃过以秋狄为首的五部联军的眼儿皮?”
“你又为何突然招供?”秋狄王见缝插针,沉声逼问。
“突然?”张飒仰头惨笑,呕出血沫,他啐道:“你们连日在俘虏身上行刑,不正是要教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逼我们开口!逼我们招供吗!怎么,如今我熬不住了,你们反倒信不过我?以此来羞辱我?再说!我投身军伍,本是为报我兄长战死沙场之仇!谁知……谁知我兄长非是死于敌手……”
张飒的胸膛大起大伏,眼鼻俱红,隐有哽咽,因着年纪小,俨然是一副藏不住事的模样,“你们也清楚,我大瀛良将败谢,此番竟派一介女流挂帅出征!那女人成日缩在营中,畏战不出,莫不是要教我等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成?我大哥……不过是劝诱士兵振作士气,竟被她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斩于帐下!她算什么将军?!如何统领三军?”
“我也是近日方得知此事……”站飒难抑悲愤,淌下泪。
秋狄王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劝诱士卒振作?重整士气?谓之轻巧,说得好听,只怕是煽动众将对那女将军的怨怼不服罢?云葳将军他也曾交锋,虽为女流,于排兵布阵调兵遣将倒是颇有手段,一竿长枪舞得巧若银龙,有勇且知方。
自然,此等于己无利无益的揣摩,他并不打算点破,瀛营将卒失和,不正中他的意么?
一转眼,秋狄王已换上一副感同身受、悲不自胜的神情,他惺惺作态道:“女人能成什么气候?只该养在闺中暖帐学着取悦男人,云葳揣着一身花拳绣腿,便敢提溜上沙场对着一干男人指手画脚?本王瞧瀛君分明是未将尔等的性命与国家之兴亡放在眼里啊。”
他故作怜恤,嗟叹道:“……大瀛确已无人可用啊,此乃天欲亡瀛呀,岂是我等边陲小部小国欲与贵国为敌呢?”
许是座下的少年久违地撞见有人与他同仇敌忾,余下的话,已无需秋狄王徐徐旁推侧引,张飒兀自道:“塞外的部落小国不是向来以达拉为首么?秋狄王可知,此次伐瀛,达拉为何按兵不举?”
秋狄王已从此言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面上却是滴水不漏,“勇士不也说了?达拉既是各部小国之首,自然得坐镇王庭发宪布令,好比你们中原,兵将出外,而国君坐守朝纲。”
“达拉王果真如此搪塞大王?”张飒狠骂一声,齿间犹渗血丝,“原以为此等卑鄙小人,只中原独有,没承想……”
秋狄王的眉头皱成个川字,“勇士何出此言?”
“所谓的援军正是达拉。”张飒长叹一声,“粮草亦是自达拉……”
二人一时不语,秋狄王面有菜色,只因达拉前一阵的确向各部小国征罢不少粮,却又不参与此次围剿,达拉既不出兵,他们索取粮秣作何用……
“自何处运入?”
“东角鹿谷。”
帐内又静,直至帐外有人通报,秋狄王一扫底下的张飒,方扬声请入。
来人是他帐下的裨将,见有俘虏在场,一时不禀,及至得了秋狄王的示意,裨将才躬身回道:“大王,日前失踪的斥候有线索了,他们留下的暗记断在东处一清渠,末将派人沿清渠细查,寻见……”
裨将吞吐半晌,终于下定心道:“东角有一谷曰鹿,谷外驻有瀛军巡哨,谷内似在挖掘壕沟,修筑甬道……”
言下之意,失踪的斥候怕是撞上巡哨的瀛军,有去无回了。
“你当真看清楚了?”秋狄王不以为然,“此谷虽辖于大瀛,本王却略知一二,此谷地势狭窄,在此处掘壕沟、筑甬道有何用?”
裨将上前一步,自怀里摸出几粒白灿灿的米粮,“末将在鹿谷外围所拾。”
其间的寓意,不言而喻了,秋狄王神目如电,落在张飒身上,少年会意道:“昔年我与邻家阿兄在清渠打鱼,曾误入鹿谷,此谷看似狭隘,实则不然,地势如一支细口粗身的瓷瓶,外狭内阔,正是摆弄障眼法的绝佳之地。”
秋狄王冷冷问:“勇士的意思是,达拉不仅经鹿谷助瀛国运粮,瀛军甚至打算从鹿谷暗调援兵?”
“大王仍不愿信?”张飒抿紧裂血的唇,目光落在秋狄王把玩在掌心的一只千翠冰盏上,他似笑非笑地道:“就连这只盏,原也是瀛国打算献与达拉的薄礼,如今倒成秋狄王的战利了。”
秋狄王喘着粗气,未置可否,只命人将张飒领下去,却不再用刑,反之以礼相待,一侧的裨将见俘虏退下,顿时色变,“毛小子所言若真……达拉竟如此阴险!无怪乎前阵好言征粮,却不与我们几部小国共同伐瀛!面上倒是尽仁尽义,谓之不与我等争大瀛这截香饽饽,背地里……”
“诸事未下铁证,慎言。”秋狄王略一沉吟,问:“瀛都运往霞阳的粮队……如今在何处了?”
裨将:“约莫四日即达。”
秋狄王倏然起身,吩咐道:“这两日,你择机调遣一队精锐埋伏在鹿谷、清渠,以待劫粮。”
……
王点杵在辎车下,看着士卒将一袋袋满满当当的米粮扛上车辕,不免小小声嘀咕:“当真要白白耗费这么多口粮?岂不便宜秋狄?”
祝好尚未开腔,一侧的梅怜君先已接道:“小饵钓得自然是小鱼小虾,若不下重饵,如何能引得大鱼咬钩?”
王点想想也是,不再讨无趣,转身继续督促士卒上货装粮,祝好与梅怜君则先返幕府。
傍晚时分,有人来报,秋狄果然在清渠附近起劫粮队,梅怜君挑挑眉,“你如何能知达拉曾向秋狄等部落小国征粮了?”
若无此节,以秋狄多年来的以慎为键未必能入彀。
秋狄乃周境诸部小国仅次于达拉的强族,表面上对达拉俯首称臣,协理诸部,实则早想取
而代之,古往今来,所谓盟友,最是经不起猜忌。
祝好笑而不语,她来自百年之后,自然知晓达拉之所以按兵不动,却向各部小国征粮,实则是为养精蓄锐以图淮城,不过……她却不好将自己“未卜先知”的缘由和盘托出。
正思忖当如何以应阿吟,梅怜君却转开话锋道:“晚膳还未用吧?”
祝好抬头,有些许错愕。
也罢,既然阿吟不再执意点破窗纸,她又何必戳破呢?
祝好嫣然一笑,上前挽着梅怜君,“阿吟陪我一道可好?”
“我岂敢道不好?”
……
两日之内,秋狄接连派遣三拨人马劫粮,除却第三次瀛军增派守卫未能得手,前两次劫掠的粮车不下十余辆。
据斥候急报,后日瀛都的援粮行将抵至霞阳,若达拉果真暗助瀛国……秋狄等部若执意夺取霞阳,须得在粮草入库前下手。
不若,届时唯撤兵一择。
撤兵?他秋狄还从未如此窝囊!
张飒落座下首,已换上一身洁净的胡服,伤处也已渐渐结痂,秋狄王斜睨他一眼,冷不防问道:“达拉为何勾结瀛国?”
“他哪是在勾结瀛国?”张飒笑了,搁下象牙箸,“大王耳目通达,竟不知瀛国行将归降庆国么?庆国皇权式微,奸臣当道,耐不住庆国将勇兵强啊……达拉唯恐瀛国并入庆国版图,大庆一瞧,呀?瀛宫的随珠荆玉竟教尔等境外小国小部洗劫一空了,如此,庆国若不反过来打你们打谁呢?”
张飒幽怨一叹,“我既已投诚,当是自己人了?大王,既如此,在下便直言了,不论他部小国撤兵与否,还望大王速速撤出霞阳,为何尔等围攻霞阳时,偏偏庆军退守了?他们正等着借你们的力,损耗各方兵力呢,待他们吞并瀛国,趁你等疆陲小国元气未复时一举歼灭,届时,达拉不正可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了?”
秋狄王不答,只一味转动掌间的千翠冰盏,流光生寒间,他臂弯里正卧着个衣着颇为凉爽的中原美人,秋狄王将视线转向裨将,问:“达拉来书了?”
“达拉王称……近日病笃,援军霞阳一事……”
便是不愿共伐瀛国之意了。
秋狄王面罩冷霾,病笃?托词竟也这般随意?果真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他攥着冰盏的指节泛白,臂弯里的美人也不免吃痛娇呼,秋狄王搁下冰盏,将美人拽至膝上,他挑起潮红的花脸,只见峨眉微颦,小巧鼻月儿唇,肌骨纤柔,一掐便喘息连连,与秋狄日日牧羊饲马、风吹日晒的女人要多情,中原……方连饮茶品酒的器皿也如此精巧玲珑。
秋狄王扯落美人的纱衣,眼风一扫张飒,意有所指地问:“你们中原,女人皆这般惹人爱怜么?”
张飒兜头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满面飞红,他结结巴巴道:“岂止是美人……玉盏珠宝更是俯拾皆是,宫中金银堆积如山,王庭非毡帐,而是玉楼金殿,如坠天宫。”
他两眼飘忽,无意瞥见上首的旖旎春光,燥得忙垂首剔肉。
良久,帐内渐歇,只听座上沉声下令:“集结各部兵卒,明日先取鹿谷。”
……
天宇如墨翻倒,黑云滚滚,似天公震怒欲倾,清渠之水亦不再拘于沟壑,浊浪翻涌上岸,渠底似蛰伏着妖龙,要将天地也搅得不得安宁。
鹿谷深处,壕沟纵横,背离峭壁的空场上,以铁板坚盾搭起数顶大小不一却又牢不可破的天棚,两岸峭壁古松林立,木干粗实,虬根盘错,深扎岩土,偏生今日土质松动,峭壁上不时滚落碎石。
一尖石擦着祝好的耳廓坠下,她捂耳的指缝迅速渗出温热的湿意,一旁说什么都得紧紧跟着的王点见了,惊呼一声:“夫人!你就回营包扎罢……况且,云葳将军再三嘱咐,此地交由文将军布防,眼下以秋狄为首的十万军士正朝鹿谷压境……咱、咱们先回罢?”
“若、若是夫人有何闪失,少君他……”非扒下他的皮不可。
祝好随手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在耳廓胡乱一裹,分毫不见退的意思,“鹿谷一策由我提出,布防行军乃是阿吟筹划,众军皆知此计险峻,仍愿随我与阿吟共济,如今阿吟坐镇大营观机而动,将士们亦各守其职,既如此,我岂能独善其身?”
王点抱头蹲地,暗自叫苦,他一时竟不知少君与她谁更倔些,这便是众人口中的……夫妻相么?
举目四望,谷内布防已妥当……粮米是一粒不见的,兵卒是稀疏不足千人的,唯见上顶以精铁加固的战车齐整地列阵于谷底,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每辆战车的后尾皆缚有枯枝,如蛰伏在谷内的兽群拖曳着尾翎。
很快,探马来报,敌军距此不足五里。
仿佛为应和军报一般,谷间的碎石坠得愈渐急促,祝好问:“几时了?”
“将至未时。”
前方传来军士们中气十足的呼喝,是文将军在集结部将了。
望着谷间随风波而涛涛的绿浪,望着自岩壁不断滚落的碎石,连脚下的大地也隐隐开始震颤,祝好的面上终于渐渐苍白,掌心沁汗不止。
她不怕么?
自然是怕的。
可若此战得胜,己方的损耗较之敌军,不过九牛一毛。
主力精锐尽在阿吟的麾下固守大营,定当无恙,而她……本也不属于此朝,若败或死,她也只是……也只是回去?不对……她回哪呢?百年之后,她也已经寿终正寝啦,那便是……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么?
祝好仰躺在地,云翳之下不透半缕天光,她却笑了。
她偏要徒手撕开这重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