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求技术都求的低人一等惯了,认为还是可以包容一下的。
真把人给气跑了,0.25微米的制程做不下去,那前面投进去的大把的真金白银,岂不是打水漂了?
厂长第一个表态,做起了自我检讨:“还是我的沟通有问题,我会向液晶屏厂那边好好请教,再争取跟韩国工程师好好谈谈。”
说起来真丢脸啊,同样是韩国做半导体的工程师,人家现代电子出来的,跟金宁那边合作的好的很。
还是他们不了解韩国文化,所以沟通才不畅。
没关系的,当初俄罗斯、白罗斯、乌克兰三国工程师到芯片厂来,不也疙疙瘩瘩的嘛,后面同样融合好了。
然而,厂长如此低姿态,老板却丝毫不领情,依旧面罩寒霜:“你不用哄着他们,这种没有任何集体意识,没有协作精神,自私自利,专门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有再高的技术,我也不稀罕。他们以为手握0.25微米制程的技术,就挟天子以令诸侯了?也不看看王朝换了多少代!一个天子以为能顶到天啊!”
在场的工程师们心里总算又舒坦起来了。
他们基本都是受集体教育成长起来的,从骨子里就厌恶无组织无纪律,不管不顾团队,毫无合作精神的人。
见厂长张嘴还要说话,王潇直接打断对方:“就说是我说的,坏人我来当。我这个老板对进度非常不满意,没兴趣再陪他们玩下去。爱干干,不爱干就滚,签了竞业协议的,全部按照合同规章制度办。不惯着他们!”
这就有点狠了。
意味着提前要结束合同的人,不仅得赔钱,接下来几年也不能干老本行。
等到约定时间结束,估计0.25微米的制程也在国际主流也过时了。
而一个技术过时的老工程师,想在日新月异的半导体界重新找工作,真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签竞业合同,那么,其他的普通工程师跑路以后日子就好过了吗?
想得美哦!
半导体工程师的技术并不完全属于自己,这涉及到一个知识产权的问题。
因为半导体产业的技术密集性,从业企业之间由专利纠纷属于常见状态。大部分情况下,除非双方属于你死我活的关系,否则很少会真的闹上法庭。
时间精力成本折腾不起呀。
可老板已经很生气了,而且摆明了不在乎钱的问题。那么,老板如果想揪着这些工程师不撒手,真的能够直接封杀掉人家。
为什么呢?
因为工程师们虽然换了工作单位,但还是会习惯性的将前一家单位的技术顺手用到下一家,如此一来,便存在专利侵权的风险。
打起官司来,会很被动的。
老板把话撂在这儿了,厂长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是今天的会议主要议程就是加快推进0.25微米制程的良品率提高。
老板现在都说不要了,那会还开什么开呢?直接结束了呗。
一场会议草草收场,所有人都心情有点沉重。
说到底,0.25微米制程的技术大家还是很心动的。
临门一脚被放弃,感觉特别不得劲。
只希望老板是一时怒火上头,冷静下来能改变主意吧。
哎,这韩国人可真够轴的。
你矫情个什么劲呢?LG都把你们给打包卖了。你们国家破产都没耽误财阀吃香喝辣,你们又守着哪门子的贞呢?
大家都面色沉重,只有王潇跟个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变跟张汝京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听说宏碁要把德碁给卖了,是不是真的呀?”
张汝京都没跟上她的节奏。
今天这个会正儿八经地让他见识到了王潇的脾气,说一不二,强势的很。
他愣了一下,才接过话头:“是有这么回事。”
德碁是宏碁和德州仪器合资的企业,也是台湾第一家做内存赚到钱的企业。可以说,正是因为德碁的一夜暴富,才带动了台湾半导体界的兴旺。
但悲催的是,它好日子没过几年,德州仪器先撑不住了,已经在去年把半导体业务全部卖给了美光。
失去了德州仪器的技术支持,德碁优势不再,加上1996年之后,内存进入低谷期,又叠加了97年开始的亚洲金融危机德,碁亏损得很厉害,目前已经亏损超过50亿台币。
这么亏下去,股东们谁都吃不消,宏碁就准备把它给卖掉。
张汝京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得不开口提醒她:“你要是想买的话,恐怕不太容易。”
就目前台湾和大陆的关系,台当局怎么可能允许大陆资本去购买德碁这样的半导体企业?
王潇笑着摆摆手:“我没想这个。就算台湾允许我买,我也不敢买。”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当然想了。
德碁的八英寸芯片厂,她看着便怦然心动。
但她想的事情多了,也不是每一件都能做,更不是每一件都有做的必要。
她笑道:“张博,您想想看,我买了以后,是不是厂房还留在台湾?我要把它整个搬走的话,耗费的成本说不定还不如我新建一个呢。可留在台湾的话,当局一翻脸,直接把工厂给扣下了,那时候我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汝京笑了笑,说的比较含蓄:“确实没必要买,不如在香港新建一个八英寸的晶圆厂。”
这也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世大要建的第三家晶圆厂。
王潇笑着点头:“我就是跟您打听打听,是不是台积电真的要收购德碁?”
张汝京没否认:“台积电发展的很好。”
虽然世大也在做芯片代加工,理论角度上来讲它跟台积电属于同行是冤家的关系。但他在德州仪器的时候,台积电的掌门人张忠谋就是他的上司,他个人非常敬佩对方的工作能力。
事实证明,张董确实厉害,台积电的发展可谓是蒸蒸日上。
王潇点头表示认可,突然间话风一转:“那就是说,台积电会把德碁转变为芯片代工厂咯。”
她的语气不像疑问句,听着更加像陈述句。
张汝京都笑了,点点头道:“很有可能。”
内存产业的周期性风险和惨烈竞争,让入行的门槛非常高。相反的,芯片代工模式拥有巨大的前景。
德碁作为内存厂,亏损严重,而且缺乏技术支持,想拯救它,千难万难。
但是它的厂房、洁净室和八英寸晶圆生产线都是宝贵的战略性资产,可以迅速地被改造成先进的芯片代工生产线。
在这个芯片代工需求爆发的行业上升期,收购一个现成的工厂并改造,是抢占市场、满足客户需求的战略性捷径。
台积电这么做,相当有魄力,也是非常精明的选择。
虽然收购需要支付大笔费用,还要承受设备折旧的成本,未来几年生产成本都会骤增,但与此同时,业绩量会暴涨,生产规模急剧扩大,能够迅速拉开和其他厂商的距离。
而做芯片代加工,本质跟其他代工厂没有多少区别,都是规模越大,平均成本能够被压缩的越低,这正是它的市场竞争力之所在。
世大是实力不足,吃不下,否则也会选这条路的。
王潇一下子又显出了人文关怀,颇为担忧:“那德碁不做内存,做代工了,工程师们要怎么办?难不成转行吗?”
张汝京不指望老板真的对行业技术理解深刻,好脾气地向他解释:“内存和逻辑芯片在前道工艺,比如光刻、刻蚀、薄膜沉积上有大量共通之处。德碁的工程师拥有先进的、高标准的晶圆厂运营经验,这是非常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基础技能完全适用于晶圆代工。”
但王潇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来,依旧忧心忡忡:“还是要转型啊,从生产单一、大规模、追求制程极限的内存,转变为生产多样、定制化、追求客户满意度的逻辑芯片。这其中涉及到思维模式和工作重心的转变。专注于内存特定工艺优化的专家,真的会完全适应吗?会不会觉得职业发展受阻了?”
听话听音,张汝京听到这儿也不继续给人答疑解惑,而是开口问:“王总,你想做什么?”
“挖人啊。”王潇笑得眼睛弯弯,“既然都换公司了,不如考虑一下我们。”
“我们通过和IMEC合作获得了0.18微米芯片的工艺,现在需要优秀的工程师加入我们,参与将一项世界级的前沿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大规模量产。这是荣誉,也是挑战。”
“与其在台积电庞大体系中,当一颗螺丝钉;不如过来,成为创始团队和技术骨干,这样可以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和更快的晋升通道。”
“而且我们的战略是特种工艺。德碁工程师在内存制造中积累的关于稳定性、可靠性和精密控制的经验,正好能在车用芯片、工业芯片这些领域,他们将大放异彩,他们的经验不会被浪费,而是被极度重视。”
王潇笑意盈盈,“张博,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帮我们招人。”
张汝京没开口拒绝。
台积电的收购的确创造了一个短暂的人才市场窗口。
那些对台积电庞大体系感到不适、渴望创业感的中层管理者和技术骨干,以及专业领域与DRAM特定技术捆绑过深、担心在台积电边缘化的资深专家们,确实会在这场收购中萌生去意。
而台积电并不会在意他们的离开,因为显而易见,它是要改造德碁做芯片代加工的。
如果条件合适,那么这些工程师自然不介意来大陆发展。
大陆的市场大,人口多,有识之士都会大陆市场未来发展,提前过来卡位。
张汝京笑着点点头:“那招聘的条件还是要给的,不能小气呀。”
王潇笑道:“高薪、股票期权、项目领导权、举家搬迁安置,只要条件符合,都可以给。”
张汝京点头表示满意,着重强调了一点:“最重要的是家属安置,只有家庭定下来了,做事的人才能安心。”
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人安不下心来了。
乖乖个隆地咚,这是来真的啦!
前脚说不要0.25微米的工艺,把韩国工程师直接踢出去;后脚她就安排去台湾招人。
德碁可是台湾做内存的开山鼻祖,要是能够从它家招上百八十个有经验的工程师,瞬间就能补齐他们芯片厂的人才短板咯。
到时候说不定搞个一两年,就能真的实现0.18微米制程的商业化咯。
哎哟喂!老板是真的要放弃0.25微米的技术了。
王潇可不管自己一句话造成怎样的山崩海啸,光一门心思地跟张博士讨论如何招揽台湾工程师的事。
张汝京是那种师傅带徒弟式的领导,而且是老派的师傅,类似于半个爹的那种。他特别关心员工的生活。
王潇连连点头,大包大揽:“我这都已经有规划了,等到他们家属过来,绝对不让他们空落落的找不到存在价值。他们可以在网上开店,售卖台湾特产。如果不想自己卖货的话,还可以当网站客服。他们可以居家办公。”
张汝京直接听愣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王潇却一本正经:“他们既然要照顾家庭,那么,居家办公是最合适的,两头都能顾得上。当然,如果外语水平比较高的话,产品描述、营销文案翻译的工作,他们也可以胜任。如果有在国外生活的背景那那就更合适了,因为他们知道怎么将这些内容适配到不同文化背景的市场。”
她是如此的滔滔不绝,仿佛下一秒钟就直接把人拽去上班了。
张汝京不得不打断她:“跟大陆这边的习惯不一样,不需要给家属安排工作的。”
王潇却惊诧莫名:“不工作吗?他们的家属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吧,怎么能不工作呢?夫妻双方都工作的话,家庭对抗风险的能力也能提升啊。这年头,哪有铁饭碗啊?不管在哪,都有可能会失业。到时候一个人失业了,好歹还有另一个人的工作撑着,起码不至于家庭立刻破产。”
她振振有词,“再说了,他们的家属文化程度也不低吧。人家辛辛苦苦上了这么多年学,总不能因为结婚了,就干脆困在家庭里头,脱离社会了吧?这不好的。”
王潇自有一番道理,“工程师们工作忙,赶项目的时候,一周工作超过50小时是常态。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确实顾不上家里。那么,子女的教育问题相应的,肯定要家属承担更多。一个长期困在家庭,与社会脱节的人,是很难承担起教育子女的责任的。”
她的理由一堆接着一堆,“况且,只有面向社会工作的人才能真正的了解工作族。让家属和工程师们也会有更多的语言,有助于他们家庭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