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成的俄语水平还停留在兹德拉斯特维杰(你好)和斯拔细拔(谢谢)的程度,当然听不懂两人的聊天。
但他一点也不奇怪王潇挤出时间来安排拍宣传海报的事。
早在他发现这次来莫斯科的化工所职工家属里有个杂志社的摄影记者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一定会人尽齐用。
现在王潇对着伊万诺夫笑:“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你多找几个人穿着破洞牛仔裤到莫斯科最热闹的街上。到时候我们化工所的同事上去拍照。再安排人询问,为什么一直对着他们拍照,我的同事们会回答,没想到莫斯科这么时髦,街上青年竟然已经穿上了美国才流行的破洞牛仔裤。我们刚从美国飞过来,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走在纽约街头,而不是莫斯科呢。”
伊万诺夫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王潇还在滔滔不绝:“你不是能找人在报社发文章吗?正好我可以写篇稿件发出去,说说我的莫斯科之行感受。最大的感想就是惊叹于莫斯科的时尚程度,已经要跟美国同步了。”
如果不是自己还在开车,伊万诺夫肯定得拼命眨眼睛,她这一套套的,就跟组合拳似的,竟然是走推销华夏彩电的老路。
可恨啊,明明关于华夏彩电的新闻广告全是他一手操纵的,结果他都没想起来要用在破洞牛仔裤上。
没错没错,应该得好好宣传一番。
他虽然在美国杂志上看过破洞牛仔裤,但一般的莫斯科市民可没多少渠道获得美国杂志。
而且他们看了,也未必会注意到破洞牛仔裤。
毕竟普通的牛仔裤本身就已经很时髦了。
如果不好好打打广告的话,的确会影响出货。
王潇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写稿件,也正中他下怀。
民族自尊心这种东西相当玄妙。
自己人夸好未必是好,但如果是外国人,尤其是被认可发展比自己好的外国人也竖起大拇指赞叹的,那必须得是好东西。
王潇连文章标题都想好了:以小见大,从破洞牛仔裤看今日之苏联。
伊万诺夫喜出望外,连连叫好。
他已经想好了要在哪几家媒体上发出这篇文章。
王潇又扭头叮嘱唐一成:“你帮我记一下,我们回去的时候把拍的破洞牛仔裤的照片也带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现在没手机,她平常都习惯于把事情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可惜眼下他们人在车上,实在不方便拿纸笔。
唐一成惊讶:“你要在省城卖破洞牛仔裤吗?”
他很怀疑能不能卖掉啊。
陈大夫他们炮制破洞牛仔裤的时候,一直都不停地叨叨,搞不懂美国佬想什么,好好的牛仔裤不穿,居然非得穿破的。
化工所几个平常很爱追逐时髦的人似乎也没get到破洞牛仔裤的魅力,谁也没打算尝试一把。
王潇不以为意:“试试呗,有枣没枣打三竿。”
她相信九十年代人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因为她大学老师的话来说,时代在倒退,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可比王潇他们时髦大胆多了。
再说了,卖衣服这种事,有的时候卖的就是海报就是氛围。
宣传广告传递的是什么?是让买家产生一种我穿上同款,就能拥有海报中人的生活的错觉。
所以她才坚持在莫斯科城郊的高级别墅里拍宣传海报啊,这样才能彰显出富贵闲人的风采。
唐一成点头:“行,照片洗出来我就拿着。”
王潇又回过头,询问伊万诺夫关于今天要宴请的大佬的喜好,有没有什么忌讳。
当真是每一分钟都卡着点用。
好在大佬是普普通通的大佬,拥有大佬的典型特点,没啥好稀奇的。连好酒都是老毛子的特色。
在1991年的5月份,军中士兵拿自己的武器换酒喝,已经谈不上什么稀奇事了。
等到王潇带着她的陪酒天团——肖主任和高伟民舅甥俩,外加两个王潇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男同事以及一位职工家属上了酒桌,双方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开始进入吨吨喝酒的状态。
据说这是苏联军方进行军贸谈判的习惯,一定要把对方谈判代表喝趴下,好以此来掌握谈判主动权。
这种谈判方式还有个专门的名字乌斯季诺夫法则,因为它是乌斯季诺夫元帅提出的。
当然,王潇更怀疑这帮家伙只是为了找理由光明正大地喝酒。
一开始,对方那位酒糟鼻的少校还想让王潇喝酒,被她笑着拒绝了。
伊万诺夫也在旁边帮腔,强调她作为酒桌上唯一的女士,应当担任裁判角色。
好在双方人数旗鼓相当,对方倒没坚持,直接先一人上了一杯白酒,各自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推杯换盏。
不得不说,老毛子当真能喝。
肖主任作为办公室主任,是化工所搞招待的先锋,酒量相当可以,结果一轮下来,他先趴了。
高伟民倒是年轻耐造,居然坚持了一瓶白酒,颇为让王潇刮目相看。
酒桌人才也是人才啊。
在中央八项规定出现之前,高档酒水的销售大头都是餐饮招待,尤其是面向官方的招待。
王潇的团队里目前还真没人专门负责喝酒。
要是他能扛得住的话,王潇还真不介意把他招揽到手下。
对她来说,涉及到赚钱的事儿,个人喜好不重要,利益才是关键。
可惜第一轮白酒干完了,那边又说单喝白酒不痛快,提出要来约尔什。
什么叫做约尔什呢?就是俗称的深水炸弹,白酒直接加啤酒。
王潇自己不怎么喝酒,却也知道这样喝特别容易醉。
她扭头看自己的拼酒兵团,询问他们的意思。
自己这边正踌躇的时候,那位充当发言人的酒糟鼻中校发话了,一杯约尔什价值一千美金,10杯约尔什可以多出租一架运输机。
之前大家初步约定的出租方案是20架货机,每家月租金为15万美金。
为了达成这个结果,伊万诺夫没少花金钱和精力。
所以这回王潇带队人工运货给伊万诺夫带的真丝衬衫以及牛仔裤就不收他的钱了,算是王潇给他的补偿。
现在听说还能降价,陪酒天团们瞬间跃跃欲试。
今晚他们过来拼酒,原本说好了给一百卢布的报酬。
现在如果他们拼下了一千美金,是不是也得给他们相应的提成?
结果王潇直接拒绝了,不是拒绝给提成,而是拒绝了这样拼酒。
唐一成急了,他的身份类似于保镖,当然不好上酒桌跟人拼酒。但现在,他想试一试。
别看他平常好像不怎么喝酒,但实际上他的酒量也是可以的。
一杯白加啤对他来说是小意思,多努力的话,10杯也能拿下。
那可是一万美金,或者可以多租一架飞机。
然而王潇压住了他的胳膊:“不用,没必要。别说一万美金了,十万美金都不用你上。”
如果说一百万美金,或者对方货机租金直接砍一半,她说不定还会心动,让自己这边努努力。
但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在她看来真没必要拼酒。
万一弄不好,搞个急性胰腺炎或者急性酒精中毒,喝出人命案来要怎么办?
这出国在外的,她可不想惹出人命官司。
毕竟她之所以带人过来上酒桌是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而不是搞什么军贸谈判啊。
王潇甚至觉得这些军官有些荒谬,她又没想购买苏联最先进的战斗机,不过是租赁他们闲置的货机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不是拜佛的香客,她是送钱的财神爷。
这年头甲方爸爸还要卑躬屈膝吗?
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吧!
王潇直接不接招,让空军军官们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那位酒糟鼻中校眼睛盯着她:“难道你不想租更多的货机吗?”
王潇点头:“当然想,不过我想你们既然只愿意租二十架飞机,肯定有自己的为难之处。所谓和气生财,总不能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让你们难做。既然如此,20架就20架。”
她还真不是非要死嗑不可。
作为一个穿书者,她知道苏联的寿命最多持续到明年春天。
因为歌里都唱了,1992年,那是一个春天。
肯定是苏联结束之后,才会启动南巡讲话,鼓励进一步改革开放的。
等到那个时候,随着独联体国家的经济进一步崩溃,才是国际倒爷真正辉煌的年代。
而与此同时,崩溃的经济让军费更加无法维系,部队倒卖军火那是清仓大甩卖,航母都能当成废铜烂铁卖,何况货运机呢?
说不定明年今日,一年的租金就能直接买下一架货机。
她这样不按常理出牌,让酒桌气氛愈发沉默。
充当发言人的酒糟鼻中校干笑出声:“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
王潇也笑着举起了酒杯,杯子里装的是格瓦斯,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软饮料,所以干的特别痛快。
这一杯干完之后,酒桌上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原先忙着拼酒的人也总算能抽出空品尝莫斯科高级饭店厨师的手艺了。
先前太过于紧张,直到此时此刻,大家才顾得上赞叹这餐厅的高档与豪华。
果然不愧是莫斯科数得上名号的餐厅,里面的装修啊,真是闪闪发亮。
王潇在心里腹诽,在里面吃饭也是闪闪发亮啊,饭菜一点都不便宜,再加上这么多酒,当真算大出血了。
最后结账出去时,王潇又相当上道地给每人都准备了伏特加和葡萄酒作为礼物。
他们想要的茅台酒没有了,刚刚在桌上已经被喝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