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道:“因为当时我们先跟美国闹翻,然后又跟苏联闹翻,两边大哥都靠不上,所以就逼着华夏内循环,搞自己的全产业体系。虽然它非常薄弱,而且有很多空缺,但这个过程让大陆人形成了一种东西得我自己造,不能指望从外面买的心态。”
她笑吟吟的,“很多国家地区搞半导体,就是单独的这么一条线。因为他们的国土面积和人口总量决定了,他们只能捏紧拳头办大事。但大陆不一样,大陆的市场决定了它可以把每个行业都发展起来。不管这个行业一开始的产品质量如何,只要有行业,它就有自己的供应链,这些供应链是互相交叉的。”
“比如说半导体设备,现在电子基础产品都朝着小型化、微型化的方向发展。扩展应用到电力电子器件、太阳能电池、敏感器件、CCD、光盘等等领域,具有极强的产业带动性。”
“它们在另一条供应链上技术发展提高了,掉过头来就能用到半导体行业里。半导体行业的发展,又能反过来刺激它。”
“这就是一个交叉的体系互相刺激,融合的过程。其他国家很难做到这一点,只有华夏的人口规模、机械设备以及人才储备,更重要的是人的思想,才能完成这个大系统的建设。”
张汝京想了又想,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的祖国确实是这样的国家,5000年的文明,铸就了它的骄傲,它是不会轻易认为自己不行的。
“不过这么大的体系,要建起来真不是简单的事。”他叹气,“要快点哦,必须得快,半导体行业的更新换代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把步伐放快点,赶紧追上去,后面会被甩的越来越厉害,很难再跟上。这些上下游的配套设备也一样,好不容易一个工业化生产了,质量也合格了,结果国际半导体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设备也跟着被淘汰了。”
王潇再度笑了起来:“哎,张博,我们还真不一定会被淘汰。”
她叹了口气,“华夏太大了,各个地区的发展极度不均衡。大城市的有钱人已经想办法从国外购买售价十几万的等离子电视机,可现在依然有很多人家,尤其是西部偏远落后地区,1台小的黑白电视机,售价一两百块钱,依然被他们所青睐。”
“反应到芯片上,国际主流是八英寸,还有人在建12英寸厂,六英寸以下都是落后的。可是这些大企业的四英寸,六英寸芯片的生产线已经在会计学上完成了折旧,它继续生产就是纯利润了。所以他们也并不会立刻放弃相关的生产线。”
王潇狡猾地笑了起来,“大型的设备供应商在需求新技术,因为那样利润更高,而且能够追着主流走。这种我们这种小的后来的供应商就可以继续抓住他们放弃的市场,哪怕这个市场小,利润低,但只要还有市场在,竞争又不是那么的激烈,我们就还能生存下去。”
“但凡活下来的,都是能扛事的人,都能继续找机会,再往前进一步。”
她笑着给出了结论,“这就是华夏特色,也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市场,来培养我们的产业。”
张汝京从小生活在台湾,后来又去美国留学工作。
虽然他跑过好几回大陆搞半导体行业调研了,但王潇的话,还是给他打开了一扇隐形的大门,让他看到了既往很难注意到的世界。
他叹了口气:“惭愧,我对国家情况的认识还是太过于浮于表面了。”
王潇笑道:“你以后在这边待的时间长,自然了解会更深。真的,大陆广袤的天地大有可为,不是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是事实。放在全球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大陆这样的市场了。”
这是一个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并存的神奇时代,它的内部就能形成一个产业转移。
一路从1月份跑到2月份,张汝京再一次感受到了王潇所说的神奇的时代神奇的土地。
他们回江东省政府汇报考察调研结果,顺带着跟省领导通通风吹吹气,看能不能再多要点优惠政策时,在政府门口,又碰上了大批的队伍。
这一回,队伍人群的组成部分不再是单纯的纺织女工,也不是光安静地站着了。
中间夹杂了不少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上拿着印刷的传单,正在慷慨激昂地宣讲:“我们的工人被赶出了工厂,一个月不到200块钱够干什么?而我们的领导干部呢?他们出国旅游,他们大吃大喝!”
有传单被风卷到了地上,王潇看到上面印制的图案和繁体字,瞬间反应过来,是那群丝巾大姨去餐馆点了一桌子菜,最后没动几口,为香港记者拍了照上了网,还引发了香港网民对大陆“师奶炒房团”的期待。
哟,这下子算出口转内销了吧?辗转返回了大陆,成了被口诛笔伐的对象。
张博微微皱眉,颇为忧虑地看着这群慷慨激昂的人。
这样的问题哪儿都有,对哪里来说,都是个麻烦。
王潇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慰道:“不用太担心,不会起什么大风浪的。”
张汝京看她笃定的模样,颇为好奇:“王总,你们是有什么杀手锏吗?”
王潇笑着摇头,然后才点头:“非要说杀手锏的话,也勉强算一个。这个杀手锏就是割裂,大学生和下岗工人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下岗工人家里普遍没有电脑,哪怕之前有电脑,他们现在基本也没钱上网。”
电脑多贵呀,1台电脑就大几千。
上网又多贵呀,这年头的主流是电话拨号入网。
按照电信部的规定,其中非注册用户,网络使用费按每分钟7分钱的标准。注册用户基本使用费为10元限制使用3小时,再超过了,每分钟收3分钱,超过100块钱的费用统一被包圆,不再算了。
考虑到现在大家的工资水平,有几个家庭上得起网?
上不起网,自然不可能跟网民共情。
现在又是2月初,大部分大学生都要放假回家了。留校的大学生普遍是离家远,舍不得昂贵的路费,他们上网的时间也有限。
所以王潇才敢笃定,他们之间形成不了共振,这件小事很快就会不了了之。
确实是小事啊,你能说很大吗?
80年代工厂效益好的时候,像纺织厂这样的好单位,工厂组织出去旅游,稀疏平常。当时机关事业单位反而不吃香,因为无法像工厂一样挣钱发奖金,后者的日子苦哈哈,甚至有的时候工资都发不出来。好多人都想方设法往工厂调呢。
这些,都是下岗职工们经历过的年代。
现在调转个了,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能让他们有多义愤填膺?
张博听她一通解释,感觉又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还能这样?
王潇笑着叹气:“要不怎么说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呢?在这里,各种各样的情况都会发生,说不定就能冒出个奇迹来。张博,你也别急着回台湾了,跟我跑一趟北京吧。北京那边有不少单位在搞半导体设备。哪怕还不成熟,我也想看看有没有发展的前景。”
要说集中力量办大事,还是北京的相关单位能够得到的扶持力度最大,投入进去的本钱也最大。
虽然在商业化工业化生产方面,它们普遍要差一点——挣钱的市场化经济意识弱一些;但有了技术,她也不介意投钱进去来启动生产。
况且,伊万也要率团到北京谈判了。
王潇还真挺关心出口配额的谈判情况,要是这事成了的话,集装箱市场又多了一个进货渠道,可以省去不少关税支出呢。
作者有话说:
关于当时国产半导体设备的情况,参考资料主要为《中国半导体设备业的近况》作者王勃华(信息产业部电子信息产品管理司)他分析的是2003年的情况,跟1999年还有不同。所以大家要找到这篇文章的话,会发现他提到的情况,跟小说里说的不完全一样,就是因为中间还隔了好几年的时间
第490章 从未想过当买办:北京行
2月3号,腊月十八,华夏大地已经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年味儿,伊万诺夫终于率团飞到北京了。
真不是他有意拖延,而是两个国家高层安排谈判,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你的资料必须得确保正确无误吧,你安排的团票代表团人选也得方方面面考虑清楚吧,总不好谈到一半,再着急忙慌地从国内调资料调人——也不是说不能这么来,但这样太耽误事了。
伊万诺夫这回真带了大任务过来,他不仅仅要谈纺织品的出口配额,还要谈家电和自行车。
等等,这家电和自行车又是怎么回事?之前压根就没提这茬呀。
对,确实没提。
因为当时王潇看到的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想到的也是纺织品的出口配额。
但伊万是商人出身,又当了俄罗斯的副总理,主管工农业生产,自然对俄罗斯的工业状况了解更深。
他在白宫的会议桌上,前脚跟同僚讨论完,哦,你理解成吵完了也无所谓,总而言之,大家在纺织品出口配额的问题上达成初步共识之后,他突然间就脑洞大开了。
哎,纺织品可以这么搞,那么,其他工业产品呢?
众所周知,俄罗斯的轻工业那是轻如鸿毛啊,肯定有大把的出口配额还在闲置当中。
然后以涅姆佐夫为代表的工业部和外贸部就开始忙起来了,扒拉出一堆本国名存实亡的工业产品以及它们相对应的出口配额。
当想到这些落灰的出口配额,事实上,它们是能换钱的,从伊万诺夫到涅姆佐夫,一圈的人眼睛都红了。
原来,国际贸易要这么玩。
当然,他们也清楚,你想玩也得别人愿意配合你玩。必须要寻找出双方都感兴趣的地方。
比如说这一堆闲置的出口配额里,华夏除了会对纺织品出口配额感兴趣之外,肯定也会中意自行车以及家电和玩具的配额。
因为这其中,华夏是世界自行车第一生产大国,从1991年起,不同的国家就开始对华夏进行反倾销调查了。为此,华夏不得不在1994年10月决定,从1995年起,对自行车的出口数量实行招标管理。
家电呢?
以电视机为例,欧洲早就对华夏的电视机进行反倾销调查了。为此,光伊万诺夫知道的,就有华夏彩电厂商专门去罗马尼亚办厂,以应对反倾销调查。
除此之外,玩具也是一个大头。
上帝呀,俄罗斯的工厂能够轻松地生产出一把真·枪,现在让他们造玩具枪,确实能要了老命。
聊着聊着,一屋子的人又开始发散思维了,关于俄罗斯在全球贸易格局中的多边战略问题。
简单点讲,在轻工业方面,除了跟华夏合作之外,他们还能再找谁合作?
任何人想做事都是如此,必须要有个备选方案,A不行就上B。
大家又找了一圈,发现在纺织品服装方面,他们可以跟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以及土耳其等国合作。
但其中呢,印度跟俄罗斯虽然在传统上关系就很好,好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可摸着良心说,伊万诺夫等人都不太乐意跟印度在真意上打交道。
为什么呢?因为印度真不是个东西。
在苏联时代,印度欠了苏联相当于上百亿美金的债务。
后来,苏联解体了,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外债,包括外国欠苏联的和苏联欠外国的。
印度得还债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按照市场汇率还钱。
可印度玩小聪明,它抓住了苏联解体、规则混乱的窗口期,坚持说债务是以“记账卢布”计价的,所以还款理应按照苏联时代的官方汇率来计算。
照这么算的话,它100亿的记账卢布债务,只需要还给俄罗斯差不多1.2亿到1.7亿美元的样子就行了。
那俄罗斯肯定不愿意呀,这种亏,天底下傻子才吃。
于是两边就坐下来谈,从1992年硬生生地谈到了1994年,最后还是俄罗斯吃了大亏。印度人只需要支付大约10亿到12亿美金的样子,便还清了欠苏联的旧账。
没辙,那会儿俄罗斯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在国际上也比不上苏联时期声音响亮,缺乏足够的筹码来迫使印度按市场价值还款。
而且俄罗斯还不好跟印度翻脸,因为它需要印度这个传统盟友和重要的军火市场。
最后,相当于安抚性质的,印度在双方签署的协议里,同意在未来几年内从俄罗斯购买价值约数十亿美元的武器和商品,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俄罗斯的军工综合体。
但这安慰更加像一记拳头,打的人吐血啊。
合着搞了半天,我辛辛苦苦做东西卖出去,拿回来的售款原本就应该是我自己的钱。
莫斯科的白宫又不是国防部,大家做的又是民用商品生意,实在不想跟印度那个不要脸的扯上任何关系。
至于巴基斯坦,在苏联打阿富汗之后,两国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近年有所缓和,要说什么突破性的外交关系进展,那还真谈不上。
孟加拉倒是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的关系,但孟加拉国家太小了,进口它家的棉纱,然后再加工成纺织品还差不多,其余的不太现实。
这些国家里头非要挑一个的话,最合适的是土耳其。它的纺织业、服装业以及电子产品发展都很不错,但它跟欧盟关系好,对俄罗斯的配额需求比较小。
如此一扒拉一比较,好像还是华夏最合适。
因为剩下的诸如日韩这样的国家,已经完成工业化和产业升级了,纺织服装之类的低端劳动密集产业大部分早就转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