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新衣
乔眉既是乐妓之首,所居小阁自是软香绣地。
百花楼不论清倌抑或红倌,妓子迎客时,皆在所居小阁旁的角屋陪侍,其屋不算敞阔,胜在各物俱全,床榻小窗皆以轻薄的蝉翼纱点缀,榻前燃着鹅梨帐中香,闻之令人浮想联翩。
乔眉端坐镜前,镜面映着临窗默坐的玉面郎君,他虽是今日承揽她的金主,可乔眉直到此时,仍不知他唤何名,只堪堪得悉,此人姓祝。
她转过身,不再借着铜镜窥看,而是越过一切障碍,正大光明地端详他,乔眉不免愣神,郎君鹤骨松姿,只需在窗纸滤下的迷朦日华下一坐,已然压倒世间一众男子。
他手捧一册墨灰外封的典籍,心思显然不在她这。
以往入得此屋的男人,轻则对她淫言秽语,重则对她动手动脚,就算乔眉作清倌,只卖艺不卖身,却少不得被金主抚面掐腰,更甚以权强逼她行至最后一步方休,大不了事后赔补花楼与其魁金银,清倌角屋所置之榻便是作此之便,而这位祝公子……
两炷香前,陈妈妈将此人引到她屋里,郎君越过门槛,径直落座临窗一侧的锦杌,就连乔眉揭落面纱,也不见此人抬目,乔眉只听他不咸不淡地道:“乐魁自便,时辰若到,我自会离开。”
此言是他入内的第一句,亦是最后一句。
他垂首低眉,凝目手中的书典直至现今,因他指节微掩,乔眉只可隐约窥见一个“淮”字。
乔眉近来手疾尤甚,动辄错音,曲速缓滞,难以弹奏,何况祝公子正定神披阅,她岂能以乱音扰他?因乔眉无法弹奏箜篌,加上暂且未作红倌上牌,若得金主承揽,她只得跳跳舞,闲扯逗趣儿,而祝公子……却对她漠然置之。
反观昨日的陆珏小公子……
乔眉咬紧牙根,他定是存心松开酒盅,同时瞅准方位,确保酒水能够溅到她的脸上。
不过,陆珏比她意想的要守规,并未对她如何,只言辞上分外直白鄙俗,以及,探问乔眉可通马吊。
乔眉再次将目光移至临窗而坐的郎君身上。
他屈指翻页,笑了一声。
抬首间,二人四目相撞。
宋携青敛尽笑意,他错开眼,“在下因你母亲所托而来,依照百花楼的规矩,两日后,遂可将你赎出花楼,在下并不会对乐魁淫言诐行,承揽乐魁,不过是替你赎身的切要一环。”
乔眉恍然大悟,心底的磐石总算落下,她尚有诸事想问,譬如,母亲从何处凑齐的千两重金?可需她搭帮配合?再比如,赎魁者需得包揽其魁三日,太守家的小公子明摆着要为她赎身,祝公子与母亲余下之银,足以压过陆珏一筹么?
因昨日陆珏之事,陈妈妈将她与玉沙禁足百花楼,乔眉无从得知柳如棠与祝好所谋。
而乔眉到底未出言探问,只因公子看得分外专注,若她出言打搅,倒显得她有愧恩公。
况且……
乔眉虽不通绣技,可是,祝郎君身上的雪青云纹直裰,只一眼便知出自名绣之手,乔眉自幼处身花楼,陪侍的公子老爷不计其数,亦能从中窥破一二,祝郎君不仅对她没兴趣,再则雪青一色鲜有男子作外衣,此色位居紫、粉二色,偏女儿家的喜好,其间的小巧思颇多。
此人,多半已有家室,这一身直裰该是妻妾为其拣择,既如此,她身作妓子,得人丈夫相帮,理当与其夫保持距离,不可过甚倾谈。
乔眉不再盯着宋携青,她转身,兀自搓揉右手的筋骨处,她只望时辰能早些过去。
与魁者共室的时段为巳时至申时,因此,金主多与魁者一道用膳,乔眉千难万苦地熬到膳时,却转身坠入另一冰窟,只因,祝公子谢却用膳,而她作为妓子,雇主不吃,她岂有自个儿吃的道理?
宋携青扫见乔眉迟迟未动箸,只当人不饿,他也不问,只垂眼继续看着淮仙录,此籍对他满篇痛骂,口诛笔伐,宋携青笑笑,不以为意。
祝好尚未将此籍通阅,批注与纸面翻页导致的痕迹停留在一半,宋携青眼观祝好七拐八扭的字迹,其言之公义,其论之果决,令他觉着好笑。
小娘子肚里不见墨,却能高谈雄辩,硬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她倒是有些意思。
窗台的一株玉兰摇曳在红日下,花影朝向东面,被拉得细长,申时已至,无须乔眉提点,宋携青迈步出屋。
他行至主楼旋梯,略扫正堂高台,只见舞姬长袖翩飞,柳娇花媚,宋携青再观四旁,宾客满座,目若悬珠。
浮风掺混浓郁的酒气与脂粉香,宋携青眉宇紧锁,此前他不觉得这两样东西嫌恶,前者因他本就嗜酒,后者,他曾闻过祝好身上的脂粉气,远不是这般呛鼻。
宋携青拾阶而下,旋梯人来客往,众人无不向宋携青投以注目,毕竟,谁不想看看胆敢与陆小公子抢女人的竖子?
这会儿,陆珏与玉沙也才从一楼的雅间步出,玉沙揉揉面颊,陪陆珏玩了一日马吊,她的脸因陪笑逐渐发僵,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好几载,玉沙直觉闹心,但愿自己得以与乔眉一般扬名,待她为自己赎身,仍有一笔银款足以供自己过活。
不过,她与乔眉有着许多不同,例如,乔眉被卖入百花楼前,早已习成箜篌,她自幼便具天资,从未作为女侍伺候妓子,她打从踏入花楼,便是被妈妈当作清倌魁者抚育,是以,在她成为清倌迎客前,众客不曾得见乔眉,纵使现在,也只有那么些个花费巨银承揽的金主见过乔眉真容,而她玉沙,自小作女侍讨活,真容谁人皆可见,就算不日作清倌可带面纱陪客,却也不见什么用了。
因着这层关系,待玉沙赎身离开花楼,昔日百花楼的来客倘若遇着她,定会以昔日的妓子之身出言调笑,尔后若想寻个好夫家安身只怕难了,更遑论真情实意的情郎。
也罢,只要钱过北斗,没男人又不是不能活,自然,有钱有姿色的男人合当首选,陆珏只堪清秀,不大成。
玉沙越想越远,她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眼见今日包揽乔眉的公子哥下楼,她只大略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被陆珏缠身一日,得去瞧瞧乔眉如何。
毕竟,虚有其表的男人一抓一大把,表面锦衣华冠,实则衣冠禽兽,何况乔眉的性子又那样软。
思及此,她匆促拜别目露审视的陆珏,玉沙不等他应声,脚下生风似地直奔旋梯。
不知何处冒出的醉鬼,肥实的身躯与她的左肩相撞,醉鬼将壶里的浊酒洒她一身,玉沙脚下打滑,她倾身向后栽去。
飞云掣电间,玉沙一眼掠见宋携青从她身侧经过,她够不着扶梯,反倒与宋携青仅有一臂之隔,玉沙不及多想,她朝宋携青的方位扑抓,望他援之以手。
照说,她生得桃腮杏脸,作为男人总归不忍美人受难,又有哪个男人不做着英雄救美的虚梦?
就算她姿容平平,只要来人并非极恶之徒,若见女子跌跤,再怎么着,也该搭帮一二。
以至于,当玉沙痛卧楼板,与那死醉鬼双双栽倒,脊背与后脑频频传来胀痛时,她仍觉着不可思议。
罪魁祸首当是身肥体胖的酒鬼,经此一事,玉沙倒不觉着酒鬼令她厌恶了,她忍痛爬起,双眼隐含嫌憎地盯着伫足在两步外的宋携青,他不曾收受玉沙的怨视,只垂首看着衣襟处一块灰黄的污渍。
醉鬼也将浊酒溅到了宋携青身上。
四下的笙歌乐舞仿若将他隔绝在外,玉沙见此人微微皱着眉,他将手里的书册揣入怀中,指腹搓弄衣襟上的酒渍。
玉沙将才只是大略一扫,而今咫尺之距,直觉此人夭矫不群,但见他一袭雪青云纹直裰极为衬身,唯独袖管稍长,怎耐公子剑眉凤目,似有神仪之姿,此瑕亦作无物。
宋携青反复搓揉衣襟,仍未将酒渍拭净,他轻拂直裰,将神思拽回临行前。
金乌虚掩云天,早风习习,宋携青侧卧榴树下浅寐,忽听草甸传来窸窣之音,他甫一睁眼,遂见祝好怀揣着雪青色衣物在内院踱步,她时不时游目摇椅,本是微扬的嘴角逐渐下沉。
她在寻他。
宋携青随手将遁形术化去,下一瞬便见小娘子一手拢着裙裾,一手揣着雪青衣物向他奔来,榴树下草莽丛生,更有迸壤而生的树根,她身着曳地留仙裙,一手难以将尾裙拢尽,何况祝好的两眼只顾盯着他,见此景,宋携青下意识在心底盘算着时间。
果然,不过两息,祝好的左脚侧崴,宋携青旋即弹出一指,将她即将栽倒的身躯稳住,而后,闪身至祝好跟前。
祝好与他称谢,紧着上下打量他,又将怀里的衣物往他身上搡,“今日穿我新制的直裰试试?”
宋携青扫了眼自己穿着的深衣,他没觉得有何不妥,却是道:“用术法易容时,顺手换一身便是。”
身处风月之地,自然不可以真容露面,好歹明面上仍是祝好的丈夫。
祝好两手提起直裰,她解释道:“我呢,打算与柳如棠共营的衣楼稳定后,多多琢磨男子的衣物,扩张买客,不只囿于女子裙裳,这件直裰便是利用闲时所裁绣的,我瞅着尺寸与你好似合身?再说了,换一件直裰很快的。”
眼见他不作声,更未接过直裰,祝好续道:“原本想着托春生试衣,不等我将直裰裁成,他却上京了,我才想着请你一试。”
她的眼里隐有期冀,宋携青想着,施春生远走京都,与祝好相对熟稔的男子的确只有他了,无非动动手指的事,何况,祝好一向能言巧辩,他若执意推拒,免不了祝好一番叽叽喳喳,是以,宋携青依言接过直裰,眨眼间,已催动法术将此衣换上。
祝好盯着他好一会儿,倏然抬手伸向他的领口,替宋携青将褶子压平整,“雪青色尚未见你穿过,竟如此相衬。”她接着盘弄衣袖,忘我似地小声咕叨:“袖管有些长,将近一指?还是误判了,若得良机,得仔细量量……”
宋携青回过神来,再次搓弄衣襟上的黄渍,他反复此举数次,仍不见成效。
罢了。
他举步向前,大不了等会以术法消去。
宋携青步至大门,离开百花楼之际,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烂醉的酒鬼。
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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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宋:老婆好有趣嘿嘿,穿老婆做的衣服好开心嘿嘿,老婆摔倒了必须接嘿嘿,还是老婆身上的味道好闻嘿嘿,老婆给我做的衣服脏了T^T
要长祝好脑了
(白天不码字,凌晨两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