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情况跟香港其实有点像,货币以及股价的涨和跌,重点看的都是持有者的信心。
加州阳光灿烂,这会儿正是早晨,杨桃接到电话,困惑不已:“美国能有什么事?都挺好的。”
美国绝大部分科技企业,尤其是中小型科技企业都集中在加利福尼亚州。
她从9月初飞过来,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各处参观考察,感觉就是一片欣欣向荣。
9月份的时候,美国股市还大涨了,完美展示了它作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的强大。
周亮不惊讶9月份美国股市大涨,亚洲闹金融危机波及其他新兴地区,投资者回缩资金,把钱转向他们认为更稳定更安全的市场,再正常不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典型的孤岛繁荣。
但这种繁荣在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其他地区的痛苦之上的。资本的流入并非完全源于美国内部生产力的爆炸式增长,更多是源于全球性的恐慌。
恐慌总有传染性,周亮觉得自己需要更直观的信息来补充判断。
所以他立刻强调:“杨经理,你得帮我个忙。今天,美国股市必然要跌,我想知道美国股民的反应,具体的,你身边能看到的人的反应。”
杨桃大吃一惊,这么神奇!他怎么就能判断美国股市的走向呢?
如果说术业有专攻,专业人士能够做出精准的判断的话,那牛顿都已经那么聪明了,不照样被伦敦股市坑的怀疑人生吗?
她到今天都怀疑,牛顿最后之所以会相信上帝,完全是被股票打击怕了。
周亮斩钉截铁:“对,我说的,你就看吧。你一定要帮我看大家的反应。”
杨桃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还是痛快答应了下来:“没问题,我一定给你盯着。”
尽管现在已经有地球村的概念,但是隔着千山万水,她现在在美国,肯定更清楚美国的情况。
她义不容辞。
而关注股市,理由都是现成的,看科技股的走向,有助于帮她判断哪些科技公司到底有没有投资价值?
不然光听他们嘴巴说,看他们提供的资料可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她出发来美国之前,老板提醒她的那样——不要把主动凑上来跟你套近乎的所谓的同胞太当回事。
他们真要像他们吹的那样,怪揣着一颗爱国心,所以才想找华夏人投资,那干嘛不回国呢?
说白了,主动找你,是因为在美国他们拉不到投资而已。
否则,就美国信息高速公路大热,科技公司备受投资人青睐的状况,他们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杨桃去交易中心的路上,回想老板的话,依然忍不住撇嘴角。
确实,跟老板说的一样,这帮人明明是求投资的,结果却是一种“我是泡在洋墨水里的人,你们这帮土鳖能够为我花钱,是你们的荣幸。”
也不知道他们的傲慢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是私人活动,杨桃能够直接朝他们翻个大白眼,理都不理。
但这回她来美国是给老板打工,那就只能捏鼻子忍着——反正就像老板说的那样,做生意看的是能不能赚钱,不看人品道德。
杨桃下了车,往交易中心去,刚好碰上开市。
她看到电子屏上的数字时,还没多少感觉。直到她请的临时导游开始跺脚,扼腕叹息,她才明白,原来股市是真跌了
杨桃都忍不住想骂一句:艹!特么的也太神了。
真没看出来,原来周亮比牛顿都厉害。
这一天,股指一直在跌,等到下午收盘的时候,已经是哀声一片。
杨桃跟着人群离开,出门之前,又转头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是10月23号,星期四。
晚上,她跟前两天考察的经纪公司的老板一到吃饭,作陪的是老板的表弟,一位本地的股票经理人。
杨桃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位82年公派出国留学就待在美国的华人老板,打的是美男计的主意。
虽然他这位表弟长得可以用参差二字来形容,但人家是土生土长的ABC,有绿卡加持。
估计老板觉得她会忍不住想扑上去,为了能够嫁给这位ABC,好拿绿卡留在美国,所以会愿意看在表弟的份上,拿集团的钱给这个举步维艰的科技公司注资。
杨桃不在乎人家做不做梦,她甚至不介意和这位表弟date,只要对方能提供她想要的信息。
比如现在,她就好奇:“我今天看到美股跌了,跌的还蛮厉害的,有点吓人。”
ABC表弟本无兴趣敷衍华夏来的土妞,完全是看在能蹭大餐的份上,才过来作陪的。
他不屑一顾:“那些人都晕头了,估计明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是美国,全世界都没有比美国更好的投资市场。这里最安全,最稳妥。杨小姐,你如果要投资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
杨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我给你加业绩,还是你帮我?卖保险都不带这样的。
ABC表弟还在信誓旦旦:“等着吧,明天他们就后悔了,明天股市肯定会回弹。”
但第二天,10月24号,香港股市回弹了,美国股市是基本原位踏步,没表现出强力回归的状态。
不过,也没怎么跌。
杨桃打电话给周亮的时候,估摸着:“可能是今天没反应过来,估摸着下周一开盘,美国的股市就会涨回头了。”
周亮却斩钉截铁:“不,不会涨,只会大跌。”
他来不及解释,打了声招呼便挂电话。他要立刻行动,27号美股绝对会跌得一塌糊涂。
不仅仅是因为香港股市震荡的波及,还有韩国金融风暴的冲击。
对,这个世界第11大经济体,亚洲唯二的工业国,它的麻烦真的要来了。
因为今天,标准普尔调低了韩国外币长期主权债务评级,从AA-下降到A+。
这是一个极其严厉的降级,意味着韩国政府的信用质量被大幅看衰。
要命的是,对欧美人来说,韩国跟香港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亚洲,都是亚洲相对发达的国家地区。
韩国的信用评级降级,会连累香港在欧美投资者心中的评级,将二者视为一体。
这就相当于两场风暴合体了,飓风将冲破亚洲,席卷全球。
10月25号,26号是周末。
不管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实现双休,反正全球的金融交易市场是要关门休息的。
没有交易,但坏消息和悲观预期在金融圈内通过媒体和电话会议疯狂传播。
几乎所有的基金经理都在忙着加班,他们必须得计算自己在亚洲的头寸还值多少钱,他们要用最快的时间最大限度的筹措现金。
一个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传真机不时吐出文件,电脑键盘被啪啪敲个没完的周末,就在各大财经媒体——《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等等的头版渲染的“亚洲危机蔓延”的故事陪伴下,过去了。
10月27号,因为时差的缘故,港股先开市。
一开盘,港股便迎来了一场凶猛惨烈的浩劫。
因为香港已经进入周末的时候,国际空头们在伦敦和纽约隔夜市场大规模抛售港币,迫使香港金管局在周一27日开盘后,再次大幅提高利率。
毫无疑问,港股疯狂暴跌,一天的时间就蒸发了上千亿港币的市值。
跨越12个时区,美国迎来了它的10月27号,同样也是一场凶残的收割。
一开盘,道琼斯工业指数便剧烈波动。
杨桃忍不住跑来见证所谓的暴跌究竟是怎么回事,盯着看了一上午,就看到数字不停地往下掉。
中午她实在饿得吃不消了,跑出去买了个三明治。
等她吃完三明治,又喝完半瓶水,回去的时候,交易大厅里全是惊呼声:“停下了,全部停下了。”
杨桃以为是停止了暴跌,哎呀,23号跌了135点,当天股市反应就如丧考妣,结果今天只一上午的功夫都已经跌了300多点了。
确实,该停下来了,不然美国人估计都要疯了。
结果她再一看,瞬间目瞪口呆。
不是股指停跌了,而是所有的股票、期货、期权交易都停掉了。
这算怎么回事呀?
杨桃直接傻眼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呀,这是钱输光了,要掀桌子吗?
她到处找人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交易员们已经忙疯了,场外的工作人员忙着维持秩序,谁都没空理睬她,更别说给她解释了。
她放眼所及之处,能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焦灼和恐惧,甚至浮现出一种灰白的死寂。
她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长时间,突然间有人大喊:“开始了,开始了。”
原本中断的交易又恢复了。
但悲伤的是,对这个交易大厅里的绝大部分人而言,交易还不如一直冻结下去。
因为恢复之后的股市不仅没有反弹,反而坠入了深渊,一路疯狂下跌,气势比之前更猛更烈。
简直就像没有任何阻拦地坠入18层地狱。
“收盘了,收盘了!”有人在大喊。
杨桃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眼表,刚下午3点01分。
不对呀,正常,难道不应该是4点钟收盘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提前收盘?
这个问题她在交易大厅没有得到答案,一直到晚上请那位股票经纪人表弟喝啤酒的时候,杨桃才得到答案。
“熔断,触发了熔断机制。”ABC表弟的脸色相当难看,他确实想到了美股会被波及,但他的预期是最多跟23号情况差不多。
他没想到会跌得这么狠,竟然跌破了7%的警戒线。
1987年,美股建立熔断机制,整整过了十年,竟然到了今天,被首次触发了。
杨桃虽然不懂金融,听到这儿,也忍不住:“情况好像很严重啊,我看今天大家的反应都快疯了。”
ABC表弟灌下一口啤酒,又开始信誓旦旦:“不过是不懂行的人热血上头而已,你看吧,就跟上个礼拜一样,过了今晚,他们就后悔了,明天肯定会强力反弹。”
杨桃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大约是因为自己的专业受到了外行挑战,ABC表弟不满一个国内来的土鳖竟然敢怀疑他的真知灼见,他又补了一句:“美联储不会让它跌下去的,肯定会出手干预。”
杨桃满头雾水:“美联储还管这个?那股票涨的时候,美联储也按着不让涨吗?还是管跌不管涨?”
ABC表弟被她问的哑口无言,只能含混不清地丢下一句话:“反正你知道美国股市很安全,投资肯定有的赚就行。”
结果第二天,也就是10月28号,美股一开市还是暴跌,跌得跟跳水一样。
电视实时直播,有金融学专家接受采访时,胸有成竹:“这只是市场反应的短期滞后,我预计最快今天就能反弹。现在市场存在明显的超卖现象,根本不符合经济的实际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