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三倍工资?呵呵,这件事能被捞起来干活的大小都是个干部。以他们的日常薪资标准,他们还真不稀罕大年初一挣那三倍工资。
尤其1999年嘛,养娃主流是流行放养,大人管上班,小孩管上学,基本没听说过谁家家长辅导小孩做作业被气到送进ICU抢救。
所以,大过年的,哪怕在家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女,也比回单位加班强。
对对对,王潇确实可以强令他们必须得回来上班。
但有必要吗?人家又不是机器,人都是情绪动物。
你强逼着人加班,人就能给你磨洋工,把可以一天干完的活,硬生生地给你拖一个礼拜,完了以后还要一肚子怨气。
与其这样,不如先让人踏踏实实地把年过完了再说。
所以大年初一,王潇半点都没耽误,直接收拾行李,跟俄罗斯代表团一块去莫斯科。
陈雁秋送自家女儿去机场,要过安检的时候,她看着女儿满脸一言难尽。
她晓得自家女儿是做大事的人。
大年初一啊,洪总理亲自到机场送俄罗斯代表团的人,还特地跟潇潇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夸潇潇呢。
说潇潇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优秀企业家,还把潇潇以前拍演唱会电影拿出来说了。
简而言之,就是领导很肯定她,她一直都是这么富有社会责任感。
陈雁秋前脚听了还美滋滋,后脚就恨不得一把捂住自家闺女的嘴巴。
这个死丫头!花花轿子人抬人,懂不懂?
总理才夸过你呢,人家不过客气客气,问你还有什么想法没有?你直接说两句漂亮话,大过年的,吉利吉利不好吗?
结果呢?她家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一开口就是:“贪腐问题,国家和地方政府都给了下岗职工相应的生活补贴,但我很担心会出现贪腐问题。”
陈雁秋差点没晕过去。
可她根本没办法挤到前面去,堵住这丫头的嘴。
王潇认真道:“麻绳专挑细处断,下岗职工正处于人生艰难的状态。可越是难,越是容易被欺负。”
“从管理相关费用的公职人员的角度来看,铁饭碗的大厂职工都下岗了,那他们自己的饭碗又能端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下一波下岗的人,就成他们了。”
“在这种恐慌的情绪下,原本勤勤恳恳干活的人,都有可能会生出别的心思。因为我可以高风亮节,忍受清贫。但我爹妈呢,我孩子呢,我家里人呢?总不能都跟着我一块吃苦吧。那就趁着我手上有权,能弄到钱的时候,赶紧搞点钱,好歹为将来的生活留个保障。”
“站在下岗职工的角度呢,他们一辈子以厂为家,厂就是他们的组织。离开了组织,他们受到了欺负,让他们去找人告状,他们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而且下岗职工会觉得自己是被国家抛弃的,是国家不要他们了。他们甚至觉得原本说的钱到不了他们手里也是正常的,因为他们认为之前说的那些钱本来就是忽悠他们的,只是为了让他们不闹事而已。”
陈雁秋听到这儿都要跳脚了,哎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话也能拿到总理面前说?
潇潇这丫头还是跟方书记他们没大没小惯了,说话实在嘴上不把门。
王潇压根感受不到她妈怨念的眼神,还在继续往下说:“国家和政府花了钱,就得把钱落到实处上。不然会像当年知青下乡一样,国家花了60亿,换来四个不满意。”
洪总理点点头:“谢谢你,王女士。”
因为当着俄罗斯代表团成员的面,所以他并没有按照习惯称呼王潇为王潇同志。
光是这点小细节,王潇都得在心里叹气,能当大领导的,真的是滴水不漏。
她又补充道:“尤其是东北地区更加要注意。我不是地域黑,说东北这边容易发生贪腐。而是东北的老工业基地多,市场经济相对不够活跃。南方的工人下岗了,还能往珠三角长三角跑,找个打工的地方。东北比较难,工作岗位少,要是补贴再被人贪了的话,天又那么冷,冬天还黑的那么早,日子是真难过。”
她冲洪总理点点头,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这些,一点浅薄的想当然的见解,让您见笑了。”
“不,你说的很好,真的非常感谢你。”
机场的广播提醒过安检了,洪总理送他们去排队。
直到目送大家过了安检,他才挥挥手道别。
陈雁秋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落回胸腔。她一把掐住女儿,用力瞪这不省心的东西:“你这丫头,真是的!”
王潇求饶地拥抱她:“好了好了,妈,没事了,没事了。”
结果陈雁秋一听这话,更愁了,看着女儿直叹气。
王潇被她叹气叹到没辙,只好主动表示:“要不,妈,你和我爸跟我们一块去莫斯科吧。”
大冬天的冰雪大世界,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哈。
陈雁秋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跟过去干什么呢?你们有你们的正经事要做的。”
对,她跟王铁军都没机票,他俩是过来送人的。
正常情况下,他俩都不可能过安检,你没机票,你过什么安检进什么候机室?
可伊万身份不一样了呀,他是副总理,他们作为家属享受的是同套的外交礼遇,不仅可以跟着进候机室。就刚才那个安检的过程,乖乖个隆地咚,他们老两口已经坐了这么多次飞机,国内国际航班都有,头回这样被安检,那叫一个迅速,那叫一个尊重隐私。
过的还是专属的私密的要客安检通道。
现在再瞅瞅这个候机室,这哪里是等上飞机的地方?
要不是被人告知,她还以为这是一个贵宾接待室呢。
隔音门一关,机场广播、人流嘈杂声一下子消失得不见影子了。
也不用担心听不到广播提醒怎么办?嘿呦,这么多人呢,一套班子呢,全是为他们服务的。什么托运行李、出入境边防检查这些,都不用他们操心。
他们只需要坐在豪华的沙发上,喝喝咖啡,喝喝茶,吃吃茶点,等着上飞机就行。
这哪里是单纯的有钱就能做到的事?
陈雁秋跟着坐在真皮沙发上,脚踩着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一抬头看到墙上的名家字画,那种说不清楚的焦灼又开始充斥她的心。
她用力瞪女儿:“我还能去做什么?我能做的事,你也不让我做。”
王潇立刻求饶地往她妈身上蹭,直接过去亲亲:“好了好了,妈妈不生气了。”
这个肉麻兮兮的,陈雁秋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立刻头往后面仰,要躲开,还嫌弃着:“少来这一套,以为我是伊万啊。”
被点名的伊万诺夫现在浑身都按着警报呢。
上帝呀,他真的害怕王跟妈妈会吵起来。
到那个的时候的话,他置身事外,肯定不对。
可他要劝的话,又该怎么劝呢?劝哪头好像都不太对。
于是他下意识的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他的准岳父大人。
然而,王铁军同志但凡有这能耐,也不至于受夹板气了。他现在都已经恨不得能够把自己缩起来,生怕被看到。
涅姆佐夫也听不懂汉语,但并不妨碍他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
他还跟尤拉感叹:“哦,原来王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很多时候,他都完全忘了这点。
尤拉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鲍里斯,你有空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眼睛吧。”
说的都是什么废话呀!
涅姆佐夫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我当然看得见。”
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郎。
可她太聪明,太可靠了,所以熟识她后,她的年龄和性别都被忽略了。
一杯龙井配龙井茶酥下了肚,外交人员过来提醒他们上飞机。
陈雁秋只好松开捏着女儿胳膊的手,再一次叹气,皱着眉毛挥挥手:“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真是讨债鬼。
看不到人的话,想的慌;看到人的话,又愁的慌。
天底下没有比当妈更命苦的事了!
伊万诺夫大气不敢喘一声,这会儿才赶紧跟岳父岳母拥抱道别。
等上了飞机,他小心翼翼看着王潇的脸色,半晌才小声憋出一句:“王,你不要生妈妈的气。”
以王的脾气,估计也就是妈妈了,其他任何人敢这么叨叨她的话,她早翻脸了。
王潇扒拉着手上的钥匙扣,是小熊猫版本的,毛茸茸的大尾巴晃啊晃。
她奇怪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鉴于王有隐藏情绪的习惯——那完全是一种奇怪的本能;伊万特地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依然不敢肯定:“真的不生气吗?”
王潇点点头:“真的。”
她轻轻地叹气,“因为我突然间意识到,妈妈已经没办法从别的事情上关心我了。”
陈雁秋女士还能在其他什么事情上下功夫吗?没有了,是真的没有了。
他们老两口一不能给女儿挣钱——以他们的正常收入水平,她怎么也用不着他们的钱啊;二不能在事业上帮助她——虽然听起来有点张狂,但事实上,她做的事情很多,她爸妈都听不懂了。
他们是爱女儿的,所以总想使劲,能为女儿做更多。
但是扒拉来扒拉去,除了帮女儿带孩子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他们真的想不到。
王潇头靠在伊万的肩膀上,小声道:“有一天,父母也会觉得无力,惶恐,不知所措。他们害怕失去和子女的联系纽带,只能拼命攥紧手,握住以为自己能握住的。”
伊万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小声道:“你不生气就好,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
宠辱不惊,永远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说的就是爸爸妈妈这样的人吧。
王潇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安抚道:“嗯嗯,不生气,睡觉吧。”
昨天看完春晚都零点了,再赶回宾馆,拢共能睡几个小时啊?不趁着在飞机上一路睡回莫斯科,还干什么?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飞机刚起飞,大家便往后一躺,两眼一闭,盖着小毯子睡觉了。
涅姆佐夫中途被一泡尿给憋醒了。
感谢上帝,这不是五洲国际那趟可怕的飞机,所以他能去上厕所。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主果然仁慈。
待到他上完厕所,再返回座位的时候,他看到王已经醒了,正趴在小桌板上写写画画什么。
上帝呀,他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呻·吟,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业部顾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