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海棠
秋意来得迅疾,去得也仓促,待檐上凝起第一缕霜白,瀛、庆二国也已随着秋风消散在尘烟里,新朝便在岁暮天寒的冬令里立下国脊。
庆军踏入瀛都之日,瀛君江稚已然驾崩,末了,还是一干朝臣捧着传国玉玺,垂首跪候在城郊受降。
新君正是庆国的军师还真,此人不仅未立庆国的皇室宗亲为新皇,一朝更是将国号一并改为“成”,为此,以武将湛霭为首的庆国旧部自是不依,在新君登基当日发动一场宫变,然而这一切仿佛早在新君的意料之中,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已罢平。
而两国的旧贵皇亲则贬为庶人,圈禁在京城以终天年。
此外,新君颁下诏令,谓之淮城百年前本属大瀛,却因君主昏聩,将此地划为疫病坟场,弃子民如敝履,如今,四海归一,蛮夷退走,此城自当重归国下,特免淮城十载赋税,许其先以己城之治而治,若有邻邦来犯,成国必举全国之力相抗。
起初,淮民对此不乏微词,待听得十年赋税全免,又见新君施政仁厚,怨怼之声便渐渐消散了。
都城处处洋溢着建立新国的欢庆,敲锣打鼓悬灯结彩,其时,远在淮城的松鹤居,亦是缀满红绸喜缎,可往来忙碌的仆从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笼着层愁云。
温闵予心里头虽也萦着化不开的怅惘,此刻却强自挺直脊背立在庭中,他扬声道:“明日既是兄长的大喜之日,咱们合该欢喜些才是,这般哭丧着脸成何体统?若教嫂嫂瞧见了,岂不心寒?莫要因此教人以为咱们怠慢了新妇。”
众家丁何尝不知喜事临门当笑脸相迎的道理?只是……
温闵予瞧出众人的隐忧,他斟酌一二,微垂的眼再度抬起时已盛满坚定:“早间我见嫂嫂领着一位医士入府,此人正是名噪一时的贾圣医,既得此医,何愁兄长的病不治?”
……
含琅轩依旧是一室寂静。
榻上之人的气息已渐平稳,显然是汤药已有了起色,见宋携青沉入昏睡,祝好方才请公孙葭入内诊脉。
公孙葭自打辞官便带着雀声云游新国,以妻子的贾姓为称救死扶伤,祝好也是几经周折方寻得他的踪迹,思及此,她不
由睇眼正在为宋携青施针的公孙葭……行迹如此飘忽,恐怕早将在狱中许诺收她为徒的事儿抛之脑后了。
公孙葭向来是一派闲适,甭管什么疑难杂症在他手中皆是云淡风轻,此刻他的两道白眉却紧挨在一处。
良久,公孙葭抬眼望向祝好,欲言又止,顿了顿,他终是开口道:“你晓得,老夫从来是个直性子,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自入冬以来,宋携青的身子更是一日不及一日,时有呕血,茶饭难进,祝好原以为自己早已做足了准备,眼下心头却是一阵惶惶,“……师傅,且说无妨。”
公孙葭听得这声“师傅”,两道白眉抖了一抖,他轻叹一声道:“趁着尚未拜堂,为师劝你还是另觅良缘罢。”
祝好先是一怔,却不以为忤,反倒笑了,“徒儿的‘且说无妨’是指我夫君的病症。”
……
日影西斜,薄暮冥冥,宋携青自昏沉中转醒,梦中挥之不去的滞闷仍堵在心头,打眼一看,原是祝好伏在他的胸口小憩,女子的青丝如瀑般缠在他的颈上,两只手紧紧捏着他的被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他苍白的唇角牵起一弯弧度,抬手轻抚上妻子的鬓发,描摹她的眉眼,想将此刻的缱绻镌刻入骨。
祝好的眼睫忽如蝶翼轻颤,露出一双迷蒙似雾的眼。
四目相对间,未语先笑。
“当真不悔么?”他低低问。
“悔什么?”
“如今我连起身也需人搀扶,再难陪着翩翩踏雪、闲步,翩翩还要同我拜堂成亲吗?”
窗台上的一尾锦鲤忽而跃起,溅起的水珠裹着霞光一齐下坠,如在水玉缸内炸开一束烛花。
祝好望着他消瘦的身形,连及自己近日来时时剔透的身子,她的眼底泛酸,唇角却是一如既往地弯起,她不答此问,而是捧着宋携青的脸,吻上他的唇。
由浅入深,缱绻缠绵,药苦在唇齿间漫开,混着泪水的咸涩。
宋携青的指腹拭过她的眼角,温声问:“为何哭了?”
“因为你呀。”
她埋入他的襟前,嶙峋的骨骼下是微弱的心跳。
祝好只要一思及公孙葭的话,她便觉着五脏六腑都教人扼住了,她想起当年在折哕斋外,她怨他自戕,作践性命,为此,不由分说地同他赌气。
可他却从未告诉过她,他身中奇毒,以蚀骨髓,日日如受凌迟。
祝好抹尽泪痕,又在他颈间的红痣上轻轻落下一吻,而后道:“我去膳房看看……”
将将起身,腕间却缠上冰凉,祝好教人拉回榻上,宋携青发力的指尖微颤,问她:“翩翩……你知道了,是吗?”
看似在问话,声色却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碧荼之毒若是寻常医士倒是难察,却不知她此次是请了何人。
暮色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暗影,祝好心下一阵揪痛,声线却很平常,“你当早些告诉我。”
攥在她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祝好一叹,“此次先饶你一回,下不为例。”
言罢,祝好起身离去,含琅轩的门扉开合又启,她探出半张浸在夕照里的侧颊,眼尾犹红,几乎是以死命令的口吻对榻上之人道:“宋携青,你起码得活到明日拜完堂,可听明白了?”
宋携青望着门隙里透入屋室的最后一缕天光,低声笑说:“好。”
院外尚有家仆在清扫积雪,见是祝好,纷纷垂首行礼,祝好却不往膳房去,而是行穿月洞门,来了西厢,叩响公孙葭的房门。
公孙葭只用脚趾头想也知是何人,索性隔着门道:“你如何求老夫也是无用功,此毒,老夫的确无解。”
只听门外那人道:“师傅误会了,徒儿此番并非为宋琅而来,还请师傅见见徒儿。”
不为宋琅?
哟,公孙葭捻须一愣,这丫头既非为那小子求医,还能为着什么不惜冒寒气也要前来寻他这个老头子?
公孙葭起身开门,但见庭前积雪映着残照,祝好立在阶上,鼻头冻得生红,他侧身请人入内。
炭火暖烘烘地扑来,祝好揉揉冻僵的耳垂,问:“师傅明日便要启程?”
“看在你的面上,且喝完你二人的喜酒再走。”公孙葭捋着花白的胡须,见她忽然没了声,只觉难熬,不由皱眉问:“有话直说,何时学得这般吞吞吐吐?”
“师傅往后,可是打算一直带着雀声行医济世?”
“……济世自然是称不上。”公孙葭干咳两声,眼角的褶皱垂垂,“趁着这把老骨头尚能走动,带那孩子多见见世面也是极好的,待哪一日走不动了,便在蜀地扎下根,开间小医馆……那些个因火事险些失传的医典针法,我已重新誊录……若你真有学医的心思,届时可来蜀地寻老夫。”
“徒儿谢过师傅。”祝好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她终究是无缘随师傅习医了,但若医典与针法皆能传于后世,李沅的父亲便可因勾魂针法而获新生,而今,只余下最后一事……
公孙葭眯眼:“你来,应当不止为打问为师的去处罢?”
“是为宋琅同母异父的胞弟。”祝好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昔日徒儿曾在师傅的医典上窥见一药,出自邬山,若与鳖血浸之可成隐毒,饮此毒者若得子嗣即生隐疾,世世代代融于子孙血脉,发作时胸脯憋闷刿心……”
后来,她翻阅舆图,见邬山恰在达拉境内,思及在未改的轨迹中,温闵予曾因其母之死与达拉勾结,想来此毒正是达拉为牵制温闵予所下。
“你疑心这小子中了此毒?”
祝好颔首,奈何她无法确定温闵予与达拉是从何时开始勾结的,更不知此事可曾因霞阳大胜、达拉退守而生变……兴许,如今的温闵予并未踏上岔口。
祝好亦知,施春生却赌不得,她既来到百年前,凡有一线转机,都值得她一试。
公孙葭倒也不喜多管闲事,并未追问祝好从何得知。
他捋须沉吟,顺口应下。
原以为她的来意已了,却又听对坐的小姑娘问:“师傅,可有什么药……能教人走得无知无觉?一丝苦痛也无?”
……
天光熹微,祝好睁开眼时,见窗台的水玉缸中除却一尾锦鲤,竟还斜倚着一枝海棠,粉瓣含露,莹莹生辉,细碎的流光在花叶间浮荡。
祝好一瞬清醒,趿鞋披衣推开房门。
院里立着个蜜粉花裙的玉貌女子,她手挽提篮,篮内生花,眉目间漾开清浅的笑意,天光将明未明,她却如朝霞映雪般亮丽。
祝好怔忪片刻,心头隐隐升起一道猜测,“你……是携青的……”
“是。”女子眼波流转,顿了顿,“却也不是。”
“……您为何不见见他?”
“既已更命,见与不见便不重要了。”转眼间,水玉缸内斜倚的海棠已飞至她的手中,瓣上的晨露晶莹欲坠,“翩翩,正因你,他此生再不必抱憾而终。”
女子将海棠递与她,“此花生自九重天禁域,若以瓣润水饮下,不论是游魂抑或轮回再世,皆可保有百世的记忆。”
“权当作……我赠与你的新婚礼罢。”她执起祝好的手,微微一笑,“辛苦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