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吃醋
宋琅儿时曾随父远涉列国,也是在这时,将他心间引以为傲的家乡彻底击碎。
诸国昌盛,广土众民,虽不乏敌国外患、兵戈扰攘,民生国计却比淮城不知高上几筹,淮城不过方寸之地,且因坠星之患,仍有不少土地难以开垦,随着淮城人丁见兴,宅舍也越发挤密,致良地匮缺,父亲为此,不吝将历代城主所居的淮宫拆毁,独留别邸松鹤居供一家子居住。
宋琅曾捏着父亲的衣袖,问他:“为何他们有国庇荫?我们却无国?为何他们的家国之阔,而我们只可囿于一城?”
宋令笑着抚摸他的脑袋,“既如此,待琅儿成人,便为淮民创造一个国度吧,让淮民有家亦有国。”
他的父亲为此城而生,宋令倾尽一生,远游诸国为此城开拓田畴,推行贸易,与众国商贾互市,待此城日趋繁盛,他一卧不起,猝然长逝。
原不屑此城的邻国各部,开始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少年背上行囊,离乡背井,只为承父未竟之志,亦为他儿时的壮志书上终章。
宋琅势如破竹,进士及第,得瀛帝赏识,擢太子太傅,那年他将将十七。
太子非瀛帝长子江稷,而是他五年前送往大庆为质的十二子江稚。
泺源五十三年的某一日,瀛都霖雨不绝,百官持伞立于白玉阶,只为恭迎太子回朝。
只听一阵山呼海啸的朝拜之音,宋琅举目,正与高踞玉辇的褚君视线相撞。
彼时的江稚年及十四,他身骨羸弱,面色透着非比常人的白,把玩玉璲的十指早已被他啃啮得不成模样。
太傅的官服与一众百官有所不同,宋琅立足人丛颇为惹眼,江稚被宦官拥护在华盖下向他行来,尚幼的褚君朝宋琅盈盈一笑,恭而有礼地一鞠,“老师。”
天宇乍劈沉雷,瀛都陷落昏黑之境。
江稚向学、颖慧,依师百顺,宋琅虽在庙堂备受以长皇子江稷为首抑或以其余皇子为党的政局漩涡,哪怕他再身心疲惫,只要面对江稚,他必倾心施以最好的训育。
泺源五十四年,遂平帝姬受困行宫,因焚如之祸破相,灼烟呛失其嗓,此后,被帝王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公主,再不能言。
泺源五十五年,瀛庆二国僵战,瀛败,溃退的五万瀛军遭达拉截击,活埋。
泺源五十六年,长皇子江稷亲征伐庆,大战在即却不知去向,惹得举国哄传,有言殉难疆场,有言畏战潜逃。
同年,瀛帝病笃,命宋琅只身入朝銮殿面圣。
偌大的宝殿唯帝王与他,瀛帝干瘪的肌肤依附在嶙峋的骨骼上,他目露无上威赫,以浑浊的嗓音问言:“太傅以为,朕的皇儿,谁人堪当帝位?”
瀛帝久已立江稚为储,此问无异于为他题好了答案,若他言西,与奸党何异?宋琅却屈膝座下,斟酌一二,坦言道:“若长殿下尚在,当属长殿下。”他默了默,添道:“长殿下过甚念及手足,谓之一憾。”
帝王冷笑,“朝中百臣,唯尔诤谏,可有些话,太傅亦令朕的脾胃心肝没少疼……朕对你,有惜才之情,亦不乏嫌恨。”
宋琅拱手低眉,“臣,失其德言,难堪太子之师,负陛下重任。”
帝王耳闻并未动怒,反之哈哈大笑,“依你看,太子何故不堪任?”
“太子虽慧,却囿于阴,难施以稷。”宋琅抬起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太子虽有铁血手腕,然难承民生与良臣,宠用宦官,且时下的大瀛,当施仁政。”
帝王缄默一瞬,朝他招手,“琅
卿,你上前。”
龙椅与朝臣所立之地隔有十阶,等闲不可越。
宋琅垂眼,挺直背脊,他仪态清致的拾阶而上,最后在阶墀立定。
帝王亲手交予他两道密旨,一道谓之淮城重归国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载内不得干政,十载内赋税酌减,若邻邦犯淮,瀛自当倾国抗敌。
而另一道,命宋琅在他驾崩之时启封,宋琅虽未睹,心下却已彻悟此旨之意。
“琅卿已有三载未还家了罢?回去给族亲报个平安,也好安抚淮地的百姓。”年迈的帝王眺望铺陈入殿的暮晖,残阳横越一侧年轻气锐的臣子打在帝王微颤的指节,他的眼神蓦地变得苍老且空寂,“去吧,琅卿。”
宋琅退出朝銮殿时,只闻枯骨之馀的帝王虚坐龙椅长叹:“只惜阿临身作女儿家,只惜她口不能言,只惜朕的阿稚与稷儿啊……”
阿临正是遂平帝姬,宋琅离开瀛都的前夜,私将未启封的密旨转托江临,以备不虞。
他安抵淮城之际,雨夜霪霪,四匹良驹前蹄方过城门,瀛都便来了谕旨,言之帝王危重,命太傅即刻归程。
他终究没能亲见母亲一面,失期三载的生辰吉乐一再封尘。
江稚登极的第三年,亡失数载的长皇子江稷现身瀛宫,并与素有“佞臣”之名的梅怜卿发动宫变。
被宫奴磨洗得在月华下亮锃锃的白玉阶化作一道伏尸血渠,江稷身死,梅怜卿锒铛下狱,胞妹梅怜君埋骨霞阳关,其祖母万仪大长公主为保梅家拖着百病入宫,步至四十四阶时力竭而薨,梅怜卿闻讯自刭,苍平侯黎清让以命护驾不治身亡,遂平帝姬亦殒宫变,密旨就此失迹,经仵作验尸,帝姬竟为服毒自决,宫娥寻得江临时,只见帝姬华裳血污,金钗偏斜,惟一双眼僵在水玉缸内扑腾的锦鲤上虽死而不得瞑目。
宋琅比宫娥要早些寻得江临,他立在窗外,余霞万道犹如苍穹织就的绯帛,锦鲤跃出水玉缸在窗台扫尾挣扎,斜晖倾洒在江临歪斜的金钗碎玉上,她不甘受辱,不甘成为兄长的桎梏,决然赴死。
他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在任何境况下皆可立即做出折损最小的决策,江临的胸脯已不见起伏,他利落地将锦鲤抛回水玉缸,锦鲤重获新生,宋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瀛宫尚有活着的人,他不能停下,哪怕一瞬。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的那一刹,江临急遽的喘息拂起面砖的尘屑。
宋琅佯作趋奉明慈帝江稚,欲将淮城献予大瀛,如他所料,淮民揭竿而起,以死相抗,为此,明慈帝并未收受这份大礼,亦令宋琅更加笃定,淮民苟安一隅久已,若想教民众辨清时局,走出方寸之地,绝非一日之功。
他封存先皇令淮城重归国下的密旨,宋琅辞却帝师一职,返身故城,与身为大庆军师的还真联手,他成为万众戟指的贼子,受人诟骂,他也曾为自己申辩,却难敌众口。
母亲与胞弟亦因他蒙受欺侮,母亲明面投河自沉,实则却是因百姓凌逼酿成的失足。
他亲眼目睹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去,体内的蛊毒啃啮宋琅的五脏六腑,令他生不如死,恍惚间,他再次梦见母亲因长时间泡在水里肿胀生腐的尸体,以及葬于他剑下的胞弟,宋琅濒临崩溃的边缘,声嘶力竭地怒吼。
随着世代推移,又有多少人在乎这段旧朝的真相?历史洪流中浮荡的一切只会被后人扭曲再扭曲。
“宋琅真是死有余辜!当年大庆王师兵临城下,他竟将万民弃之度外,向齐军递呈降书!不服者,皆被宋琅斩于剑下!据闻其手足正是因言抗庆军入城而被宋琅……温闵予可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啊!”
“可不是么?你们说说,宋令万世之名,怎么就生了宋琅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啊唷,传闻他的母亲死于兵乱……倒是自作孽不可活!”
世人无尽的谩骂欲将他永囚地狱,不得其死。
“宋携青!”
只一声,将他梦魇中的恶鬼通通驱散。
宋携青猛地睁眼,只见淡色的栀子床帏悬垂在侧,榻前的女子紧蹙眉心,她的双手裹在一只被他自己指甲刺出血的手上,祝好的眼中除却害怕,更多的是担忧。
他蜷缩在榻间,衾褥萦满女儿家的软香,枕下已然泪湿一片。
宋携青惊觉身上已无痛感,颈侧的咒缕亦不见其踪,他下意识望向女子轻咬的唇,“我……如何好的?”
“这还不简单么?”祝好的一只手仍与他紧紧交握,另手点在自己的唇上,“亲亲你不就好了?”
血水凝成血珠自二人相握的指缝滴落,宋携青想挣脱她的手,可祝好不许,反而取出巾帕为他拭净掌心的血渍,“宋携青,你梦见什么了?”
他不答,只莫名其妙地问:“……你如何亲的?”
屋内登时安静,祝好俯下身,古怪地扫他一眼,“与你偷亲我时一样,只是……此次的咒缕不知为何分外难消,我亲了许久,嘴唇都险些磨出泡来了。”
祝好留意宋携青的一举一动,只见榻上之人始终盯在她的唇上,宋携青的神情有一瞬呆滞,颈上咒缕虽消,却莫名生出一片红霞,他喉结上点缀的红痣也越发明显。
“偷亲?”宋携青轻嗤,“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病疾已愈?不再咳血了?若非喂药,我何须沦落到偷亲?我若真想……”
他忽然闭嘴,眼神做贼似地转向另处。
祝好冷哼,“你倒是硬气,昏睡足足五日,令我夜夜看顾,还将我的衾枕哭湿了,你……”
“哭?笑话,本君几时哭了?”他蓦地将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宋携青将祝好往前一带,她耳鬓的碎发为此拂过他的下颌,“再且,你缠绵病榻时,我不曾照料你吗……”
祝好委实难忍,眼梢俱弯,对着他笑,女子的肩头因之乱颤,宛如院里在日华下摇曳生姿的石榴红花,直教他移不开眼,待祝好笑够了,万般郑重地对他说:“宋携青,谢谢你。”
……
宋携青昏睡的这五日倒是发生了不少事,其一,祝亓的妾室段湄洇遭了贼,官府一路追至西皋,盗贼虽未逮着,却在西皋上腰一处极其隐僻的岩洞内寻得二十余箱货物,或有银锭,或有布帛、粟米,几步外还有一人被麻绳捆在断石上,经官府盘问,此人正是当初为谢家娘子与褚知见遮掩的水手阿章,官府自他口中得知,岩洞内的箱笼皆是祝亓命人运来的。
阿章架不住谢上卿所予的财帛,因此为她与情郎遮掩藏迹,祝亓疑虑阿章知晓当夜商船上的真相,是以,将他暂缚此处,切要之时,亦好杀人灭口,谁知,倒先等来官府抄没?
衙役奔至祝亓的居处时,他早已人去楼空,官吏通过岩洞抄获的织锦寻得遗主祝好,其余货物也在逐一寻查失主,官府顺藤摸瓜,查实岩洞内的货物皆是祝亓与水匪串谋作戏所掠,想来此前商船途遇水匪而无一人丧亡,正是因祝亓与水匪情知此谋不宜闹出人命招眼,而命丧商船,跌入苍泽的书生褚知见,也得以在九泉下瞑目。
此事还得从谢家小娘子谢上卿的身上说起,她在曾祖父谢琚辞世的前几日,竟与祝亓重新定了亲,殊不知,与其结亲只不过是谢上卿的缓兵之计,她以此拉近自己与祝亓的关系,从而消减他的疑心,谢上卿见良机已至,她揣着红肿的眼将祝亓告上了府衙,谢上卿泣诉褚知见之所以遇难,是因撞破祝亓与水匪之谋,除却口供,她更是带上了令一众官吏瞠目结舌的人证。
翌日,祝亓的小妾段湄洇也哭哭啼啼登上了衙门,言之褚知见为她失散多年的表
哥,段湄洇乍闻其夫是谋害表哥的真凶,她痛心疾首,对祝亓彻底灰心,并向府衙透露,家中有一粗役,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与旁的仆役比起来十分地古怪,段湄洇怀疑此人是借仆役身份藏身家宅,为祝亓操事的水匪。
段湄洇所指之人,正是前一阵在家门外,厉声喝止一小子向她解释西皋与淮岭壤土的壮汉。
府衙对此人软硬兼施,果真擒获大批盘踞淮城流域的水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官府通过查抄祝亓的居所,自一应账册及他的私产中发现,一年前祝亓之所以有钱财盘下月泉码头,竟是因他早年有一小妾名唤常乐,纳其为妾只不过瞧上常乐的貌相且家境清贫,可任他欺辱,不意上年京都的医药大家找上门来,他供己作乐的小妾竟是医药大家周氏一族遗失数年的小姐。
祝亓一夜成为乘龙快婿,奈何常乐一心想与其和离,祝亓此人精擅阿谀谄媚,常乐在他一次次的软磨硬泡下,尚未抽身祝亓为她修筑的樊笼,淮城的官吏与京师合手协查,揭露祝亓用以盘下码头的银钱是他暗下调换周氏医堂价比千金的药材贱卖所得,百年大家周氏一族亦因祝亓此行被诬以劣材充妙药,白白蒙受牢狱之灾。
事后,祝亓拍拍屁股走人,临行前,他趁便将医堂里负责洒扫的丫鬟带走了,此人正是祝亓而今的小妾段湄洇,他怀揣卖药的赃银回归故里,与水匪合谋……
此人其心之阴,当以严刑论处,只惜官府尚未缉获祝亓。
祝好一面盼望有关祝亓受捕的音讯,一面在院落的圆案上搓揉粉面,院里整洁干净,花草修剪得当,尽是濯水三人的功劳,妙理前些日回了旧乡,说是儿时照拂她的邻里办喜,理应亲行道贺。
宋携青懒懒倚在受石榴古木庇荫的摇椅上,他侧目望向女子手中越揉越大的面团,百无聊赖地问:“家中只你我,加上濯水三妖,也才五人,你和近盆大的白面,打算做什么?”
“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吧?想吃什么,何须亲手?自街市买也成吧。”他脑际忽然一闪,按着虎口强逼自己吐出几字:“祝好,我不差钱。”
祝好扫来一眼,她顺手拂开侧颊垂落的碎发,“我先前病重,烦大家照顾,想着为她们做些糕饼。”
宋携青挑眉,“譬如何人?”
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点指细数,“絮因啊,柳掌柜、濯水她们啦,以及陆珏留下的医属,还有春生,我知他私下为我寻了不少医方,不只她们,还有很多人,譬如……”她将视线顿在他身上,“还有你。”
祝好的前额鼻尖蹭上了面粉,显得有些好笑,偏偏在他看来又相当可爱,宋携青却在闻见施春生之名时笑不出来了,甚至对“还有你”三个大字恍若未闻。
宋携青方才轻扬的语调骤冷,“施春生当真这般好?依我看,不过如此,他家中仅以书肆为生,若你与他相好,他舍得每月另予你买胭脂的银钱?”
祝好因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这句话弄得一愣,待她回过味来只觉好笑,她存心道:“哦,那……太守家的陆珏小公子如何?”
他不遗余力地贬低,“嘶……胭脂钱倒是不愁,然小公子太过浪荡,不过如此。”
祝好若有所指地觑向他,揶揄道:“夫君你如何?”
满园花枝凭风颤悠,其瓣簌簌,落在二人肩头,濯水静立廊下,她瞥了眼盈盈欲笑的祝好,接着将注目定在宋携青身上,濯水轻嘲一声,昔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竟沦落到与自家后辈拈酸吃醋的地步。
宋携青细品“夫君”二字,他压下心头躁动,生怕祝好窥见他的那点卑劣,宋携青将视线别移,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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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也是水灵灵到文案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