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晋阶
苏小爻恍惚了一瞬。
闯入视线的人从面容到举止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像极了伪装后的闻人琮。
但细看之下此人和闻人琮有着天壤之别，闻人琮的温柔体贴具是伪装，糊弄糊弄三年前没见过世面的清澈大学生还行,现在的她回忆细究就没意思了。
这人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的温和细腻不似作假，饶是三年来混迹修真界见识过无数尔虞我诈的她也没从他神态动作上挑出错处。
她不着痕迹打量对方：“你是闻人家的。”
这点毋庸置疑，相似度极高的五官证明了他和闻人琮之间必有血缘关系,这人言辞之中又透露出认识她的意思，肯定是在凡人界见过的。
闻人倦点头示意：“苏姑娘兴许不记得我了,我名闻人倦，曾受过你的恩惠。”
苏小爻面露怀疑。
尽管伪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但她早早就对南国皇族有所提防,做自己的生意没怎么和皇室接触。
谈何恩惠一说？
闻人倦见她没想起来，微微一笑道：“苏姑娘乐善好施,曾在城南布施，我濒死之际受过你施粥的恩情。”
苏小爻想了半天，从回忆小角落里挖出来一枚小小的碎片。
她赚了钱后时常命人在城南布施，为防止手下的人偷工减料偶尔会去突击检查。
有一日和闻人琮路过时看了一眼,有一个衣着简朴浑身是伤的男孩饿倒在马车前面,她当即想要救人,却被拦下。
闻人琮说那是他皇叔不受宠的庶子,天赋不行人又木讷,时常受到嫡兄欺凌。
皇叔手握兵权,嫡子聪颖能干有修仙之资，还是不要为一个废人得罪他们的好。
她当时事业起步受制于闻人琮，表面没有反对，背地里让人给可怜的小孩送了粥，告诉他没饭吃可以去城南领救济粮。
这件事只是她发现闻人琮真实面目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未曾想多年以后过往的碎片拼凑成了今日的光景。
“你是肃王的儿子。”她仔细端详闻人倦的五官，实在无法将他和骨瘦如柴的可怜形象联系起来。
闻人倦笑容盛了几分：“是，我是庶人闻人鹏的儿子。”
苏小爻才想起来：“哦哦哦，我走之后有听说，闻人鹏和闻人琮造反了是吧，筹划十多年造反五分钟。”
她出走后不久996跟她分享了这件事。
只能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南国才脱离水深火热十年而已，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妄图打破这片安宁。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最终权倾一时的两人得了个圈禁的下场，南国皇帝明面上念及皇家血脉留他们一命，实际上权当圈了两条狗，叫他们活得生不如死。
参与的官员家族一并遭到牵连，苏家亦是如此。
996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她听后再没有提起过，她忙着修炼也放下了过去的不愉快。
时隔多年再听到他们的消息竟然是在天衍学府的入学考核上。
“虽说闻人鹏与闻人琮犯下大罪，但皇兄心善，留了他们一命，如今他们该在王府之中观看天幕。”闻人倦特意提起了闻人琮，暗示他过得不好。
苏小爻：“他们还有王府住呢。”
闻人倦点到为止：“皇兄只准他们自食其力。”
苏小爻闻言笑得舒心。
皇家的府邸自然要时刻保持干净整洁，王府可宽敞了，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闻人琮打扫，每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也清理不过来。
闻人琮心高气傲，败者之态受尽冷眼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小爻心情一好，对待半熟不熟的人也热情起来：“好久不见，好在闻人鹏作死以后你没受到牵连，看来过得还不错。”
“嗯，幸得皇兄庇佑，送我到修真界修行，有了进入天衍学府的资格。”他轻松一笑。
苏小爻稍稍挑起眉梢。
如果她没理解错他的意思……
“拥有进入天衍学府的资格”和“能够参与天衍学府入学考核”可是两码事。
看到对方从容的表情，她不觉得南国皇帝亲自挑选教育出来的皇亲会在言语中表达失误。
她记起自己安然脱身前的场景，似有所悟。
996给她科普的时候提过一嘴。
南国被邪祟入侵时拖了好久金龙使者才现身，险些遭受灭国之灾。
那么现如今庇佑南国的究竟是一万年前龙族留下的残念还是下界匡扶修真界的天衍道祖可不好说。
原来她早早的就受过道祖大人的恩惠。
苏小爻想明白前因后果，顿了一下嘘叹道：“陛下将南国从风雨飘摇中稳定下来，得道祖大人看重是应当的。”
“苏姑娘所言极是，上岛之前皇兄嘱咐我要寻到你，代闻人琮蠢钝无知的行为向你赔个不是。”
闻人倦没有否认。
苏小爻为这种拐弯抹角的暗示性对话酸得牙疼，但面前是个对她充满善意的未来同学，还是个有背景的保送生，她耐下了性子。
“没什么要赔罪的，那是闻人琮自己犯下的罪行。”
她又问：“既然道祖大人另有安排，你为何还要参加入学考核？”
闻人倦习惯了捻起说辞拐弯抹角，为她的直白噎了一下，片刻后他又放松下来。
他不再是寄居在别的宗门、人生地不熟行事需要小心翼翼的闻人倦了，面前站着的是未来同窗，他们是平等的。
他心情轻快起来：“虽然被陛下选中得了入学的名额，可到底还是想正大光明考一次，也好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原来如此，那你加油。”苏小爻看透了他的修为，犹记当年闻人倦修行天赋不高肃王才会弃之如敝屣，他能从绝境中拼出一条路并不容易。
想到这她眼里多了些欣赏。
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娇娇小小的红衣女孩过来喊走了闻人倦。
“容娇，你慢点。”闻人倦被小姑娘拽着走，无奈地道。
“天幕开了，陛下正在凡人界望着我们呢，你赶紧抓紧时间多背些东西，说不定能考到。”南容娇风风火火。
人走了以后苏小爻转头对江昀和萧停渊得意道：“知道仇人过得都不好我就开心了。”
“他特地支会你一声，倒是友善。”萧停渊说。
“太友善了。”江昀皱了皱眉，“不似皇室中人行事。”
他同样出身凡人界，知道皇家的行事风格。
苏小爻点头：“可能我对姓闻人的有偏见，总觉得他们心思不单纯。恩情是t其一吧，另外保送生难免遭人嫉妒，他早点和我联系上指不定未来一个班上能说得上话，皇家的人都这样，做什么事都少不得权衡利弊。不过无伤大雅，我也不指望施恩求报，他起码释放了善意。”
“所以他对你特别友好是因为确信你能入学？”萧停渊道，“别的不说，他眼光毒辣。”
苏小爻幻境一关惹眼，但差点沉沦的表现算不上出色。
少年这时候释放友善信号可比入学后再攀谈显得真诚许多。
“他确定我能入学不是因为有眼光，而是因为他知道三年前道祖大人照拂过我。”她说。
“你跟道祖大人有过渊源？你居然没分享给我们过，苏小爻你变了。”萧停渊和江昀对视一眼，莫名委屈，忍不住控诉道。
说好的好搭档不留秘密呢？他可连厨神传承这等隐秘的事都没瞒着！
“我才想起来嘛。”
苏小爻把三年前金龙出声相助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当时出声制止别人伤害她的“仙女姐姐”恐怕不是道祖本人就是道祖座下的弟子。
他们早就听她讲过脱身的故事，现在联合起重振修真界的事情一想，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萧停渊幽幽道：“你从前总说我的配置是话本里的主角，如今看来你才是真正的主角吧。”
三年前默默无闻时便得道祖庇护，几个人能有这待遇？
苏小爻眨眨眼：“萧傲天同学，你别灰心，等我一人得道你们跟着升天。”
“你是一点不谦虚。”好脾气的萧停渊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江昀眉间舒展开，手放置在招魂幡上满是怀念：“我儿时常听爹娘讲起他们从人间祸乱中辛苦生存的经历，他们时常感念龙神降临的恩慈。我以为那是皇帝为了统治南国放出的传言，不曾想原来金龙护国的传说是真的。”
他身处的县城远离京城，京城里的任何消息传闻流传到他那边都添油加醋变了味。
龙神显灵被吹得神乎其技，国师镇国口口相传如同仙人在世。
他原是不信的，认为流言夸张。
“我刚来也不信，亲身经历才体会到为什么无数人朝拜国师，愿意相信南国有龙神庇佑，那种危难关头有人维护的感觉可太好了。”苏小爻感慨，“总之眼见为实，金龙的庇佑力量历经一万年才消散，可见当年力量之强悍。”
“彻底消散了么？”
“十年前那场浩劫它迟迟没有动静佐证了这一点。”苏小爻道。
萧停渊有感而发：“遇见你们之前我没接触过凡人界，一直以为凡人界的普通人像传言中那样愚昧无知，如今想来我也曾以偏概全。”
“不怪你，人对自己没有亲眼见过的事物都会抱有怀疑心理，回头咱们一块去凡人界玩一趟，带你见见我和小江的家乡。”
“好呀。”他欣然答应。
这时沈夙栖过来捕捉苏小爻。
她数落他们仨：“你们还闲聊呢，座位图出来了都没发现，当心去晚了座位被别人动手脚。”
“哦哦。”苏小爻才注意到通讯石上多出一封信件，是座位安排表。
沈夙栖握住她的手腕快步流星：“咱们早点找到座位，时间够检查一遍。你们可别掉以轻心，在座都是竞争对手，人心不古，座位又没有保护屏障……”
她絮絮叨叨叮嘱着。
座位图标记十分清晰，每个人点开后都能看到红箭头指引方位。
与座位图一并发布的是一则“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抵达座位否则视为放弃考核”的通告，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作死，上万人用极高的效率寻到了自己的座位。
“从建筑外面看这座府邸不像能容纳那么多人的样子。”苏小爻旁边的红衣女子四下张望，自言自语道。
苏小爻认出来她是拽走闻人倦的女孩，随口回答道：“空间折叠技法，和乾坤袋容纳万物一个原理，但是技艺上要求极高，将一间屋子扩充成府邸已是不易，像这种程度的扩充唯有圣阶水平的器修能够做到。”
南容娇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绽放出笑容：“多谢苏掌柜告知。”
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苏小爻回以灿烂的笑容：“好久没人这样喊我了，你认得我。”
南容娇点头：“京城里谁人没听过苏掌柜的经商之路，可惜那几年我没钱进你的酒楼，现在你离开，再去又没意思了。”
苏小爻心头浮现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下意识想喊萧停渊，想起自己正在考场里，打算等回头再说。
她的注意力落回南容娇身上。
“幸会。”苏小爻高深莫测，“以后说不定还能吃上。”
南容娇笑道：“好，那我等着。”
她顿了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南容娇，这个姓氏你也许听过。”
苏小爻回忆了一番：“京城那个宠妾灭妻后宅乱作一团的吏部侍郎南家？”
南容娇大大方方承认：“是。”
“有所耳闻，我记得吏部侍郎跟闻人琮有过牵扯吧？”
她那时候意识到闻人琮有两副面孔后自己也做了两手准备，私下收集过他贿赂官员的罪证，奈何商贾无法参政能力有限。
最后虽然没用上，但是那本册子被她放在了酒楼里，只要皇帝的人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它。
南容娇道：“他已经不是吏部侍郎了，陛下找到了你留下的名册，挨个惩处了心怀不轨的官员。”
苏小爻挑眉。
还有这茬。
她心里不由得哼起了调子：我种下一颗种子，终于长出了果实，今天是个伟大日子。
嗯，伟大日子。
苏小爻感觉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犹如站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之上，感受微风的轻抚，望着碧蓝的天际线与翠绿的自然连成一脉，整个人得到了升华。
是南容娇的惊呼拉回了她的思绪。
“你、你突破了？！”
苏小爻后知后觉，她的境界往前迈了一整个台阶，直接跻身金丹后期行列。
南容娇傻了，她傻了，旁观者也傻了。
怎么有人一言不合就突破的？这很打击围观者自信心的好吗！
苏小爻后知后觉摸摸心脏的位置，那里好似有一块长久堵塞的东西散开了。
突破调转的灵气疯狂涌动，围绕着她形成一道旋风。
她在旋风中心打坐，片刻后睁开双目，眼底一片清明。
“哇哦。”她惊奇地低头，翻来覆去检查双手，感受酝酿的力量。
“你……”南容娇看着她表情难以言喻，“苏家人眼睛瞎了吗？天降恩赐也能让他们把牌打得稀巴烂。”
苏小爻很赞同她的这句话：“他们眼瞎，而且不配。”
她感受体内流动的灵气，对这种感觉感到新奇：“我心境一变好像直接突破了瓶颈期。原来金丹后期和金丹初期的差距那么大，我还以为金丹中期就很不得了呢，可惜金丹中期只有一天的体验卡。”
旁人听了眼睛都红了。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在一天之内连升两个台阶？这太犯规了，你还好意思可惜！
众人暗地里想，苏小爻的表现并没有特别特殊的地方，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幻境经由道祖大人亲自插手加大了难度。
就这样一件对道祖大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事情，竟然让一个修士在短短一天之内连跳两级！
他们嫉妒红了眼，恨不得得到道祖青睐的人是他们。
他们再一次实质性意识到天衍学府颠覆命运的本质，若是能得到道祖侧目，哪怕只是稍加点播，或许得到的收获比他们努力数年都要多。
旁观者当然不知道苏小爻能够连续晋级完全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自始至终被心境束缚，明明能够达到更好的状态，却始终故步自封，君回炼只是稍加引导，让她看透过去，淡去那些记挂在心底的事情，真真正正成为修真界的“苏小爻”。
这一剂药快狠准，点破了她的心中的迷雾，这才让她将挤压的力量一次性释放出来，达到她本应有的高度。
追根究底这其实还是苏小爻自身努力的结果，君回炼的想法也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但是这一切落到别人眼里就大不一样了。
他们只看见苏小爻有天衍道祖另眼相待，仅仅一个幻境就让人实力飙升。
受此刺激，众人一下打起精神来，现场的气氛比起之前还要火热数倍。
说不定这道考核中也会有幸运儿受到关照原地突破！
幕后的君回炼对此哭笑不得。
她还没有神乎其技到多看某人两眼就能让其突破的地步。
苏小爻闹出的动静很大，但是现场没有混乱太久，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使出浑身解数拿下第一这件事情上。
来到这儿的谁不是各家佼t佼者，苏小爻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做得到，他们也能获得天衍道祖的青眼！
等到考核规定的时辰，望不到尽头的考场中静悄悄一片，每个人屏住呼吸等待试卷下发。
哪怕考场雕梁画栋，无一处不是富丽堂皇，哪怕室内的陈设不可胜计，价值连城看的人目不暇接，也没有人去关心周围环境。
他们的一颗心都扑在了面前突然出现的屏幕上。
笔试并非真的以纸笔的方式进行，还是像使用通讯石一样操作。
每个人身边升起一道水幕，阻隔住了周围人的视线，让每个人独立进行考核。
不过有细心的人发现水幕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拦截作用，它的功能只是模糊视线而已，围在中间的人随时可以自由离去。
这也意味着倘若有人想用特殊手段作弊，水幕起不到阻拦作用。
一时间有人思绪开始浮沉。
没有特意阻拦作弊的措施，自然有人心思浮躁。
君回炼坐于芥子空间中，撑着下巴将承载数万人的考场尽收眼底，任何一点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买定离手。”凤无绝兴致勃勃压下一块玉石，“赫连翊家世得天独厚，见识比旁人广博，他必然能拿下这场考核的第一。”
君非白不服气：“他明明是我压的第一！你怎么跟我抢人！”
凤无绝瞪圆漂亮的赤瞳装无辜：“你压的是他综合成绩第一，我压的是他这场考核单场第一，不一样的。”
君非白咬牙：“你抢我的，那我就抢你的，我压苏小爻。”
小貔貅“啪”一下放了一块灵石在桌上。
“一块灵石你也压得出手？”君回炼无语。
君非白理直气壮：“你压的那玉佩还是我的呢，我们彼此彼此，大貔貅不说小貔貅。”
“你要参与吗？”林命轻摇折扇，温柔的眼睛注视容泠。
容泠并不参与他们的争论，而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她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张写着“简答题”字条的白纸，旁边则放置一面幻镜。
林命看向她牢牢盯住的幻镜，欣慰道：“原来这样性格的我能够如此敬业，监考的时刻竟然就提前开始阅卷了。”
他们写了几张纸条，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每个人负责哪一部分的阅卷。
容泠面前摆着“简答题”，那么她负责的部分就是这一块。
而现在她正透过幻镜挨个查看正在答题的考生们的试卷。
如此敬业的精神竟然出现在“她”的身上，哪怕是分/身不是本体也可歌可泣。
容泠抬起眼眸，波澜无惊的眼里比以往更加平静。
“你别吵，我在思考。”
林命折扇一受，疑惑挑眉：“题目是我们自己出的，还有什么令你疑惑的地方吗？”
“不，我不是在思考这个。”
容泠侧过身体，示意他看一眼考生的卷面。
她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幽怨。
“我在思考，要不要化身心软的海神。”
然后给他们放一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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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爻的个人单元over，卷王本王压根不用担心别的，只需要心态调整好就行了~
让我们隆重欢迎下一个阶段的“主角”——小江同学！
注：任务者人均主角配置，每个人都会获得成长，但是写的时候有详写有略写，略写的小可爱们可以自行脑补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