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暗河
清晨的房间里,杨乐天在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清醒过来时大脑依然胀痛,他伸手去摸床边属于自己的眼镜——
没有。
他晃晃脑袋,彻底清醒了。
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那碍事的东西许久了,他已经来到这个异世界太久太久,只能在梦中温习自己曾在蓝星的那段时光。
伸出手掌,他似乎想要打一个呵欠,但手掌却不由自主落在了自己的眼角,那里眼泪正蒸腾着热气往下落去。
要是他还是一个刚刚准备踏入大学的准大学生该有多好……
但现在,他回不去了,系统的声音连带那些操作界面彻底没有再出现过。他还要面对着这个仿佛末日一般的世界,甚至连哪一天自己也中了那无声无形的诅咒都未可知,等待他的只有沉重无边的责任和随时会面临的死亡。
门外传来两人的小声交谈。
“大牧师阁下昨晚一直救助到很晚才睡吧……先不要吵醒他了。”
“是的,大人。”
杨乐天认出那是谁的声音,飞快擦掉那该死的眼泪,快速收拾好自己,推开门追了上去。
“欧利文!”
那个浑身上下洁白无比的神使转过身来。
等他走近,欧利文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自然地,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过度使用术法,尽可能祛除人们身上的诅咒。
但由于未知诅咒的源头,每每他们尽心尽力清理完一批受诅咒的人们,又来了新的受诅咒者。甚至,其中有不少是之前接受过治疗的人们。
如果能找到那未知的诅咒源头,他们当然可以先行解决这一切,但是他们已无法再次踏上那条寻找的道路了。
国王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调动让他们再次踏上寻找诅咒之源的旅途——王都中已有半数人都陷入了长眠之中。
这次的诅咒是让人们陷入昏睡之中,他们的意识不知游荡到哪个角落,有的人面带微笑、有的人满面痛苦——但祛除后,他们都会忘掉那梦中的一切,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完全没有概念。
杨乐天有时候会想,也许独自走到最后的布什莱尔会知道诅咒之源究竟是什么。
但是布什莱尔却再也无法开口,当他在雪地里找到布什莱尔凭空出现的身体时,他已陷入永恒的沉睡之中。
如果只是简单的沉睡,杨乐天还不会那么绝望,只是他反复确认了,那具尚且温热的躯体里已经没有了灵魂。
灵魂是温暖的,但布什莱尔的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欧利文开了口:“今天我们要救助的人比昨天的更多——”
但此时,杨乐天突然站住了脚步,让欧利文不得不回过头看着他。
杨乐天低着头,让个头高出很多的欧利文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这样做有意义吗?”
这是与平时的活泼完全不同的完全不同的语气,让欧利文一时愣住,一阵沉默后,他抿起嘴开了口:“但是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
杨乐天突然仰起脸来,那是一张愤怒中夹杂着恐惧的脸,声音高昂:
“别跟我说你们别无他法!我知道你是什么,你是神,你们能使用的力量根本就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般微小——你本该可以直接去往那个该死的极夜,杀掉那个自视甚高的恶魔!解决这一切!拯救这个世界!”
四周一静,仆从们还有远处的牧师们都不约而同屏息凝神听起来。
站在风暴中心的欧利文垂下长长的睫毛,显出神明天性的悲悯来,这目光中的宁静让杨乐天感到浑身不住战栗。
欧利文在漫长的沉默中开了口:
“我很抱歉,杨乐天……”
杨乐天的拳头捏紧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那双总是如葡萄籽一般黑亮又充满朝气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泪水,但他的嘴角却强行撑了起来,是一个十足古怪滑稽的笑。
他的嗓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才该道歉,欧利文,对不起……只是我总在想布什莱尔。
如果你们能够再早一点、早一点回来,你也许还能拯救他。我实在是、太、太愚蠢了……我学习了那么多术法,但与诅咒有关的术法却一次也没有尝试过——
如果我能在你走之前学会、如果我少贪玩一点、如果……”
他的脑袋越垂越低,直到地面上落下一团水花。
“杨乐天。”
杨乐天止住了话音,换成了压不下的小声啜泣。
欧利文突然记起,杨乐天的年纪其实并不大,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不过十七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
“我没有见过你嘴里的布什莱尔,但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向你保证,他的功绩一定会写在史书上……
诅咒……那几乎是我整理的最后一部分术法,是十分偏门的术法,就连我都很久没有见过其他神族使用它们了,你不该为此感到自责。
至于为什么我们无法回来……杨乐天,我与莉莉丝安犯了错误……”
杨乐天道:“我知道,是‘费伊’是吗?”
欧利文沉默回应了他。
杨乐天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残泪,目光变得平静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人陷入冰冷之中:
“费伊死去了,我是说,他的意识彻底消散了……他用最后的灵魂和恶魔做了一场交易。”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向欧利文走去,那声音夹杂在他的脚步声里,只有欧利文一人可以听清楚:
“——让我们的军队能够避免战争地踏入极夜的版图。”
听清他话语的欧利文浑身一震。
极夜位于大陆版图更北边,在冰封的海面之后,破冰行船一个昼夜后,才能抵达的坚硬冰封的土地。
那里根本不适宜人类生存,人类踏入其版图之后,很快就会面临失温,在走进那个已经被破坏的结界中后,还有毫无遮挡的魔气侵蚀……人们会陷入疯狂之中,随后在半途之中成为一具丢失了灵魂的躯体。
他似乎能从杨乐天的那句话中看到他眼中,那时候他所见到的一切。
沿途是铺天盖地的雪花,耳畔里只剩肆虐、呼啸的风声,人们温热的躯体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深知无法被人发觉——在风雪覆盖了一切的土地上,除了雪花,没有人会听到他人的呐喊。
与其说是帮助,费伊的做法更不如说是推动了一场屠杀,即使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杨乐天已经走到前面去,停下,转过身来,声音如以往一般尾调微微上扬,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黑暗:“我们走吧,今天的任务还挺重……”
欧利文藏在宽大的白袍里的手捏紧了,只能不动声色地跟上前去。
距离他们不远的廊下拐角,金色卷曲长发的天使看向这边,将两人的对话收入眼里,缓慢眨动双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夜晚降临,欧利文难得没有在大殿内忙里忙外为陷入沉睡中的人们祛除诅咒,而是在塔楼里推开了那扇巨大的窗户,坐在窗户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莉莉丝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欧利文先发出了声音:“神族安逸太久了。”
莉莉丝安的脚步顿住,想起了记忆里伴随着她出生时那段血腥的时光,对这句话不能理解。
欧利文回过头,先降下了一道范围较小的结界,才转过身,露出笑容,道:
“因为瑞斯太强大,也太积极杀敌了——很多神族都没能真正亲历战争的残酷,就匆匆迎来了胜利。”
莉莉丝安见他表情温和,这才走近了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再次停下脚步,引得欧利文觉得奇怪,但他并没有多想,而是继续道:
“不过你也是一个很强大的天使呢,瑞斯能将战争缩短这么长时间,一定也有你的功劳。”
他的称赞一如既往,是没有丝毫虚假的。
莉莉丝安露出笑容,微微点着头,但开口的话却是询问:
“欧利文,祂们这次怎么说?”
每隔几天,欧利文便会和神界简短通讯,但欧利文得到的消息从来都是诸如“再等等”之类毫无作用的话语。
欧利文摇摇头,眉目里的忧愁丝毫没有减淡,看来神族依旧在思考而非行动。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天空,又俯视脚下那片宽阔的草场。
这里是人界,是他一直想要保护的地方,但他却无能为力。
莉莉丝安嗓音哽咽,试探着开口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欧利文温声道:“当然,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看向莉莉丝安,就像在看一个小辈拙劣的安慰,让莉莉丝安悄悄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手。
这个夜晚,莉莉丝安离开了塔楼,面对欧利文的询问,她只道自己需要出门走走。
在这样的晚风、这样宁静的夜色里,赫利连卡迎来最为人称道的长夏,那该是鲜花漫溢、人们安详宁静的夜色,四周应该有鸟雀载歌载舞,有虫鸣、璀璨星空,人们的低声笑语的时节。
莉莉丝安走上长街,与记忆里的不同,夜晚的圣维洛斯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人们都陷入了睡梦中,只是有的人会在第二天醒来,有的人则会昏睡过去,再也无法清醒。
更有一些偏僻的住户,一直等到尸体腐烂,臭味代替了他们陷入沉睡后的呼救,飘进了他人的鼻子里,才知道这些人已经死去多时。
莉莉丝安来到灯火通明的教堂里,那里几名牧师仍在值守着,他们眼下的青黑浓厚,似乎已有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事实是他们大多也不敢睡去,一旦睡去,不知要何时才能清醒。
即使他们是神的眷属,但依旧无法在这蛮横的诅咒面前得到赦免,一些牧师已经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中去,只能由其他能使用术法的牧师才能唤醒他们,而这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到。
这些牧师守着在教堂各个房间内摆放的人们,他们大多是城中百姓发现亲人朋友陷入昏睡后送来的。
少数人依旧留在那些在地上安详闭上眼睛的人们周围,目光里除去恐惧,只有绝望。
牧师见莉莉丝安踩着烛光进来,发出小声惊呼,向她问好,莉莉丝安只是轻点着头,穿行在这些被摆放在地上的人们之间。
突然,她的衣角被一只稚嫩的小手紧紧攥住。
她低头看去,那是个深褐色眼眸的孩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正是活泼、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时候。
一旁的牧师见此情景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走上前,道:
“神使大人,这孩子的家人都在这里等待救治,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帮助照看。”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牵起孩子的手,但孩童十分倔强地躲开她的手,向后退去,抓住了莉莉丝安洁白的裙摆,躲在她的身后。
莉莉丝安感到有几分新奇与温暖。
她是死亡一族的天使,这就意味着她周身的气息远没有身为治愈一族的欧利文温和安定,更何况她早年的战争杀伐,让她的气息更为杂乱。一般生灵靠近她时,都会感到战栗不安。
而这个孩童,却不受影响地靠近,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单纯幼小的生灵愿意主动靠近她。
莉莉丝安:“她似乎有话要说。”
说完她蹲了下来,面对着孩子的天真,她尝试露出一个微笑。
那孩子却在这微笑后微微松开手,自己往后退去。
莉莉丝安:?
牧师觉得尴尬,只好出声代替莉莉丝安询问:“佩吉,怎么了?”
佩吉瞪着那双近乎黑亮的眼睛,说出的话还带着几分稚气:
“不对,你不能笑。”
“为什么我不能笑?”
“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不能笑。”
莉莉丝安看向佩吉身旁,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男女,大概就是她的父母。
“你是说……我睡着了?和他们一样?”
佩吉思索片刻,点点头。
莉莉丝安懂了她的意思,站起身来,望着孩子那双单纯又澄澈的眼睛,对她微微露出笑容。
接着,她对牧师说道:
“这个孩子很有天分,你们可以尝试教她术法,也许……不,她很快就能掌握。”
这个孩子,天赋也许比杨乐天还要强大。
牧师忍不住发出惊呼,还没等她答应下来,却见莉莉丝安背过身,向外走去。
那道背影在教堂温暖的光线下独自走着,渐渐地离开了遍地的人们,远离了灯光照射的范围,身上洁白的长袍也渐渐褪去温暖的灯光,染上了屋外静谧的月蓝。
很孤独。
牧师这样想着,停下了那句欲言又止的答应声,转而蹲下身来面对那个叫做佩吉的孩子。
“佩吉·达利乌斯,你收拾收拾你的东西,我们会带你去学习牧师术法,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东西……”
孩子的手被她牵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远处的那道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是谁?”
牧师答道:“你是说神使大人吗?她叫做莉莉丝安……”
孩子稚嫩的嗓音重复着这个名字:“莉莉丝安……”
与此同时,走进寂寥的长街之上,莉莉丝安突然感到浑身寒冷,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个孩子所说的一切证明了一件她无法逃避的事实——她身上,有与诅咒同源的气息。
她身为死亡一族最后的天使、拥有近乎预言般存在的神木之心,是诅咒降临的源头。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重新恢复到自己的身体里,那是曾经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温暖力量,但与之共同出现的,却是流失的温度。
身为源头的她,当然可以结束这一切,只需要——她的死亡。
在神族的大殿之下,欧利文的话音仿佛还在耳畔:“神木之心,自降落在浮空岛下方的某一片土地上时,就已经是岑天巨木的模样,随后神木会带领那片土地不断上升,来到神族居住的浮空领域,成为一片孤立的或者连成一片的土地。有一些会成为我们的居所,通过彩绘墙壁进行传送……”
说着欧利文露出比那时候在神殿的阳光还要灿烂温暖的笑容,让她的手指微动。
他继续说到:“现在还没有新的土地诞生,因为还没有新的神木之心诞生……即使已经死去了那么多神族,但这一几率实在太小,所以——请你先居住在我的居所吧莉莉丝安。”
此刻她捧住自己的心脏,感受到那份如涓涓细流一般的、熟悉的力量正重新扎根在她的心脏中,汲取着她的力量、她的情感、她的记忆、她的一切……
她提起裙摆,金色的长发在夜色中仿佛一道暗河涌动。
她一路向塔楼而去,今夜欧利文一定会呆在那里,而她出门前,窥见了他疲惫的双眼。
他会陷入睡梦中吗?
还是说可以再见一面?
哪怕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