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倒是有可能会跃跃欲试,可它既没有实力挡在前面承担主要的地缘战略风险,也不具备足够的政治权重和领导力,来压制联盟内部的不同声音,统一行动步调。”
这就是北约,离开了美国,它便是一盘散沙。
而这样的北约,才是美国希望并允许它存活下来的北约。
丘拜斯作为克里姆林宫办公室的主任,也是高层会议记录的审核人,所以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的意思是美国不会下场,欧洲也不敢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伊万诺夫点头确认:“是的。现在的一切都是在虚张声势,北约最终还是会选择外交手段来解决问题。”
上帝呀,如此一来,问题还真没那么容易解决。
缺乏军事压力的杠杆,以欧美为代表的国际社会在与塞尔维亚的谈判中将处于劣势。
米洛舍维奇总统会更加强硬,任何和平协议都将更有利于贝尔格莱德,科索沃不管是自治还是想独立,前景都将会渺茫。
这显然不是北约愿意看到的结果。
但这符合俄罗斯的利益。
服务人员端了新的茶点进屋,给大家添上了新茶。
大家喝完茶以后,便告辞离开。
伊万诺夫套上了他的大衣,准备抬脚走人的时候,总统叫住了他:“我可怜的小伙子,你又成了孤家寡人了。”
屋子里的人笑了起来,涅姆佐夫还锤了一下伊万的肩膀,示意自己先出去了。
人群三三两两离开,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伊万和总统。
瘫坐在宽大椅子上的总统默默地看着他,突然间开口:“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伊万诺夫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想了想,挤出了一句话:“请你保重身体,俄罗斯需要在科索沃危机中充当关键的调停人,您不能病倒了。”
总统循循善诱:“还有吗?”
伊万诺夫摇头:“没有了,先生,请您保重,您代表的是俄罗斯。”
总统沉默了一瞬,才点点头示意:“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伊万诺夫起身,冲他点点头,重新戴上帽子,推门而出。
他踏出房门的时候,刚好同国家安全局的负责人打了个照面,这又是一位弗拉米基尔。
上帝!俄罗斯真的有好多弗拉米基尔。
他朝对方点点头,侧着身体让开,抬脚往前走。
联邦安全局长走进屋汇报工作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总统正在走神。
后者的视线透过窗户,追随着第一副总理的背影。
那是目前民调中,呼声极高的总统候选人。
他正站在枯树底下,跟总统的外孙说话。后者目前在英国留学。
安全局长怀疑,这位第一副总理也是总统心仪的接班人。
总统看着伊万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的遗憾也越来越深。
如果,如果俄罗斯是一个二流的国家,或者他已经放弃将俄罗斯重新带回一流国家之列,那么,伊万将会是最合适的总统人选。
不是因为他在经济改革上卓有成效——他成功地避免了俄罗斯GKO破产,步入韩国的后尘。
而是他足够胆大,他没有对权威的迷信。他敢对美国下手,算计美国。
上帝啊,这是多么难得的品质。俄罗斯的精英们,谁敢有这个想法,而且还真的动了手?
是的,他知道一切。
KGB直接对总统负责,KGB经手的一切工作,总统想要知道都能知道。
他也清楚,这其中必然有王的手笔,她没少赚。
但他更明白,王只是充当了军师的角色,真正决定动手的,还是伊万。
上帝啊,他是多么的喜欢这个小伙子啊。
因为他足够的善良,如果他继任总统的话,那么势必不会对自己赶尽杀绝。
可惜的是,自己从未放弃过俄罗斯一流大国的地位。
而一流大国的元首是不能热爱和平的,尤其是对俄罗斯这样环境恶劣的国家,它的元首必须得在关键时候能够主动挑起战争。
总统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他想,他必须得感谢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的胆大和肆意,让美国陷入了一场内耗,所以俄罗斯的国际政治压力才得以减轻。
伊万诺夫察觉到了有人在窗户边上看自己,转过头冲总统挥挥手,然后伸手指指轿车的位置,示意自己要走了。
涅姆佐夫早早上了车,好奇地询问他:“他们祖孙问你什么?”
伊万诺夫摇头:“都说什么,都是些家常话。总统说我是个可怜的光棍,他的外孙想跟我讨论一下欧洲旅行。”
“上帝!”涅姆佐夫都嫉妒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倒是有时间呢,可那时候出国多难啊,可没办法环球旅行。”
等到出国变得简单,他已经没空肆意潇洒了。
伊万诺夫笑了笑,揉揉眉毛。
他想的是,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在急剧地下降。
在苏联的鼎盛时期,全世界差不多有一半的人都希望来莫斯科留学。
而现在,俄罗斯总统的外孙都要跑去英国留学。
长此以往,有一天,俄罗斯是不是也会变成印度?
表面上是个独立的国家,统治国家的精英却全部从欧美留学回来,用的完全是欧美的思维。
到时候再冒出来位甘地,一个一本正经地建议华夏人不要反抗,等到日本人杀麻木了,不想再杀,就结束战争的圣人;那真是玩笑大了。
涅姆佐夫抱怨完了自己悲惨的大学时光,突然间开口问:“美国真的甘心不下场吗?”
伊万诺夫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手上的手套,轻描淡写道:“不甘心又怎样?世界又不是它的一言堂,也不是它一家说了算。它同样需要平衡。”
看,多神奇!
一个人的私德与公众的福祉之间,可以产生如此直接而残酷的关联。
多么令人不寒而栗。
涅姆佐夫开始叹气:“真糟糕,王不在,否则我真想跟她聊聊?”
伊万诺夫直接拒绝:“她没空,她还等着你的货上架,好开始第一轮销售呢。”
任何人被追工作进度都欢实不起来,涅姆佐夫瞬间哑巴了。
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王潇在干嘛呢?当然是睡觉了。
睡醒了干什么呢?飞去上海呗。
去上海又干嘛呢?看她的无人机工厂。
从四年前正式投钱搞无人机开始,她这个老板就是妥妥的金主,只管给钱,啥成果都没看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芯片厂蒸蒸日上了,给了无人机负责人压力,害怕自己跟韩国工程师一样被直接舍弃了,所以,无人机项目居然主动邀请她去看他们的工作成果了。
哎呦喂!这一下子,王潇还真觉得自己地位蛮高的哦。
她确实想看看无人机都搞成啥样了,最好今年就搞一场大型的烟花秀,她已经馋的不行了。
浦东机场据说今年夏天才能通航,所以飞机依旧降落在虹桥机场。
说来也挺巧的,机场电视机的新闻里头正在播放科索沃危机。
这场危机去年闹了一整年了,据说已经造成了2000多人伤亡。
旁边有下飞机的大姨和接她的人讨论:“美国人肯定要动手的呀,他们的总统不就是这样吗?多打几场,人家就忘了他是咸猪手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王潇也跟着笑了笑。
但她估计,美国不会真的下场。对华盛顿的总统来说,他已经提前透支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无力再发动一场上规模的军事行动,他只能在背后推波助澜。
比如说支持科索沃解放军,打代理人战争,一步步的逼得塞尔维亚大放血。
这么做,自然比不上真正的历史上直接轰炸南联盟70多天来的震慑力强,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彰显美国强大的军事实力。
历史诡谲正是如此。
它并非总是由缓慢的、必然的宏观趋势所决定。在特定的历史节点,一个掌握关键权力的个体,其性格缺陷、私人欲望和生存本能,便能像一个巨大的杠杆,撬动整个世界的走向。
但这一回,美国真的吃亏了吗?
没有,它最多只是表面憋屈。
因为对美国而言,在科索沃动手,除了打俄罗斯的脸,将俄罗斯的势力从巴尔干半岛赶出去之外,最重要的目的是遏制欧洲一体化的崛起。
现在美国不快刀斩乱麻了,不直接下场,以欧洲目前一盘散沙的状态,压根无力发动军事行动直接干预巴尔干局势。
如此一来,在这个欧元诞生、欧盟寻求扩大和深化的关键时期,一场发生在自家门口无法解决的危机,将赤裸裸地暴露欧洲在军事和外交上的无能。
这将沉重打击欧洲作为世界一极的政治野心,迫使它们在未来更加依赖北约——也就是依赖美国。
一个被难民成本、能源安全、边境管控等问题持续消耗的欧洲,其经济活力和对美国的产业竞争力将被大大削弱。
美国依然实现了自己的核心目标。
真不愧是当年的英国殖民地,青出于蓝胜于蓝。
英国自拿破仑时代以来就擅长的“离岸平衡手”策略,现如今被美国玩得炉火纯青。
只要持续让欧洲大陆诸如德国、法国这样的强国被东欧的麻烦所牵制,它们就无力挑战美国在全球的领导地位。
不下场又怎样?主动的战略性的放纵,照样可以控制全局,而且是更好地控制全局。
当你手上的牌够大够多的时候,无论如何,对方都没办法逃脱你的掌心,只能按照你的规则来。
那么王潇生气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大国政治博弈向来如此,又有谁真的可能是傻瓜呢?
再说美国不下场,欧洲哪怕象征性地搞空袭,给欧洲十个胆,他们也不敢轰炸联合国五常之一的国家在南联盟的大使馆。
一场中华民族记忆中的耻辱,大概不会再发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