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连串叽里咕噜的泰语,没几个人能听懂。
对这个露台上坐的基本都是华人,泰国华人不少,如果加上混血儿的话,能达到40%甚至更多。
但泰国的同化做的特别好,新一代华人会说汉语的并不多,他们的母语完全是泰语。
王潇赶紧转头找翻译:“他们在说什么?”
感觉好像特别激动的样子。
翻译跑过去又跑回头,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雷劈了,张张嘴巴,顿了一下才发出声:“他们说,财长要辞职了。”
王潇错愕:“真的吗?已经发公告了吗?”
她不奇怪财长被迫辞职。泰国政府肯定想弃车保帅,把应对国际空头打击反应不当的罪责全部推给财长。
但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政府都不多撑两天吗?
如此干净利落地弃若敝履,翻脸不认人,以后有能耐的官员还敢站出来力挽狂澜吗?大家集体摆烂好了。
翻译摇头:“不知道,他们说是内阁开会说的。”
财长拉维旺号称“泰铢守护神”。他辞职与否,会直接影响泰铢的走势。
这下子大家哪里还顾得上享受什么悠闲的夜晚时光,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急着回去打听更多的消息。
“咔嚓”一声响,天际的雪亮照亮了整个露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灼。
有人在急着验证好消息,有人在不死心地在等待澄清谣言。
看,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人与人的悲欢,永远不会相通。
雨水毫无征兆般的哗啦啦而下,仿佛天空被撕破了一个口子。
王潇看着雨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曼谷雨季,雨说来说来。
想来今天是注定了,看不成萤火虫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1997年的泰国餐厅的触摸屏电脑,参考资料是1998年11期《信息与电脑》上文章《在曼谷餐厅获得的启迪》,作者上海济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张峥。亚洲金融风暴前的泰国确实经济发展挺快的,当时很多国人都特别羡慕泰国的经济。
第444章 曼谷雨季:只能是7月2号
1997年6月18日晚,或者更具体点儿讲,是19号凌晨,注定了很多消息灵通人士彻夜无眠。
王潇觉得人最悲惨的大概就是这种半吊子状况——有消息来源,否则不至于连政府临时召开紧急内阁会议都能听到风声。
但偏偏这消息来源不够硬,搞不清楚会议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由着消息在一部部电话机,一台台传真机和一个个网络论坛间疯传。
电话机此起彼伏的铃声,传真机滴滴的声响和网友敲击键盘发出的啪嗒声汇聚在一起,足以让所有的参与者无法安眠。
而王潇听到的,是雨声。
曼谷的雨似乎下了一整夜,她就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一觉到天亮。
睁开眼出房门时,瞧见周亮两眼鳏鳏,黑眼圈已经挂到颧骨上的模样,王潇都难得生出了同情心:“辛苦了,赶紧先去吃饭吧。”
周亮则佩服自家老板的好心态,当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那可是10亿美金啊!她怎么就能这么若无其事呢?
不行了不行了,他的心脏都要吃不消了。
王潇示意他看酒店餐厅的窗外:“是不是很重要吗?当所有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人都相信是的时候,不是也等于是了。”
看看窗外银行营业点门口排成的长队吧,哪怕这会儿又下起了雨,也拦不住他们挤提挤兑的心。
“咔嚓”一声巨响,酒店大楼都像被雷击中了一下,窗户都在颤抖。
暴雨倾盆,洪水汹涌,泰国这艘船只能在风雨和洪水中艰难地挣扎。
偏偏,船破了个大洞。
于是,有人惊慌失措地拿着手边一切能得到的东西,拼命地堵塞破洞,哪怕巨石会将这艘船压垮。
有人则在拼命地掰下船板,希冀可以凭借木片在洪水中飘浮不被淹死。
他们谁又能指责彼此呢?
毕竟他们每个人的目的都是在这场灾难中活下去。
餐厅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句:“公布了。”
然后热闹的餐厅瞬间鸦雀无声,在短暂地停滞了半秒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冲出餐厅。
上帝啊!
别理科夫看着汹涌的人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人,这家酒店这么多客人,居然全是投资客吗?
唐一成也止不住自己往外迈的脚步,随口回了一句:“冬天才是曼谷的旅游旺季。”
他就说这大酒店客满了,生意也未免太好了点。
电视屏幕上,泰国财长维拉旺和商业部长阿加萨尼相继神情黯然地宣布离职。但是财长站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如果突然间转过头,对着记者的话筒喊了一句:“问题发展到今天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决定辞去财长一职,但我始终认为,目前的各项救市政策是必不可少的,唯有坚持下去,才有可能挽救危机。”
可惜此时此刻,估计已经没人能听进去他的话了。
酒店里头有人在大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
也有人在高声诅咒,痛骂他是懦夫,居然在关键时刻逃跑了。
6月天的雨终于停下,窗外艳阳高照,可惜曼谷的晴天并没有到来。
6月19号,也就是财长辞职的当天,泰铢汇率暴跌,28泰铢兑1美元。
19号晚上,王潇站在酒店的窗台前,看到有人当街焚烧大幅的前财长维拉旺的画像。
他的离职并没有如泰国政府所愿,平息了民众的失望和愤怒。
相反的,民间的怒火在恐慌的加持下,越烧越烈。
街上游行示威的人更多了,各种各样的标语口号乱成一团。
有人说政府迟迟不选出新财长,根本就是在糊弄民众,只不过是让维拉旺假辞职而已。
到现在为止,政府竟然还不放弃这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财长。
泰国的汇率机制早就应该做出改变,但这个毫无担当的财长却一拖再拖,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决断。
才把泰国拖到今天无可挽回的地步。
也有人诅咒政府言而无信,号称要誓死捍卫泰铢,不过是做做花样子而已。
更多的声音则在呼吁让政府放弃6月2号发布的禁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恢复自由的泰国经济。
各种各样的消息到处疯传。
光是王潇听到的辗转了几手的消息,就包括21号,泰国央行高层官员开会,终于定下了要改变汇率的决定。
她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6月23号。当天,泰国新任财长塔农比达亚宣誓就职。
但他并没有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走马上任之后,便立刻宣布调整泰铢汇率。
于是市场上的反应更激烈了,整个银行系统似乎都崩溃了。
排队挤兑的人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天,却没能顺利地兑换到美金?
然后街头到处都是传言,银行已经不再兑换美元,因为它们要急着把自己的泰铢换成美元,来保护它们的财产安全。
王潇不知道这个说法究竟是对是错,她已经不敢轻易上街了。
曼谷的街头,到处都是激愤的人群,各种建筑物的外墙喷满了油漆,全是诅咒和谩骂。
这个佛光普照的国家,在1997年的6月,失去了它的平和和慈悲,剩下的全是焦灼绝望。
周亮感觉自己现在也被架在火上烧,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疟疾,否则他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煎熬呢?
明明市场的走向符合他的预期,空头们的攻势也愈发猛烈,可只要泰国政府一天不公布汇率政策调整,那么这场仗就没有结束的那天。
他在酒店里头转来转去,焦灼得口舌都生疮了,连泰国菜都吃不下,只能靠着清粥小菜过日子。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他终于主动跑到王潇面前:“老板,要不要我们再加把火?”
新财长就任到今天,半点反应都没有,跟熬鹰似的。
他实在熬不下去了,必须得加快进程。
窗外又噼里啪啦地开始下雨了,东南亚夏天的雨季,总是一场雨,一场热,天气闷的跟蒸锅一样。
王潇慢悠悠地喝着凉茶,苦她也得忍着,不然就曼谷的湿热,她的体质真扛不住。
“不用。”当老板的人断然拒绝,“到这一步了,该做的都做了。新财长没有公布什么新政策,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要坚持老政策。”
她笑了笑,“如果还继续维持禁令的话,泰国根本没必要换财长。”
周亮实在没办法像老板一样乐观:“可他如果要解除禁令开放汇率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反应呢?”
他真怕泰国会来一个大的,直接跟空头鱼死网破。
王潇喝了一口凉茶,苦得皱眉毛,忍了又忍,也没等到回甘,只好遗憾地开口:“我猜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现在正忙着集中商讨对策,寻找最好的贬值方法。”
货币贬值未必是世界末日,很多时候,它是作为一种积极的金融手段存在的。而事实证明,它在刺激外贸出口方面,效果独树一帜无可比拟。
这点周亮能接受,但他希望能从老板口中得到更多的指点。
出发来曼谷之前,张俊飞张总就提醒过他,老板大概率只会手把手带他这一次,以后的操作就全得靠他自己了。
他必须得多学,学到能扛起事情来,否则后面挑担子的人,未必就是他了。
所以他追着问:“那另一种可能呢?”
王潇放下了茶杯,感受凉茶下肚后激出一身汗的刺激,慢悠悠道:“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卡时间节点。我问你,上半年报表的截止时间是什么?”
周亮不假思索:“6月30号啊。”
话说出口,他突然间反应过来,对呀!6月底宣布泰铢汇率放开,所有的泰国银行今年上半年的资产负债表会直接完蛋。
突然遭受如此巨大的货币贬值损失,原本就因为房地产崩盘以及股票暴跌而千疮百孔的诸多银行,很可能会立即资不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