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咋的了?
王潇都自我怀疑了:“总不会这么快,大家都知道我给大家找事了,现在来找我的事了吧?”
孙秘书噗嗤笑出了声。
他知道香港有个明星叫周星驰,就是那个《唐伯虎点秋香》的周星驰,据说他的风格叫无厘头。
有的时候吧,他是真觉得王总也有点无厘头。
“不是堵你的,是堵我们的,下岗工人。”孙秘书叹气,“去年中央开会了,压锭,纺织集团工人大下岗,就过来讨说法了。”
可是能有什么说法呢?上面给的什么政策,下面就怎么执行,也不可能让他们回到原先的单位上班啊。
之前因为太阳晃眼睛,王潇没看清楚,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她放眼瞧见的全是女同志。这些女同志个个都穿着纺织工的制服,还有不少人戴着纺织帽。
王潇不由得好奇:“那他们堵着,你们就不出门吗?晚上总要下班的吧?”
真要24小时住在单位的话,要命的。
孙秘书并不担心,摆摆手:“没事,晚上她们要回家烧饭的。不然一家老小吃什么呀。等她们走了,我们再走呗。”
王潇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孙秘书振振有词:“那当然了,不然中午的时候我敢出来接你?就是因为他们回去烧中午饭了,还没来得及赶回来。”
王潇下意识地想扶额,这这这,果然是被家庭绑架的女人的一生。
连下岗找政府要说法,都不能耽误回家烧饭。
江南的冬天,是出了名的阴冷,哪怕大下午的,天上有太阳照着,寒风吹在人身上,尤其是裸露的耳朵和脸上,依然如刀割。
王潇原本是带着笑听孙秘书说话。
可当她看清楚一张张被风吹红的脸,一双双红肿的耳朵,耳朵上甚至已经明显长了冻疮;她笑不出来了。
她们沉默着,没吵也没闹,就这么静悄悄地立在寒风中。风带走了她们身上的热气和活力,把她们变成了一棵棵冬天的枯树。
孙秘书看着这些人也头疼。
确实没那么多工作岗位,政府给的补贴是真的只够吃饭而已,家里小孩上学啊,老人生病啊,但凡有一笔大点的开支,一家人日子就难过下去了。
可政府能给她们安排的现成的工作,也不过是修水利当挖河工。
摸着良心讲,女同志确实比不上男同志一把力气。
但能怎么办呢?
“国内市场就这么大,要用的纺织品就这么多。出口吧,它是有配额限制的。超过了量,你就出口不了,只能压锭停机关门。”
孙秘书这会儿说起来,依然唏嘘不已。
纺织厂曾经多红啊。
80年代,纺织工业对国家GDP的年增长率贡献占了20%以上。
谁能想到,仅仅十来年的时间,纺织厂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王潇沉默着,突然间问了句:“这个出口配额是怎么算的?是不是所有国家都有纺织品的出口配额?”
孙秘书都被她给问愣了,迟疑道:“应该是吧。”
王潇微微蹙额:“那应该不是所有国家都能把出口配额给用完吧?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工业弱项。”
这个问题孙秘书倒是能给出答案:“用不完,多的是国家用不完。有些国家自己都要指望进口,哪有东西出口啊。”
王潇双手一拍,心里有了主意:“那我们合作吧,我们产能过剩,人家配额浪费,不如一块用起来。对了,俄罗斯的出口配额是多少?”
孙秘书一愣,他不知道,但他清楚,在纺织品这一块,俄罗斯的出口配额绝对用不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兴奋起来:“我来问问看。”
要是能把老毛子纺织品的出口配额给拿到手的,妈呀,那是多大的一个市场啊!
王潇也站不住了,直接掉头往省政府大楼里头走:“那我借用你们的电话问一下吧。我对这一块不太了解,到时候还要请教你们具体的情况。”
她电话打给谁?当然是打给伊万了。
矫情个啥呀?什么渠道解决问题最快,那就用什么渠道。
因为是江东省的政府的电话,所以转了两手,接电话的人才变成伊万诺夫。
自从王潇离开莫斯科,他又恢复成24小时常驻白宫,不时出差的状态。
接到王潇的电话,他挺高兴的,刚开会吵架没吵出结果来,正好可以求安慰。
但是王潇直接跳过了哼哼唧唧的环节,切入工作状态:“伊万,我找到办法振兴俄罗斯的纺织业了!”
苏联的轻工业确实是轻,但俄罗斯的轻工业比苏联更轻。以纺织服装业为例,解体之后,俄罗斯的相关产业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急剧衰败。
伊万作为主抓实体经济的第一副总理,自然对此心知肚明,他不由得奇怪:“是什么办法?”
俄罗斯人口凋敝,轻工业人口严重不足,自然条件恶劣且交通不便利,摸着良心讲,他也不知道在这儿搞纺织厂能有什么竞争优势。
甚至连原料,上帝呀,俄罗斯不种棉花,俄罗斯的棉花都要靠进口。
所以他们才只能搞农场企业,好歹保留一些小纺织厂的工业火种。不然再这么持续下去,俄罗斯会彻底失去纺织业。
王潇笑道:“出口配额啊。我今天才知道,俄罗斯纺织品出口配额大概率一直浪费着,达不到满额的标准。有它在,就能把投资拉过来。”
在商言商,想促成合作,就必须双方都能得到好处。
华夏纺织业有产能和设备,俄罗斯有市场缺口和配额空间。以此为基础,完全可以开展深度合作。
伊万诺夫来了兴趣:“华夏有这方面的政策支持吗?”
孙秘书已经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把人拉过来,对着国际长途开始做政策解读:“有的,现在国家鼓励境外带料加工装配,在这方面是有资金支持、出口信用保险、简化出国审批等配套政策的。”
伊万诺夫表示理解了,话筒回到王潇手上,只有一句话:“等会议结束了,我再告诉你们结果。”
电话挂断,旁边的涅姆佐夫脖子已经伸到老长,脸上全是坏笑:“哦哦哦,伊万,我亲爱的朋友,我可真羡慕你。你的王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
伊万诺夫毫不客气地捶了他一拳:“别废话,你刚才也听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俄罗斯的轻工业底子实在太薄了,想发展就必须得吸引外资。但是俄罗斯的客观条件又摆在这儿,在轻工业方面,对外资的吸引力极为有限。
涅姆佐夫虽然爱说爱笑,但当上工业部长之后,他还是相当下了一番功夫:“华夏纺织业在压锭,它有那么多纺织从业者,确实需要开辟新市场。而我们现在想复苏纺织业。大家有需求,就能坐下来谈。”
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拉盟友:“所以一会儿你得帮我说话,华夏在这方面已经有政策支持了,我们也得有相应的政策支持,比如说优惠贷款。”
涅姆佐夫伸手推他:“知道了,知道了,上帝啊,我听你们吵架我头都疼。”
被埋怨的人不满地扭过头,发出抗议:“我难道不是在为你的工业改革争取资金吗?”
真是的,这些家伙捆在一起都比不上王。
如果王在的话,王一定会夸他的。
只有通过配额共享、产业投资、政策支持三管齐下,才可能实现合作双赢。
涅姆佐夫头都大了,赶紧主动讲和:“好了好了,我建议如果合作的话,先在伊万诺沃州做试点,那里的纺织企业多。”
事实上,伊万诺沃州占了俄罗斯纺织业70%的产能。虽然加在一起也没多少。
两人达成一致,不约而同转过身,一人又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撸起袖子,继续吵架去。
不吵的话,钱怎么能够按照他们的设想到账呢?
这边伊万诺夫去吵架了,那头王潇挂了电话,只能对孙秘书表示:“我回头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孙秘书的嘴巴已经咧开了,连连表示:“没事儿,没事儿,劳您多费心了。”
啧啧,瞅瞅,不是,这就是直接能上达天听的好处。
要没伊万先生的那层关系,哪怕同样想到华俄两国可以在这方面进行合作,光是往上面搭线要政策,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不说,还不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说啊,做事啊,很多时候看的就是人脉。
孙秘书现在瞅王潇,跟看一座金山似的,怎么看怎么迷人。
王潇都走出去老远了,他眼睛珠子粘在人家后脑勺上,仍然收不回头。
他手下的年轻人好奇:“哎,孙主任,你说,王总,以后会不会真成俄罗斯的第一夫人啊。”
孙秘书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不能乱说,不可干涉别国内政。”
他其实不怎么看好伊万诺夫先生在政治上更进一步。
倒不是说他对人家印象不好,恰恰相反,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觉得不合适。
俄罗斯那复杂的情况,很多人必须得是个厉害,甚至心狠手辣的,不然真压不住场子。
苏联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总统的例子,就摆在那儿了。
戈氏但凡心黑手狠点,苏联都不是这样的结局。
孙秘书瞅着伊万挺好的,实在不希望他晚景凄凉。
天空晴朗,天边浮现大片粉紫色的云霞,王潇就这样踏着夕阳晚霞回家。
街上的音像店前脚放着“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后脚她进小区,飘荡在空气里的已经变成了“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
乖乖个隆地咚,《还珠格格》不愧是风靡全亚洲的神级爆款,现在真红啊。
她跟着哼小曲儿,踏进家门,突然间感觉有点气氛不太妙,背后汗毛都有自己的意识,要竖起来了。
陈雁秋坐在沙发上,伸手朝女儿招了招,笑容满面:“潇潇啊,忙完啦?过来,跟妈妈坐会儿,一会就吃饭。”
王潇被陈女士搭着肩膀往怀里搂,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心中狂拉警报。
果不其然,陈雁秋同志摸了两下女儿的狗头,店开启了循循善诱模式:“潇潇啊,其实妈妈知道,你厉害,你不怕别人走。”
她跟女儿咬耳朵,“哪怕伊万想要小孩,跟你过不下去了,走了。那也无所谓嘛,再找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就是了,你说对吧?”
有一说一啊,王潇还是挺佩服陈雁秋的豁达的。
在1999年,她一不要求女儿从一而终(多的是爹妈觉得自家女儿离婚丢人呢),二不要求女儿结婚(2029年估计都没多少家长有这个觉悟)。
偏偏,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王潇生孩子。
而且她还有充足的理由:“你不能在30岁的时候,就断了自己50岁的路啊。时光不会倒流,人生也不能重来,你得给自己留下希望。”
王潇其实特别想吐槽,那生下来的小孩讨厌烦人,也不能塞回头啊。
可是现在她正被她妈搂在怀里呢,她害怕自己会挨揍——陈大夫打人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