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惊得手里舀汤的勺子都“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了豆腐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亮:“可以啊,你这志向大的,都想到把美国给占了。”
周亮一本正经:“我也没觉得美国人多聪明啊。你看他们应该掌握了很多金融知识,对他们来说,算生活常识了吧?结果呢,结果你看美股说跌就跌,还跌了半个月。这不是没脑袋是什么呢?要是换成咱们国内呀,绝对不会这么晕头转向。”
可惜师兄不认这一套:“你少给我吹牛。你好意思催我,都不好意思听。国内多有脑袋呀,有脑袋怎么相信春都火腿肠是用火葬场的人肉做的?”
当初“会跳舞的火腿肠”多火呀。结果这个谣言从1994年开始传,他今年夏天回国度假的时候,发现市场上都已经看不到春都火腿肠了。
周亮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找补:“咱们国家大部分都是农民,一辈子都没怎么出去过,见识少,自然容易被糊弄,就信以为真了呗。”
师兄喝的已经有点大舌头了,一个劲儿摇头,还伸手指他:“你这就过分了啊,我记得你也是农村人吧。你怎么能这么冤枉农村人呢?别的不说,94年的时候,一根春都火腿肠多少钱?1块1毛钱,农村人的年收入又有多少?有几个人舍得吃火腿肠?几根火腿肠就能买一斤猪肉了。当时火腿肠的主要消费市场是在城里。这也能怪农村人没见识?我妈倒是人民教师呢,当了一辈子的老师,照样信这种鬼话。”
周亮脸涨得通红,只能连连拱手:“是我错了。”
“都一样。”师兄长吁短叹,“干这行久了就会发现,谁也不比谁聪明,但凡是个人,都有可能会被糊弄。这是眼睛最瞎,鼻子最堵,最容易患情绪传染病的地方。”
这么喝着小酒说闲话,等到周亮把师兄送回去,自己再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多钟了。
他赶紧打国际长途给老板,汇报今天从师兄那儿聊到的华尔街的反应。
这么急吼吼的,主要目的还是问老板讨指示。
到底要不要继续看空美股?
前脚才赚了钱,可别到最后又亏了呀。
王潇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出门呢,听了电话,只是嗯,接着就是一句:“继续。”
周亮当真麻了,他实在搞不懂,美国市场连卢布下跌都冷处理,当这事儿没发生,还有什么理由能让美股继续往下跌呢?
他一边“哦哦”的答应,一边看手上的最新晚报,严重怀疑是华尔街空头又作死了,引发了亚洲复仇组织的不满,后者会采取二次行动。
为什么他要说人家作死呢?
是因为报纸上的这篇华尔街的金融分析师写的文章,实在是阴阳怪气呀。
他分析的美股之所以在大跌之后迅速回弹,是因为美国经济整体健康蓬勃向上,暂时的波折反而让投资者看清楚了市场健康发展的本质,对它信心更加充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在危机中暴露出更多问题的市场。这样的市场,即便戳破泡沫的人离场,泡沫也会被继续市场挤压,直到恢复它应有的市场价值。
搁在眼下,发这种文章,就是在嘲亚洲市场:你们之所以到今天还要死不活的,完全是你们自己的责任。
属于典型的吃肉还吧唧嘴,狗肚子里藏不了半两油,过上三天好日子就开始跳,遭人恨再挨打也正常。
只不过,他严重怀疑亚洲复仇组织卷土重来的话,还能产生像之前那样强大的力量吗?
美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完善的金融市场,它的应对能力极强。上一回是猝不及防,所以方寸大乱,让全世界都看了笑话。
这一回他们肯定会吸取教训,不可能轻易让空头得手的。
老板是没想到这一点吗?还是她另有后手?
周亮想的脑袋都疼了,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王潇挂了电话,转头告诉伊万诺夫:“这个周末,美国市场应该还能稳住。”
那么他们的计划就往后面推一推,省的一下子爆发,卢布反而因为市场恐慌而稳不住。
她看他的衣领有点歪,伸手抚了抚,随口问道,“衣服都带全了吗?”
是的,非常不幸。
虽然俄罗斯从苏联时代起就已经实行双休,但人掌握的权力越大,需要承担的责任也相应越大。
不仅这个周末,伊万诺夫必须得去加班。而且直到俄罗斯彻底度过这波危机之前,他都不会离开白宫。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态度起码他的态度要摆出来。
助理赶紧回答:“都收拾好了,都带齐了。”
Miss王不在莫斯科的日子里,他们的总理阁下也是常驻白宫的。
伊万诺夫低下头,用额头蹭她的额头,声音闷闷的:“那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虽然没有任何人要求,甚至克里姆林宫和白宫的人都再三邀请过她,但王绝对不会踏入这两个俄联邦的权力中枢一步。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这也意味着,他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王。
“可以。”王潇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我会一直在集装箱市场,你可以随时打电话。”
她不能继续留在别墅,躲进小楼成一统了,她必须得去集装箱市场当总指挥。
在这个时代,碰上天灾人祸,大boss肯定得站出来协调。否则,一味按照原本的规章制度做事的话,效率太低,容易出乱子。
而这个大boss的角色,现在除了她,没人能充当。
因为生意场上的现实运转规律,跟金融投资一样,真正看的并不是什么规则啊之类的,而是两个字——信任。
只要信任不消失,再烂的摊子都能维持下去。
伊万诺夫今天去白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稳住投资者们对俄罗斯政府的信任。
他必须得让大家相信,俄罗斯经济没出任何问题,主动推动卢布贬值是既定经济改革的一部分,早就开始谋划了,不过是选择了恰当的时机推出来而已。
可等了一夜的记者们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有人问,为什么选择星期五晚上,俄罗斯证券市场收市之后,才发布卢布贬值的消息?是不是为了让大家没办法在市场上抛售卢布,再着急也要等到下个礼拜一?
伊万诺夫看上去诚恳极了,他虽然长着一双桃花眼,可大概是因为太漂亮,所以看上去就不够聪明,反而自带一种瞒不住心思的单纯感。
他疑惑地看着记者:“除了礼拜五晚上,其他时间都不合适啊。平常大家都要上班上学呀,只有周末,大家才能拥有充裕的时间去买东西。虽然政府一再强调,没有必要抢购,更没必要囤积物资。但是我们充分理解大家的心情。之所以不是周末再公布,是因为我们要留下一晚上的时间,让大家思考,非要抢购的话,那么买什么是最合适的?这样规划好了再行动,不至于浪费了辛辛苦苦挣到的钱。”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特别认真地直视记者,“至于说市场反应,因为时差,我们宣布的时候,还有不少市场并没有收市。据我们收到的反馈消息,卢布贬值并没有引起激烈的市场动荡。相反的,不少国际金融学专家认为,我们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机会,可以促进俄罗斯恢复促进工农业生产,进一步深化改革,规范市场的机会。”
简而言之一句话,国内老百姓满意,国外投资客们也没意见,皆大欢喜。
记者们可不打算跟着一块欢喜,他们是来探明真相的。
“可是卢布贬值15%,对投资者来说,尤其是投资的政府债券的外国投资者来讲,会造成重大的损失。政府在这方面是如何考虑的?后续是否有补偿措施?”
只是这个问题并不算聪明,甚至有点幼稚。
伊万诺夫特别好脾气地回答:“美元期货合约,外国投资者可以通过美元期货合约来弥补他们的损失。”
所谓的美元期货合约是什么呢?它是外国投资者在俄罗斯进行投资上的一层保险。
卢布毕竟贬值了多年,哪怕1996年下半年,卢布汇率强行稳定住了,外国投资者虽然喜欢俄罗斯政府的短期债券,但也害怕卢布贬值会造成严重的经济失。
理论角度讲,无论投资哪个国家的债券都是一种投资行为,但凡投资就应该做好思想准备,会存在别说利息,连本金收不回头的准备。
可问题在于,俄罗斯政府急于吸引外资,所以,提供了风险担保。央行出面批准了一种名为美元期货合同的金融工具。
俄罗斯的商业银行则通过向投资者收取一定的费用,为可能的卢布贬值提供经济补偿保障。
也就是说,卢布不贬值的情况下,这部分费用银行白拿。
卢布贬值了,政府债券购买者因此而产生的经济损失,由银行按照美元期货合同进行赔付。
债券购买者不承担任何风险。
但有记者抓住这点不放:“银行是否有充足的资金进行赔付呢?如果银行赔付不起怎么办?”
现场立刻骚动起来,这是所有到期和即将到期的GKO持有者最担忧的问题。
一旦银行掏不起钱,破产了,那他们怎么办?
伊万诺夫镇定自若:“那就证明他们是糟糕的银行,不值得被信任的银行。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他们凭什么发行美元期货呢?又不是免费的,他们是收了钱的。”
记者们瞬间哗然了。
这是什么意思?
伊万诺夫依然不急不慢:“如果有银行无力赔付的话,那么政府会接管银行,进行国有化改制,由政府负责这部分美元期货赔偿。”
现场的哗然声更大了。
俄罗斯一直在推进私有化,怎么反而现在开始国有化银行了?
伊万诺夫笑容满面:“不过,政府相信银行的实力,发行美元期货的都是俄罗斯的大银行。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政府会提供帮助。但政府不会随意干涉市场。”
他说的听上去是不错,可记者们就是来找问题的,自然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伊万诺夫先生,我感觉政府对这次卢布贬值持一种非常的乐观态度,并且认为它不会造成国际投资者离场。但据我们所知,已经有外资离场了,比如说韩国资本,就在退出。政府准备如何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外资大规模离场的状况。”
伊万诺夫冲对方点点头,温声细语道:“首先我得说明一个情况,众所周知,我本人是商人出身,我也在国内外进行过投资。鉴于我的经历,我想我对投资者的心态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并不是所有的撤资行为,都是因为对这个市场没有信心。”
“比方说,我投资建设分厂的时候,总厂资金发生困难。为了保证总厂的经营不受影响,我会选择紧急撤出准备投资建设分厂的资金,用以支援总厂恢复正常。再到经营状态良好之后,我才会再抽出资金去建设分厂。”
“每一位投资者都不可能只盯着自己投资的一个市场,他(她)会综合考虑自己的投资状况,然后做出相应的调整。就好像为什么股票上涨阶段,依然会有人抛出股票。不是股票的涨势不好,而是持有者有自己的考量。”
伊万诺夫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在这里代表俄罗斯政府恳请诸位投资者不要轻易离场。就好比上个礼拜美股还在下跌,当时割肉清仓离场的人,说不定这个礼拜已经开始后悔了。”
现场发出了笑声。
美股的风波堪比一场电影,现在危机过去,大家再回头看,感觉整件事比好莱坞电影都离奇。
新闻发布会一开就是一个半小时,等到回答完所有记者关心的问题,伊万诺夫还一一跟记者们握手,一如既往地对他们笑容满面,感谢他们对俄罗斯经济的关心,以及对政府工作一直以来的支持。
“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打我电话。我和我的同事都乐意随时为大家解答。”
记者们终于离开了,丘拜斯也从隔壁的办公室过来,一副快虚脱的模样,对着伊万诺夫发出感慨:“上帝,你可真撑得住。”
他已经算俄罗斯政府相当擅长和媒体打交道的官员了,可他也必须得承认,很多时候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记者。
因为太多的问题让他为难,他根本没办法说真话,只能敷衍。
伊万诺夫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同样有气无力:“全是汗。”
丘拜斯笑出了声:“所以,你为什么不让Miss王过来呢?有她在的话,万一有突发状况,我们好歹还能多个人商量。”
对此,伊万诺夫的反应是摇头:“她是集装箱市场了,撤回稳定下来之前,她都不会离开市场。”
丘拜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只能叹气:“你们的牺牲可真大。”
稳住这样大的一个供应链主体,意味着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金钱,还要欠下无数的人情债。
这些,后面都要还的。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不也牺牲很大吗?你们的牺牲都很大。真的,阿纳托利,我都做好了跟你决斗一场的准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同意卢布贬值,你们真的会同意。”
因为苏联后期以及解体后,卢布跳水贬值,成为了经济崩溃的典型符号。
所以能够稳定住卢布的汇率,对以丘拜斯为首的改革派官员来说,是巨大的政绩。
连丘拜斯本人都曾得意地说,他要把这项成绩刻在他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