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先点头又摇头,解释道:“印尼的问题就出在苏哈托总统身上。去年,印尼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哈托总统的夫人易卜·天去世了。”
理论角度上来讲,元首丧偶确实应该算大事,但也到不了动摇国本的地步。毕竟,元首的配偶更加像一个政治吉祥物。
“但这位总统夫人不一样。她更加像是苏哈托总统的政治合伙人,她在印尼的权力非常大。因为很多印尼人都相信苏哈托总统的权力来自梭罗皇室的小公主——易卜·天。”
王潇听到这儿,感觉有点炸了。
等等,这是一个赘婿的故事吗?
没看出来啊,苏哈托总统都入赘快50年了,竟然没能成功地把岳家的势力变成自己的势力?
是太有良心了,还是太无能了?
周亮见老板的眼神不对,赶紧说明事情真相:“印度尼西亚人相信,国家元首的权力来自于宇宙能量,是宇宙能量早上了元首或者是跟元首关系亲密的人。历史上,印尼受印度文化影响挺大的。易卜·天被印尼人认为是被宇宙能量找上的人。”
王潇先是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宇宙能量上了?怎么听着像是外星人找上了地球傀儡一样。
再听到印度文化影响,好吧,她立刻接受了。
毕竟论起抽象,在她这儿,真的没有谁能比印度更抽象。在印度发生任何事,印度人有任何奇思妙想,她都觉得正常。
她唯一觉得不正常的是:“这个宇宙能量之说,是易卜·天公主去世以后才出现的,还是一直都有?”
如果是前者的话,毫无疑问,苏哈托总统这是被人做局了。人家用这一招来质疑他统治的正统性呢。
“一直都有。”周亮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说法已经传了很多年了,苏哈托总统刚上位的时候就有了。”
别里科夫跟着点头,为周亮背书:“我们问了很多人,男女老少,各个阶层的,他们都肯定这说法由来已久。”
苏哈托是典型的政变上台。
对社会主义国家的人说,他的前任,苏加诺总统更加为大家所熟悉。因为苏加洛是典型的反帝反殖斗士,站的是社会主义阵营。
苏哈托的情况则恰恰相反。他上台必然有一番血雨腥风,他镇压印尼共产党的手腕相当强硬且血腥。
毫无疑问,宇宙能量权力说在当时被提出来,是为了巩固他的统治基础。
王潇愈发理解不能了:“那他们就一直没准备替代措施?易卜·天倘若不在了,苏哈托就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的替代措施?”
周亮下意识地跟别里科夫对视一眼,两人整齐划一地摇头:“没有,没有任何说法。”
妈呀!哪怕还喝着水果茶呢,王潇都感觉自己跟低血糖似的眼前一黑。
世界还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样一个强权人物做起事来,同样顾头不顾腚。
周亮还是下意识地替苏哈托说了句公道话:“估计是易卜·天不让吧。她很厉害的,不会允许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受到挑战。”
王潇冷笑:“她已经去世一年多的时间了!”
至亲至疏夫妻。
但凡是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物本能。
而作为一个强权铁血派元首的妻子,易卜·天要确保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也是相当睿智精明的选择。
至于她去世以后,她丈夫要如何维持她统治的正统性?
呵!死人又怎么管得了活人?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注①)
活人能把自己当死人吗?当然得考虑好,要怎么办啊?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声音:“那苏哈托总统要怎么办?”
众人的视线循着声音转过去,顿时好几个人心里一声:卧槽!
只见楼梯上依次站着伊万诺夫先生、丘拜斯先生、涅姆佐夫先生、科赫先生、尤拉先生以及索斯科韦茨先生。
可以这么说,但凡站的最高的人滚下来,把其他人带下来,摔出个好歹,整个俄罗斯政坛就能停摆。
只落后伊万诺夫半个肩膀的丘拜斯冲王潇笑了笑:“抱歉,女士,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也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事实上,他今天硬趁着伊万诺夫从远东返回的机会,非要登门拜访,而不是待到明天,人家正常去白宫上班后,再去进行工作上的会晤,就是冲着王潇来的。
上帝呀,Miss王处理惯了危机,用素来都有办法摁住寡头,所以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压制了古辛斯基和别列佐夫斯基,究竟有多厉害?
要知道,古辛斯基从来都没少让克里姆林宫头痛啊。
车臣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他持续不断的将车臣战争的现场画面传播回莫斯科,面向全体NTV的观众播放,完全不理会克里姆林宫究竟有多难堪。
为了阻止他,当时的克里姆林宫大总管科尔扎科夫甚至动用了卫队,炮制了大名鼎鼎的“雪中的脸”事件,掀起轩然大波,让克里姆林宫在舆论上愈发被动。
最后,古辛斯基也没屈服,而是跑到国外去了。
后来因为96年的总统大选,他才暂且和克里姆林宫握手言和,成为总统继任竞选的坚定支持者。
但毫无疑问,他依然是个隐藏款的刺头,而且完全有能力让克里姆林宫和白宫束手无措。
毕竟他作为媒体大亨,是可以轻易动用媒体力量的。
偏偏政府不可能再像1994年12月2号那样,出动卫队威胁他。
因为那样做是强权是暴力,是在打政府竭力维持的民·主自由的耳光。
所以竞拍失败,古辛斯基勃然大怒之后,克里姆林宫和白宫就被架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平息风波。
直到王潇重返莫斯科,哪怕她用的是割肉的手段,但她让局势稳定下来了呀,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让丘拜斯不得不佩服的厉害之处。
他到伊万诺夫的别墅来找人,共同商量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经济危机的处理方案,就是暗搓搓地希望,能够听听王潇的意见。
她总能找到在外人看来相当诡异的角度,然后出其不意的解决问题。
这对现在的俄罗斯经济来说,太重要了。
可惜王潇不配合,坚决拒绝跟他们一块去书房。
她强调,她只是商人而已,绝不参与任何政治上的工作。
尽管丘拜斯强调,她是总统顾问,应该听一听,然后给出自己的判断和意见。
王潇也一口咬死了:“我这是总统的形象顾问而已,如果总统问一问他今天出门应该穿什么衣服?那么我倒是能够给出点意见。其余的,在其位,谋其政,与我无关。”
得得得,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上楼去书房的人去书房讨论,在楼下发呆的人继续发她的呆。
现在她不发呆了,跟风尘仆仆的下属讨论起印尼政局,丘拜斯就坐不住了,非得过来听听。
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绝顶聪明的人永远受不了别人的愚蠢,会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地点拨对方。
如同英国作家王尔德没办法,在远眺窗户的时候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无动于衷,必须得给对方一身华丽的新衣服,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影响王尔德视野中的风景。
涅姆佐夫完全是好奇,不是对印度尼西亚奇怪的宇宙能量说的好奇——印度一直都是苏联的重要盟友,后者解体以后,俄罗斯也继承了这份盟友关系。
所以涅姆佐夫对印度还是有所了解的,况且什么宇宙能量超能力之类的,在苏联时代也非常有市场。
他好奇的点在于:“要怎么办呢?易卜·天把她同宇宙能量沟通的能力传递给她的女儿了吗?”
王潇摇头:“我不知道,我对印尼的文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印尼人是怎么思考问题的,也不清楚他们能接受什么样的说法。我只知道,苏哈托总统不应该这么干坐着,什么应对措施都没有。”
涅姆佐夫最为人津津乐乐道的,是他身上一种孩子气的执着。
他不接受王潇敷衍的答案,继续追问:“总要有个方向吧,如果是你,Miss王,你会怎么做呢?”
王潇像没办法一样,握起拳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这其实是一个心理寄托的问题,好吧,我举个例子,鲍里斯,你记不记得气功?”
涅姆佐夫点头,他去华夏长三角地区考察乡镇企业的时候,看到大批的人聚集在一起练气功,还有人头顶着锅,据说那要能够接收宇宙能量。
看吧看吧,亚洲人对宇宙能量可真是执着。
王潇解释道:“也是这十多年才出现的状况,在改革开放之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丘拜斯没听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间提这茬,难道是在说思想解放吗?
王潇不会读心术,自然不会为别人的心思所左右,她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气功会突然间席卷大江南北,是因为政府的默许乃至引导。而政府为什么这么做?”
涅姆佐夫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你们在寻找超能力,可以突破国际科技壁垒各种禁运政策限制的超能力。”
王潇点头又摇头,冲着涅姆佐夫笑:“你当真这样想吗?”
涅姆佐夫有点怀疑了,他在长三角跟形形色色的领导都打过交道,上至省政府的干部,下至村干部。
他们给他的总体印象就是特别的务实,最讲究实用主义和现实主义。
如此玄之又玄的超能力,真的是他们如此大张旗鼓追求的目标吗?
王潇笑了起来:“这只是其中一个非常小的目标。真正让它变成全民运动的,是因为在改革开放之后,华夏民众需要新的思想寄托。”
打开国门对国门的冲击有多大?这么说吧,最顽固的恨国党和所谓的公知,基本上都是在八九十年代受到国外发达状态冲击的人。
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当时很多人的三观都被震碎了,感觉自己既往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的世界。
曾经的那些教育,帝国主义水深火热的教育成了一种笑话,让他们嘲讽痛恨的笑话。
既往思想体系的崩塌,让大家成为了虚无的一代。
“这个时候是非常危险的,思想阵地你不去占领,舆论你不去掌握,它们就会变成别人的工具。”
王潇慢条斯理道,“这个时候,气功就发扬光大了。对,确实鱼龙混杂,诞生了很多骗子,现在,华夏政府也不为气功站台了。现在强调的是科学。”
“但我们得承认,在这个过渡阶段中,气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它作为华夏传统文化和玄学的结合体,非常符合华夏大部分老百姓的心理需求;避免思想阵地空白的时候,华夏被全盘西化。”
“西化好还是不好?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之内。我只是想说,气功的存在,实现了华夏政府的目的,这就是有效替代。”
王潇笑了笑,“苏哈托总统需要的正是这种替代,它是不是完全正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必须得有用。”
站在楼梯上的俄罗斯高官们沉默了,反复思量那句话:有用就行。
王潇不再管他们,转头继续问周亮:“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让你判断出,印尼的局势可能会不稳?”
周亮赶紧收回思绪,开始说自己理由的第二条:“苏哈托家族现在的腐败情况非常严重,印尼老百姓意见很大。”
腐败这种事情,在强权政治中极为常见。毕竟家天下嘛。强权政治统治下的老百姓也非常容易接受这一点。
印尼也差不多。
“之前印尼的裙带资本主义就很有名,但很有规矩,大家要给的钱也有限,而且不会被重复收取,大家都能接受。”
周亮感叹道,“这些应该都是易卜·天管你的,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家族里的其他人也不敢随意乱伸手。”
“可她一去世,就乱套了,没人能压得住他们了。这些人全部伸手,什么手都要伸,印尼老百姓的意见就非常大。”
涅姆佐夫听到这儿,不由得面色凝重:“为什么?是因为苏哈托总统的身体不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