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复仇
“别来无恙。”
王浥坤长相不算差,白面书生的模样称得上清秀,但是他通身阴冷的气息让人很难愿意直视他的眼睛。
不光是旁人见了发怵,亲近的同门师兄弟往往见到他也会问好后快速绕开。
他很享受这种来自他人的畏惧,爱极了高高在上践踏其他人自尊的感觉。
而江家,正是他显赫地位的来源,也是他第一次尝到生杀予夺的滋味,他把三年前人生的转折点标为寻仙路上辉煌的开端,可江昀的出现给他最满意的过去添上了不完美的一笔。
他不后悔做过的事情,但凡内心多出一丝动摇幻境一关都有他好受的。
他唯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能斩草除根,任由漏网之鱼成长到了具备威胁的地步。
好在现在还不迟,在考核过程中碰上,江昀尚未被录取,没有得到真正不可撼动的庇佑。
他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款步走上擂台的江昀身上,森冷的表情让观战者们一时分不清台上两个人中到底谁才是鬼修。
按照常理,人总是向往明媚的事物,对鬼修这类常年阴森孤僻的修士往往敬而远之,也有十分重视身后事的人觉得鬼修操控魂体手段恶心,以至于对他们偏见很深。
但是这份先入为主的厌恶在江昀走到阳光下的时候荡然无存。
虽然有第一轮考核的留影在,但幻镜里他是孩童的模样,再加上破关太快,大多数人只记得他长相俊秀,之后又有苏小爻和赫连翊抢走绝大多数目光,上万人的镜头他难得分到些许,因而这是第一次有单独的幻镜怼着脸对他近距离全方位无死角进行投影。
十六七岁的少年初初长成,不带笑意的眸子乌黑深邃,透露着与年纪截然不符的成熟与神秘,阳光铺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锋芒,棱角分明的面容更加耀眼夺目。
“啧啧啧,到底谁是鬼修啊。”
君回炼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苏小爻旁边,君非白熟门熟路搬出两把椅子,塞了一把到她身后。
君回炼不回头看就直接坐下,坐稳后蹙了下眉:“这椅子不行,不够软,换一把。”
君非白一边翻白眼说“当初说好是你养我的”一边动作麻利地换了一把。
重新坐下后君回炼伸手到苏小爻和萧停渊面前的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江昀洗刷了不少人对鬼修的刻板印象。”
苏小爻点头,把装腰果的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小江其实并不是入鬼道的好苗子,我和老萧劝过,但是他态度很坚决。勤能补拙吧,他现在也挺好的。”
“好吗?”君回炼意味不明地反问,“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有人为难他,那时候我就觉得那么倔强的眼睛真适合学剑道,我一直觉得他会成为一位无人可及的剑修。”
这是她的心里话,江昀如果投身剑道,他的成就会更为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力量,无论是苏小爻还是萧停渊都不及他。
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苏小爻听出来她话语里的惋惜,笑道,“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了。”
她了解搭档,就算江昀本人站在这里也会这么说,他已经做出了那时的他能做出的最优抉择。
“他不后悔的,不然就像我一样困在幻境里了。”苏小爻看着远方的身影,“别看江昀年纪最小,他内心很强大的,他比谁都明白要往前看的道理。”
“你们搭档感情真好。”君回炼眯了眯眼,回忆起一些过往,“我和我的朋友也很久没见了,不知道他们死了没有。”
“噗。”苏小爻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闪了舌头。
“你和你的朋友们感情……真好啊。”她讷讷地说。
君回炼深以为然地点头:“是挺好的,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过命的交情,她后来沉迷写书但是写得一塌糊涂,我本来想看在我们深厚友谊的份上咬咬牙看上去,但是她写得又臭又长,我面刺她之过结果被追杀了四十九天。”
苏小爻眨巴眨巴眼睛:“这是友谊小故事吗?”
“嗯,是不是很温馨。”君回炼满眼怀念。
苏小爻沉默了片刻,把腰果盘子又往她面前挪了点。
吃吧,别说了,她认知快被扭曲了。
君回炼没在开玩笑,她真心怀念过往。
她口中的朋友正是一万年前的合欢宗宗主,酷爱写书的她写作能力烂得惊人,过了很久她才认清现实将黑历史全部销毁。
不过她最终还是留下了一本原件,放进奖池垫池子了来着。
她想着想着忽然挑了下眉。
“怎么了?”离她很近的苏小爻观察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她没说具体的事情,有些秘闻系统论坛上还挂着呢,保不齐好奇心极度旺盛的苏小爻哪天会突发奇想善用搜索键。
她可不想让新交的朋友们发现她其实是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前辈,然后碍于诸如地位高低年龄差距等因素在她面前拘束起来,她很喜欢现在和苏小爻的相处模式t,也最欣赏苏小爻这样自来熟且特别能侃大山的性格。
苏小爻点点头,边看擂台边和她闲聊起来:
“话说你可是监考,监考和考生走那么近没问题吗?不会被追究徇私?”
“虽然我这个人看上去护短脾气又差一副公私不分明很会徇私舞弊搞小动作的样子。”
君回炼客观评价自己。
“但是做起事来还是认真公正的,这可是我主持的考核,我首当其冲维护自己定下的规则,绝对不会为私人感情刻意操控比赛的胜负。”
“顶多就是加一些自己的恶趣味是不是?”苏小爻笑问。
“加一点恶趣味不妨碍到大局就行了嘛,我师父她老人家对我很宽容,我做什么都行,总之按照我的能力不可能把入学考核办砸。”君回炼说得轻巧痛快。
她心中暗道当然了,她对自己最为宽容,自己做什么她都同意,在想做的事情能够完成的基础上稍微按照自己的心意玩点花样都是正常操作。
“不影响就好。”苏小爻自然乐得和朋友呆在一块插科打诨,她最喜欢热热闹闹了。
君回炼也喜欢,她中间睡了整整一万年,时至今日依然觉得自己是曾经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年轻人在外总喜欢和同龄人呆在一块,她心态上也不例外,就喜欢和鲜活的人打交道。
她愿意留下来重振修真界也有这方面原因。
一万年前的修真界虽然什么东西都匮乏,但是整体上欣欣向荣,她眼里的万物都是鲜活的,人和人相处的时候也不拘什么,可没有现在贵族与散修泾渭分明的驾驶。
她还是喜欢从前修真界热闹的样子,随便到哪个秘境前哪怕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也能聊得来。
观念无法一蹴改变,未来就靠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修士了。
君回炼吃着瓜子不亦乐乎。
她和苏小爻谈天说地的时候,万众瞩目的中心擂台上两个人同样在对峙。
擂台的特殊功能让他们的对话一并投射到天幕之中,观战者清晰可闻。
“你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论起来我们还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不说两眼泪汪汪也不应该如此仇视才对。”王浥坤即使脸上在笑也掩盖不住浑身上下透出的阴冷。
他说的话专门挑起江昀的回忆,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为什么选我。”江昀没有为他的话而愤怒,他神色平静,遥遥注视他的眼睛无悲无喜。
王浥坤冷笑。
他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这种姿态总让他想起曾经他还是县衙主簿的时候,他明明是一个清高的读书人,却要对着那大腹便便脑袋空空的县太爷卑躬屈漆曲意奉承。
他临走前绞了那个靠着外家捐官才坐上县太爷位子的蠢货,并且发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弯腰。
这三年他做到了曾经的誓言,修仙之路逐步往好的方向发展,他还说服了难缠的圣祈宫宫主让他来到天衍学府求学。
为什么江昀偏要在这时候出现?他一个害死全家半死不活的人讨到一条命就苟延残喘下去不好吗?
他冷冷地盯着江昀,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当然是为了继续当年未做完的事情——斩草除根呀。”
他把玩手里的灵符,满是嘲讽地说:“我若是你,在害死全家后就算不自毁也该找个山清水秀没人的地方悼念去,你可真不愧是生下来就得到高人批命‘天煞孤星’的怪胎,到了这步田地还有心思逍遥自在,我看你跟那几个朋友整日里吃喝玩乐好不自在,是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卓绝。
幸而这些年来有444耳提面命日日夜夜反向洗脑,他早就明白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恶人布下的阴谋,背地里肮脏偷窥的老鼠想要看到的就是他崩溃、作恶、被悲痛和仇恨冲昏理智,然后陷入自我怀疑,被小时候种下的“天煞孤星”种子困扰余生。
他很清楚他和江家一百二十人的苦难源自于谁。
他们的痛苦源自于为虎作伥的王浥坤,源自于被贪婪控制头脑从而沦为一步棋子的圣祈宫长老,源自于躲在背后有着不可告人密谋的幕后黑手。
而他要做的事绝不是顺他们的心意自我怀疑,而是打碎他们的妄想,按着每一个仇人的脑袋向困在招魂幡里的冤魂磕头道歉。
王浥坤见自己的心理暗示没有起效,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还以为一个知道自己天煞孤星命格的人在经历全家枉死之后会崩溃呢,没想到心理防线还挺高。
“你从来没有反省过吗?”江昀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询问。
“修真界实力为尊,你怨不得我。”王浥坤答非所问。
显然,他并非完全不知道他的做法违反人理,但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信奉实力为尊,因为自己可以俯视众人,所以淡漠生命,不会为杀了多少人而感到羞耻。
“我明白了。”江昀只是说。
若是三年之前他听到这话一定会感到愤怒绝望。
仇人害死他全家还试图把罪责推到年幼的他身上,自己则轻飘飘地将一切揭过,连幻境都拷问不出他内心的罪恶,放纵他堂而皇之进入天衍学府的最后一轮考核。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明白恶人的思维是不同于常人的,他可以自认问心无愧,只要被寻仇的时候不后悔就好。
“你明白什么了。”王浥坤嗤道。
“你修仙是为什么?”江昀忽然没由来问道。
王浥坤盯着他皱眉不语。
这人被刺激疯了?
江昀自顾自继续说:“生杀予夺的实力,长生不老的寿命,超然于世的地位,不外乎这些。”
“那又如何,只要是人,只要有思维,谁不贪婪?”王浥坤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走上修仙路不也有自己的目的,大家彼此彼此。”
“你在乎那些。”江昀忽而笑了,俊美非凡的少年笑起来如春风化雨。
“你说的,实力为尊,那我拥有实力,毁掉你在乎的东西也理所应当,对吗?”
王浥坤做惯了亏心的恶事,才不会被区区几句话吓到,他自信地捻起灵符,符文顺着黄纸攀援到空气中,一串串晦涩难懂的字符漂浮在他面前。
“是啊,可前提是你得有这个实力。”
话音未落,王浥坤动了。
他冲向江昀的同时嘴唇翕动,面前的复杂符文像是有生命的古老生物在半空中飞舞,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随他一起砸向江昀。
江昀执剑的抵挡。
君回炼说的不错,倘若人生没有意外,他本该成长为一个惊世绝艳的剑修。
哪怕他没有专门修习剑道,力量依然凌驾于大多数剑修之上。
他的剑术行云流水,每一次挥剑都裹挟着肃杀之气。
长剑折射出他犀利如刃的黑瞳,那双乌黑的眸子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虚妄。
灵符如同带着剧毒的毒蛇,在被打飞后砸向擂台,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立刻出现一块腐蚀。
王浥坤口中默念咒语,手中飞快结印,一道道灵气凝结成的柱子拔地而起,最终汇聚成一个囚笼,限制住了江昀的行动。
江昀松开手中的长剑,停滞在空中的长剑瞬间分化出无数分身。
那无数把相同的剑直指同一根灵柱。
他轻松破开限制,剑身重新凝聚起来,他握住剑柄直取王浥坤要害。
和冷淡的外表完全相反,他的剑气犹如狂风骤雨,密集而凶猛,每一次攻击都在擂台上留下一道痕迹,擂台自我修复的速度都跟不上他出剑的速度。
二人的身影在擂台上交错穿梭,每一次接近都会引起巨大的震动。
江昀剑气如虹,很快以绝对的实力差距压制住了王浥坤。
王浥坤咬牙,怨毒地瞪着他。
到底还是走到那一步了。
他忽而眼神一凝,咬破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划动。
一个巨大的符字拔地而起,顷刻间吸收掉了江昀刺过来的剑气。
趁现在,他缩进袖口里带着血印的手指狠狠按上了一张黄纸。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引人注目的符字上,鲜少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就算注意到也只以为那是一张灵符而已。
没人能知道那张表面和普通灵符无异的黄纸上并不是朱砂符文,而是一纸契书。
“真可惜,斩断草要除根这个道理我再明白不过,可三年前还是让你逃脱了,现在不得不废下大功夫才能解决你。”他分明处于劣势一方,却笑得十分放肆。
江昀手中长剑早已被他掷入空中t,竖立在空中的长剑化作庞大的虚影劈下,破开了符字创造的屏障。
破碎的符字背后,王浥坤避无可避迎上了他的剑。
那把剑最终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入学考核虽有生死状在前,但天衍道祖大义,我不愿在她的岛上动手杀人,你且回去跟你背后的主子报备,我,江家江昀,早晚会取走他项上人头。”江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入学考核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考生出过意外,虽然在修真界利用各种比赛解决私人恩怨的事情数不胜数,但他不想让一心重振修真界的大能也被传“收下杀人如麻的鬼修为弟子”的流言蜚语。
总归王浥坤是一枚弃子,他要杀他不急这么一会,况且他还有一些事情没做。
胜负已分,江昀取下了背后的招魂幡。
招魂幡上系着的铃铛随风而响,叫人莫名幻听阵阵凄惨的哭声。
他悲悯地抚摸着幡面。
他心慈手软吗?当然不,江家一百二十条人命足够王浥坤死上成百上千次。
但他不想王浥坤死那么畅快。
他要他失去用别人尸骨堆起来的实力,要他失去不老不死的妄想,要他跌回被踩在脚下的地狱。
他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你不杀我?”王浥坤笑了。
他越笑越夸张,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真是多谢你呀。”他这样说着,傲慢的脸上却没有相应的表情。
下一刻他猛地从袖口抽出那纸契书,神情顿时变得狠戾无比。
“多谢你……给我争取了足够时间。”
鲜血填满了那张黄纸的纸面,唯有中间留出了一个符阵。
王浥坤脸色变得煞白,他明明只有指尖破开了一个小口子,但是浑身血液好像都被吸走了。
不过他依然在笑。
“作为回报,你来试试圣祈宫的传承秘术吧!”
一瞬间,大半个岛屿的灵气都被卷席过来,空气中灵气变得稀薄,境界较低的考生露出了不适的神色。
一道足以越级斩杀化神期的符术顷刻间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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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阿炼提到的朋友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三章提到过,即合欢宗宗主阿玉,最近在编《散修修仙传》的大纲,就把一些不影响主线的内容穿插过来了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