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光线微暗的房间里,方正的胡桃木桌上,摆着黑白相间的西洋棋。
这盘棋的面积有些小,是江白枝幼时的玩具了,从有记忆以来,她对一切玩物的兴趣都很短暂,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唯有这盘西洋棋保持了较久的兴趣。
因为象棋毕竟不一样,和不同的人一起玩,体验也是不一样的。
黑与白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目前棋盘上只有两枚黑棋,剩下的都是白棋,还有一枚棋被搁置在中间,不明界限。
江白枝的目光落在黑棋上,江家与简家是世交,就算现在与贺家联
姻,她也笃定简明不会背叛她,就算简伯父和简伯母尚不能断定,但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们就算冷眼旁观也好,也绝不会对江家出手。
妈妈说江家的产业从近两年就受到了断断续续的攻击,如果是顾家想做,也许不用等到这个时机,而且江家对与顾家联姻一事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虽然顾家的希望不大,但依旧存疑。
所以顾家被放在了中间。
剩下的,就全都是白棋了。
贺家,陆家,王家,以及一些还不能独自成势的闲散家族,这些家族虽然还未能步入财阀的行列,但在各行各业依然拥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不管对手是谁,对付江家的手段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先从不断的纷争中接连生事,让江氏集团丧失国民信任,再夹杂大量的舆论攻击,联合政府一起拿住江家的弱点。
江家撑了下来,前世的她对这些一无所知,还兴冲冲地举办自己22岁的生日派对。
他们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将矛头对准了她,她的死亡成功引起了江家内部的混乱,让敌人寻到可乘之机,所以江家落败了。
这次她已经预知到了结局,要如何反击呢?
简家暂且不能利用,简家与贺家已经订婚,之后也会有更多密切联系,而且简明这个人……其实就是前世的她自己罢了,简明对这些事一点都不上心,但胜在简明听话,顺从家里的意愿和贺家联姻了。
所以简家不会出现危机。
如果要找盟友,要么就找一个模棱两可,左右摇摆的人,比如顾家。
要么就找一个可以绝对值得信任的,比如敌人的敌人。
由于贺家与政府联系密切,整个家族蒸蒸日上,但与此同时也树敌不少,可如果想要将贺家摁死的话,这些人恐怕还不会有这个破例。
没有生死之敌,就很容易被利益触动,她得想想办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没有敌人就制造敌人。
至于陆家,她虽然信任陆敏,但是整个陆家形势复杂,有好几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和私生子,那些人都不可信任,而且把握着陆家的主要经济命脉,不好轻易接近。
纵观棋盘,白多黑少,其实这场斗争跟下棋很类似,只要己方的棋数超过对方,再一个个吃掉,就能赢得胜利了。
“女儿,要不要来吃点水果呢?你已经在那儿坐了快一个小时了。”白女士路过她的房间,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
“好啊。”江白枝起身,“妈妈,你有顾亭山的电话号码吗?”
白女士微顿,诧异地看向江白枝:“你之前所想的结果,已经有答案了吗?”
“是的,已经有了。”江白枝点头,“所以我打算和顾亭山见一面,毕竟我跟他其实并没有好好聊过。”
白女士放下了果盘,笑道:“我一会儿把号码发给你。”
拿到号码之后,江白枝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里传来顾亭山的声音,“有事吗?”
听着对方的语气,江白枝讶异:“你知道我是谁?”
“嗯,我有你的号码。”
“你想出来跟我见一面吗?谈谈我们联姻的事。”江白枝说。
顾亭山顿了顿,问:“你同意联姻了?”
“比起这个……要多问问你自己的意见,顾亭山。”江白枝道,“婚姻困住的总不会是Alpha。”
顾亭山垂眸:“我知道……”
“如果你有空,就出来跟我见一面吧,我来接你。”江白枝说,“地点你定或者我定,我需要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就只是说话的话,来我家吧。”顾亭山说,“这个时间家里没有别人,就我一个。”
也好,江白枝动身前往顾家。
顾家人一直都比较老派,到现在住的还是多少年前翻修过的大宅院,虽说不知道真的住起来怎么样,但她作为客人光顾,看起来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在管家的引领下,江白枝到了顾亭山的房间,他的房间是一个小二楼设计,一楼是开放式外窗,聊天的话隔音可能不是太好,所以他们去了二楼。
江白枝刚坐下,就看见顾亭山给她倒了杯茶,用那种很小的中式茶杯,说实话,她一直都不太会喝这个。
她没有去碰滚烫的茶水,而是单刀直入:“联姻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既然我母亲已经去向江家提了,那我自然是愿意的。”顾亭山说,“反正Omega总要结婚的,如果非要我结婚,那我倒希望那个人是你。”
江白枝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有发现吗?”顾亭山取下眼镜,折叠放到一旁,“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你很花心滥情,而你也的确如此,可你身上不会有那种Alpha生来就该支配Omega的自得。”
江白枝表情空白,那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在你之前,因为联姻的事,我见过很多Alpha了。”顾亭山望着窗外,“大部分时候主人公不是我,而是我的哥哥,你知道他的婚姻也是商业联姻,我不止一次地见到过那些Alpha令人厌恶的做派——比如聊天的时候突然爆出的低俗段子,比如他们放肆的眼神,比如当他们发现目的达不到时,就会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企图倒逼Omega发情……”
顾亭山紧皱着眉头:“都是这样,越底层的Alpha越垃圾,我讨厌他们身上那种昂扬的自信,讨厌当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机会理所当然被Alpha夺走,还要被说一句——反正你最后都是要去结婚生子的。”
江白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亭山,他在抑制不住地宣泄他的情绪,虽然他们统共也没有见过几面,可在此之前,至少顾亭山都是体面的。
她听着顾亭山的话,不由想起付玉,如果连顾亭山这样的地位,都要受到这样的冒犯,那付玉呢?他甚至都没有父母的庇护,他生活得也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顾亭山。”江白枝用手背托着腮,“可是我们的商业联姻,注定你是要被作为生育工具送来的。”
“就算你觉得我尚且是个不错的选择,可结婚之后呢?你真的能够忍受自己全然进入到一个陌生的领域生活吗?能够忍受为了备孕放弃自己的学业吗?以及生育后身体的变化呢?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而我又需要完全标记你,你真的觉得我会为了你守贞吗?”
她口中吐露的话语冰冷又残酷,可她的眼神很温和,注视着顾亭山:“你真的放心把你自己,完全交给并不了解的我吗?”
顾亭山怔怔看着江白枝,不断蜷缩起手指,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担心过,可他没有想到江白枝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在挑衅。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顾亭山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有的选吗?”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江白枝直起身,诚恳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向你保证,会带你脱离顾家的限制,让你不再受顾家资金的把控,随心所欲地读书、留学,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甚至你之后遇见了喜欢的人,自由恋爱,这些我都向你保证。”
顾亭山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那你要我用什么跟你交换?”
江白枝双手交叠:“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铭盛公馆,付玉走在三楼的长廊上,而盘子里装着305房间需要的期货。
L-304,主要成分是西地那非,是经由铭盛公馆改良后的一种助兴剂,据说因为改良为了吸入式,所以会有更小的副作
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也是来这里的客人们最爱用的。
可它也有一个缺陷,所有的L-304都需要Beta来配送,起初付玉不明白这样的规定是为了什么,直到后来他无意中在一个密闭房间发现——L-304其实是可以和信息素搭配使用的。
他亲眼看见,在一个房间里,一个Omega手里拿着吸收器,将自己的信息素混入其中,让他面前的Alpha跪着给他舔。
原来还能精神控制。
哪怕这种控制是短暂的,可如果长期呢?
当然,这对付玉同样危险,如果他要在公馆使用自己的信息素,那就有着随时暴露自己是个Omega的风险。
他必须拿出十分的小心和谨慎。
这是他第二次遇见贺潼,短短一周的时间里,他就来了两次,有时候是四个人,有时候是三个,但是每次都会有那个Beta眼镜男。
来到305门前,付玉将东西递了进去。
他只混入了自己微量的信息素,里面还有其他的Omega,这样他的那一份就会很难察觉。
他谨慎地做着,耐心十足,并且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付玉必须验证一下这个方法是不是有效的,于是他将自己的信息素收集起来,在注射了足够的阻隔剂之后,他将自己的信息素喷在手腕上,第一次堂而皇之地闯入了305的门。
“贺潼先生。”付玉径直来到贺潼身边,尽管他心若擂鼓,可还是强作镇定地用手轻轻拍了拍贺潼的肩,顺势将自己的手递到了贺潼鼻息前。
“能不能请您跟我出来一下,您的银行卡出了一点问题,需要您亲自过来做一下验证。”
房间里充斥着大量Alpha与Omega信息素的味道,短短一句话的功夫,付玉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在冒汗。
“我的…银行卡?”贺潼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他眯起眼,注视着眼前的这个服务生,对方戴着口罩,他看不清面容,然而被贸然打扰,他胸口陡然升起一股怒气,这种小事也配来中断他的兴致?
“是的……”付玉已经从这个注视中感觉到了贺潼的怒意,他意识到,如果这次没有成功,那他可能……
于是,他只能破釜沉舟,做出第二次尝试。
“因为需要人脸认证,我们非常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淡淡的,茉莉花的气息,清香扑鼻,仿佛有着什么神奇的魔力,一下子平息了贺潼原本的怒气。
他看着这个服务生,双眼略微发直,紧跟着慢慢起了身,
“好的,我去看一下。”
同行的人都对今日贺潼如此好说话的态度震惊,不过他们正和自己怀里的Omega在兴头上,虽然惊讶,也并未深究。
两道身影走出,305的房间门被关上了。
似乎是……成功了?
付玉谨慎地观察着,继续开口:“需要您先去一下卫生间。”
“哦……好……”贺潼应着,反应像是有点慢。
因为西地那非的缘故,贺潼的裤子正鼓着包,付玉可不想带着这样的贺潼在长廊上招摇,所以去卫生间是最好的选择。
他打开上锁的卫生间,门口放着他刚刚放好的“正在修理”的立牌,等贺潼走入之后他又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站到镜子面前。”付玉轻声开口,他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ai朗读的电子音。
贺潼照做了,他正对着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而付玉就站在他的身后,并没有出现在镜子里。
贺潼看不到他,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
“贺潼。”
“你和父母的关系好吗?”
“一般般。”
“在你的儿时,有什么令你记忆犹新的事情吗?比如……家里的经济状况突然变好了。”
“……儿时。”贺潼的眼神愈发放空,“十几年前,我们家很穷的。”
“那后来呢?”付玉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激动,他的目光期待着,等待着贺潼说出后面的话。
然而很快,贺潼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突然开始猛敲自己的头。
“谁?谁在说话?”他边敲边问。
付玉瞬间戒备起来,然后在贺潼回过神之前立即打开门,离开了卫生间。
心脏在疯狂跳动,付玉躲在一个角落,大口呼吸着,然后他看了眼表的时间——居然只有五分钟。
这个时间太短暂了,根本不可能让他从贺潼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他甚至想象过利用贺潼去偷一些贺雄贪污的证据,可是这个时间令他感到绝望。
五分钟,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据他所知,就算他用信息素的时间继续延长,也只会加重贺潼被控制的程度,但是不会延长被控制的时间。
是的,因为要利用这一点,付玉已经观察过那个Omega客人好几次了,对方每次点的都是同一个Alpha,应该用了很多次这个方法,但是时间上并没有多大差别。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样前功尽弃了吗?
“因为你的方法用错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付玉吓了一跳,他真的被吓坏了,险些大叫一声,惊恐的视线最后却对上一双沙金色的眼眸。
“你……”付玉看着她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无言。
她却继续若无其事地道:“就算贺潼亲口承认自己的父亲贪污,可在那种情况下的话,你又没办法拿来做证据,贺雄的实力太大了,想要彻底按死他,就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你要足够有耐心,等到万事俱备才行。”她轻声细语。
就是这样的眼神,她永远都是这样,似乎永远都能洞穿他的心灵,仿佛一切都瞒不住他,这样的感觉,令付玉感到恐慌。
她为什么会知道……
“你又在监视我吗?”付玉问。
“也许,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江白枝直起身,“想必你也明白一个道理,想要按死财阀,以你这种普通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做到。”
……是的,他深知这一点。
可他难道要因为不可能做到,就直接放弃吗?那可是他的父母。
“我可以帮你。”江白枝道,“但是你也需要帮我。”
付玉抬眸,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在这件事上信任江白枝,可他至少应该听听她的目的。
“你想我帮你什么?”付玉问。
“下一次,你帮我问问贺潼,贺雄把贺雯的母亲关在哪儿了。”
付玉怔住,他当然记得贺雯,那个十几岁的Alpha,不是几周前在简家的订婚宴上和她第一次见面吗?
付玉感到不可思议,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居然已经和贺雯达成了共识。
她想做什么?难道她与贺家也有仇怨吗?
“如果他不知道呢?”付玉说。
“不,他知道的。”江白枝口吻笃定,“因为我已经查到,几年前贺家在把贺雯这个私生子接回来之后,贺雄让自己一个儿子跟贺雯的母亲一起离开了贺家,那之后贺雯的母亲就失踪了。”
所以,她和贺雯达成了共识,她帮贺雯找到母亲,而贺雯也会帮她做事。
付玉抬眸注视着她,他怎么会不知道,贺雯这个人,其实是这三兄妹里,最难接近的一个。
而他也和江白枝观点一致,那个“儿子”绝不会是贺桉,贺桉是贺雄钦定的继承人,这种无关紧要的脏事,他不会丢给贺桉来做。
“我知道了。”付玉道。
“那么你呢?”江白枝笑意盈盈。
“什么?”
“你的要求呢?”她问。
付玉摇了摇头,“我没有任
何要求,我愿意无偿帮你一次。”
“就当是……还你那天把我从简家别墅带出来。”
江白枝微笑,是的,她又想起那个吻,明明身在花圃之中,可那些花香都不及她的小茉莉甜美。
“那就这样吧。”江白枝没有同他在这件事上讨价还价,转身挥挥手离开了。
很有趣,不是吗?
她早就说过,她喜欢看这种从泥泞中生长出的花,挣扎着向上的样子,很有生命力,很有观赏价值,是完美的艺术。
何况,他其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胆,一个Omega,居然敢把自己和一个发情的Alpha关在一起,居然敢只身闯进满是Alpha信息素的房间。
贺潼诚然是最好得手的,可或许也是利用价值最低的一个,接下来,该准备对接贺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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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本章留评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