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知一套运动服80块钱,5000套那就是40万,打八折意味着损失了8万块。他们给商贸城的提成是30%,那就意味着他们要承担5万6千块的损失。
厂商当然不乐意了,非得说衣服入库时是好的,已经经过检验了。
现在发霉成这样,肯定是他们没保管好。
王潇直接被气笑了。
她前脚再三再四地赔礼道歉送走匈牙利倒爷,后脚就要把厂商扫地出门。
泼脏水是这样泼的吗?
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天。
快要收麦子的季节,连着一个多礼拜都没下雨了,你家这批衣服是昨天才紧急入库的,它一夜之间霉斑长成这样,它好能耐哦。
有这培养霉菌的实力,实验室都得跪下喊你当爸爸。
是昨天生意太好,让你家晕头了吧,感觉可以浑水摸鱼了吧。
现在好好清醒清醒。
厂商销售代表态度刚的很,一口咬定衣服是在他们都库里出的问题,跟厂里没关系。
周围一波人看热闹,有的在帮厂商说话,有的沉默不吭声。
眼看着那厂商越说越起劲,唐一成都要捋袖子跟人掰扯了。
王潇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家货出问题祸害的是你们一个厂吗?不,是我们所有江东的轻工业产品都会被订上耻辱柱。外商知道你是哪家厂?外商只晓得江东人做生意不实在,用坏衣服糊弄人。以后人家都不会再到江东来进货,人家去京城,人家去羊城,哪儿都比你江东好!这就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等着吧,报应在后面呢。”
原本围在边上看热闹的人都变了脸色,帮厂商说话的也闭上了嘴巴。
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便宜好人多的是。
可一旦意识到自己也会跟着吃亏,除非神经病才当这个好人呢。
王潇趁热打铁:“运动服,还有哪家也做运动服的,举个手,马上补位。”
一霎那,服装厂商们全沸腾了。再也没人有空为被抓包厂商打抱不平,大家三言两语的功夫便瓜分了空下来的市场份额。
那服装厂的销售代表还想再说点什么,哪里会有人理他。
说到底,其实大家卖的都是大路货,连产品质量都大差不差。
能进大巴扎发横财,纯粹是先前跟王潇搭上了关系,有了往来,所以人家选品的时候才主动找上门。
你心思不正叫发现纰漏了,你态度好点任打任罚,甚至再狠点,哪怕拼着这批货白送,好歹能捞回点印象分不是。
你好了,出事了还狡辩。人家不拿你杀鸡儆猴立威,简直对不起你这张犟嘴。
王潇灭火完毕,抬脚走人还不忘转头招呼刚上岗的售后服务部负责人:“看明白了吗?”
年纪比王潇还大三岁的负责人点头如小鸡啄米,相当有领悟力:“明白,发动群众斗群众。”
基层政治的核心智慧啊,千万别让他们抱成团,得让他们自己竞争,这样才不会合伙给你找事儿。
王潇没评价他说的对与错,她自己不也照样是摸着石头过河嚒。
她只强调了一件事:“现在是厂商找我们,所以别把姿态摆的太低,搞的好像他们能拿捏我们一样。”
今天这事换成人民商场试试,看厂商的销售代表敢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场栽赃陷害吗?
给他10个胆他都不敢。
惯的他哦,真当没他家就不行咯。
搞清楚到底谁说了算!
处理完外部纠纷,该解决内部矛盾了。
王潇脚步不停,直接找上质检部的负责人。
可怜现在所谓的国际商贸城还在建设中,临时充当办公用房的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活动板房。就这,因为眼下房地产还没起飞,它们也是王潇费了不少精力才弄到手的。
王潇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处理家务事,只能暂且在狭小的板房里将就。
她开门见山:“这批运动服谁验的货?”
负责人立刻将个二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的小伙子推到前面,尴尬不已:“这家伙也是昏头咯,看的眼花缭乱搞混了。”
王潇直接拿岗位职责出来:“来,我们看看规定要怎么赔偿。单位这次损失两万四千,按比例个人应当承担两千四的赔偿。”
原本低着头不吭声的卷头发小伙子闻声跳起来,两千四!那他岂不是要白白干两年?
他慌了,立刻脱自己身上的衣服,嘴里嘟囔着:“我不干了!”
门口突然冲进位同款卷发的中年妇女,赶紧捡地上的制服,非要往小伙子的身上套:“怎么就不干了,好好的怎么能不干呢?”
今儿是礼拜天,大厂不少人跑到大巴扎来看热闹。尤其是国际商贸城新入职的职工的爹妈,肯定得过来看看自家的崽儿。
可惜即便如此,崽儿也不争气,不给爹妈长脸,愣是捅出篓子来。
卷发妇女东张西望,试图找陈雁秋和王铁军来说和。
可陈大夫多精明的人啊,在她字典里就从没牺牲自己家里人,成全外人的圣光普照精神。
她早就拽着王铁军溜之大吉,才不当她闺女的软肋呢。
好在钢铁厂的工会主席看抓不到壮丁,赶紧出面打圆场:“哎哎哎,小年轻刚开始上班,不熟悉工作出纰漏难免。好好的班哪里能讲说不上就不上呢。”
王潇冷笑:“这么大的霉斑,衣服还是潮的,看不到?”
卷头发小伙子昂着脖子,姿态活像是骄傲的小公鸡,似乎等人求他一样,死活不吭声。
王潇才不惯着他呢,直接放话:“报警吧,我看他不是疏忽,是勾结外人蓄意搞破坏,这是严重的经济犯罪!”
这下子别说工会主席和卷头发中年妇女了,刚才还姿态高得不得了的质检员也慌了,一叠声地喊冤:“没有,我没勾结,我就抽了根烟而已。”
他哪知道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人家给他上演了偷梁换柱。
王潇伸手指仓库外墙上红油漆刷的大字:“仓库重地,严禁烟火。这也看不到?人家递根烟你就抽,你是生怕整个仓库不起火,不烧得一干二净你不痛快是吧?”
她又翻开员工手册,用力戳着岗位守则上的规定,“在仓库及其周围抽烟,要怎么处理?岗前培训时没学过?你知道仓库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吗?万一起火,我们到期交不出货又要赔多少钱吗?你这是纵火未遂!”
她重重地拍下了员工手册,扭头看工会主席:“陈阿姨,你说这事怎么办吧。他考试通不过当不了导购员,是你给我打的包票,非要我给他安排个工作。现在闹成这样,要我怎么收场?你要我怎么报告外商?”
工会主席有点懵,她觉得王潇小题大做了。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没真烧起来,至于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都是他们钢铁厂的自己人。
雷锋都说了,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这个可不能颠倒个儿。
然而站在她对面的年轻姑娘情绪激动得一塌糊涂,手都在颤抖:“这么多外商,你知道把这么多外商请过来买我们的货,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吗?外国的广告费贵的要死,找门路上广告又要贴钱又要找关系。好不容易,我们才想方设法让外商相信我们江东的货能拿得出手。现在闹出这种丑事,人家出去一说,好了,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
她越说越伤心,“我爸还在厂里领导面前下了军令状,说三角债的难题肯定能解决了。现在呢,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搞下去了。”
说实在的,王潇刚说什么外商广告花费多之类的事时,工会主席虽然震撼,但也就是震撼而已。
毕竟难听点讲,这国际商贸城挣不挣钱跟她没什么直接关系。
但说到三角债,工会主席可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钢铁厂的人谁不知道,正是因为王铁军跟他们家闺女想办法为厂里讨回了一千万的债,所以春节的过节费和季度奖金才能发下来。
要是后面的债务解决不了,那剩下三个季度的奖金要怎么办?钢铁厂的福利好,重点就体现在时不时的各项奖金啊。
工会主席赶紧表态:“哟哟哟,潇潇,你先别急,咱们想想办法。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陈阿姨一定配合你。”
王潇叹气:“为今之计,只有好好拿出我们的态度,展现我们的诚意了。”
商贸城当真诚意十足。
下午五点钟,天上的太阳由黄色往橙色蔓延时,充气帐篷外面竖起了展板,上面贴了中英俄三国文字的告示,通告劣质商品一事。
经查,确为展销会管理方工作疏忽,现决定解除与涉事厂商向阳服装厂的合作关系。
未能发现衣服为残次品的检验员予以开除处理。
质检部扣除部门奖金。
质检部主任负连带责任,扣除季度奖金,今年年终奖减半。
展销会负责人扣除本月奖金,并在公司会上做检讨。
告示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江东本地人基本都在咋舌,这个处理够狠的啊。
开除哦,好好一份工作开除了,现在多少厂都关门停工了,找工作可不简单。
卷发阿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她的熟人拉着小声问:“真开除啊,找人讲讲情哎。”
“讲个屁!”卷发女人气呼呼的,“她还想要我们家赔两万四千块呢。”
她真是要气死了。
为了给儿子找这份工作,她可没少给工会主席送礼。又是大鲫鱼又是老母鸡的,全是从农村她自家掏钱买的。
结果这兔崽子不争气,刚上班就出纰漏。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香烟,吃不死啊。
她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拍到丈夫背上,全是跟这死东西学的,就一点儿好的也没有。
旁边经过的导购员们则暗自庆幸,谢天谢地,他们俄语(英语)学的好,只要全程陪同客商就行。虽然跑来跑去的累得慌,但好歹不承担啥风险不是。
乖乖,难怪说外商都是资本家,连苏联老大哥都不例外。
讲开除就开除,这还是他们大厂自己人呢。
而摆出了展示台的厂商们,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则在心惊胆战。
从1989年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两年半的时间,哪家厂里的库存堆放的时间短了?
这东西放的时间一长,还潮啊,上霉啊,产品质量受损常见的很。
不少人都指望着趁这次出货量大,把这些瑕疵品一并处理掉呢。结果看这架势,好像不行哦。
唉,这可真是让人心塞。
没想到人家签了合同就来真的,说东西出纰漏赶人还真立马赶人。
比起江东人的咋舌与当事人家属的愤恨,到江东来批货的外商则是相当惊讶且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