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解释道:“94年的时候,江东省去德国招工程师和技工,有当地的商人看到了商机。就试着跟过来了。刚好这南山曲县这边做眼镜很有名,也生产望远镜显微镜之类的,所以蔡司的工程师就在南山这边落了脚。德国商人也顺势在这边先考察了。据说啊——”
她自己先说笑起来了,“当时刚好街上有一家东北人开的饭馆,招牌菜是酸菜炖猪蹄。不知道怎么的就对了这位老哥的胃口,所以他就决定留下来办厂了。”
黄博士也跟着笑了,连连点头:“德国人和咱们东北人的胃口确实有点像,我以前在东北插过队,感觉是真像。”
王潇跟着一边笑,一边点头:“后来呢,省政府牵头,南山市政府负责操作,在这边的中专共同组建了为德资企业培训专业员工的培训中心,采用德国双元制教学模式。然后这边的德国企业就越来越多了。”
她伸手指了指路边的建筑,“最早这边的德式建筑是给德国企业员工盖的宿舍楼,后来为了满足他们的生活需求,类似风格的建筑越来越多。”
她笑道,“现在我们拍广告图,都直接到这边来取景了。”
黄博士还没来得及看完街上的建筑呢,一辆小轿车先停下来。
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王潇都吃了一惊:“哟哟哟,赵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真是打扰领导了。”
赵市长笑着跟他们握手:“贵客登门,我怎么能不来?”
江副主任跟她握了手,笑着回了一句:“那我们可真是沾了王老板的光了。”
他认识赵市长。
把全国的地方政府拎出来,女性能够做到地方上的一二把手的都十不足一。
而且这位赵市长升迁速度非常快,五年前,她是江东省政府派到南山的副市长,五年后,她已经是二把手。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届南山市政府班子调整,她很可能就是一把手。
她能亲自过来接待他们,是相当给面子的。
赵市长听了他的话,也笑着回应:“哎哟,你们哪个不是金光闪闪?我就说今天下午太阳怎么就有点躲到云后面了?全是因为不敢直视你们的光芒。”
众人都笑了起来,哪怕知道她夸张,听了也觉得开心啊。
既然大家是奔着磁流变抛光技术来,那毫无疑问,考察的第一站必然是光学厂啊。
赵市长帮忙介绍:“这家厂已经差不多有30多年历史了,后来被我们王老板买下来,然后就蓬荜生辉了。”
大家都跟着笑。
王潇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是觉得沟通起来太麻烦了,不如干脆买下来,按照我说的做。”
黄有伦深以为然地点头,要搞技术革新啊,还真的必须得是自己的厂,不然光一个沟通流程,就能直接把人给逼疯了。
他们要走进厂房的时候,刚好一群西装革履的日耳曼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黄有伦笑着调侃:“你们的德国绅士们还挺精致啊。”
他说的是厂里从东德蔡司招揽的工程师以及技工。
但是厂长却摇头,解释道:“他们是我们厂的客户。”
哎呦,这下子江副主任和黄有伦都惊呆了,可以呀!这个厂竟然已经对德国出口了。
厂长难掩得意,笑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相当于一个实验室吧,也做一些代加工。”
旁边的秘书给客人送上了他们工厂的介绍指南,印刷的相当精美,都是铜版纸。
江副主任看到了工厂的业务范围,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厂长还在旁边说明:“我们不是有磁流变抛光技术嘛,这些企业一些研发中的样品会送过来做测试。有些对表面要求特别高的产品,也会让我们代加工。”
黄有伦已经迫不及待:“我们能看看吗?”
“当然当然。”王潇笑道,“您后面如果需要代加工的话,我们厂也绝对欢迎。”
众人都兴冲冲地跑进了研发中心,这可是整个光学厂的香饽饽,测试费是场景的营收大头之一。
即便如此,他们的测试费对德企来说,依然是便宜中的便宜了。甚至今年还有两家德国企业就是因为知道的可以在这儿做便宜的测试,直接拍板决定在这边开厂了。
这回介绍的人变成了厂里的工程师,他指着一个汽车尾灯模具的钢制型芯:“大家可以看到,在这个钢质模具的型腔表面,雕刻有非常精细的棱镜花纹,花纹用在灯罩上会形成特定的光学效果。”
“可是经过传统抛光后,它表面在微观层面存在像橘子皮一样的凹凸不平,我们称之为橘皮效应,还有细微的、规律性的划痕或者波动。这些缺陷是微米甚至纳米级别的,肉眼很可能看不出来,但会严重影响光线。”
“我们用磁流变抛光技术给它做抛光,就能彻底消除模具钢表面的橘皮和微观波纹,做出一个完美的、光滑如镜的光学表面,同时还保留了它宏观的棱镜花纹结构。”
一群人从灯具模型看到了伺服阀的阀芯,还瞧见了聚晶金刚石刀片,这个是用来精加工铝合金轮毂的。
一般情况下,加工出的轮毂表面总是会有细微的“刀纹”,需要后续再进行人工抛光,费时费力。
但是磁流抛光对刀片的前刀面和刃口进行过精修后,他们将会获得一个无崩刃、镜面般的刃口,然后彻底省去后续抛光工序。
江副主任一边听一边点头,科技改变人类,果然具象化了。
厂长知道他是从上海来的领导,笑道:“要感谢上海大众,这边不少德企都是给大众做供应链的。”
这也是赵市长特别看重王潇的原因之一。
因为从运输成本角度来说,南山并不是江东省最靠近上海的地区,就是因为一个双元制培养工人,一个磁流变抛光技术,愣是让这些德企更加乐意在南山市扎根。
由于整个招商的过程都是她负责的,所以她也被上级领导看好了——招商引资各地都在搞,真正能搞上高科技的却不多。
这是凭着这一份漂亮的履历,她才能去掉自己职务前头的一个副字,并且冲击一把手的位置。
江副主任同样夸回头:“你们这边供应链做的好,大众都要在上海增产的。”
为什么?因为上海的用地成本和人工成本要远远低于德国本土。供应链再一上来,大众根本没有后顾之忧,当然得扩充产线,加大生产,以更低廉的生产成本来获得更大的竞争优势。
赵市长笑着点头:“这就叫你好,我也好。”
王潇接过话:“大家都好。”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从头看到尾,越看越高兴,到了天黑,不得不去吃饭了,一张饭桌上,大家也谈性甚浓。
5月份,河豚最为肥美,王潇吃得不亦乐乎,半点都不怕被毒死。
江副主任几杯酒下肚,突然间看着王潇道:“王老板,我觉得现在资源需要重新整合,得让资源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南山完全可以做世界级精密加工,我们得把这个名头打出去,吸引更多的精密加工企业进来,来快速提高我们这个工业实力。”
他认真地强调,“包括你这个光刻机想做好,除了光学之外,精密加工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是至关重要的。”
王潇来了兴趣,认真地询问:“领导,那您说应该怎么整合?”
她太喜欢整合资源了,每一次整合都能得到意外惊喜。
作者有话说:
[坏笑]真实的历史上面,联华电子差不多是1999年6月21号,宣布五合一合并的,然后股价大涨,再然后就是台积电收购世大。我看到有些资料说在这个过程当中,张汝京是被欺骗的,但我更加倾向于没有欺骗,在台积电对世大的并购过程中,世大当时的总经理张汝京全程参加了讨论。“他(张忠谋)提出了非常不错的价格,问我是否愿意,我说愿意,他就很高兴。”张忠谋给出的价格相当于张汝京接手时(1997年)的世大股价的8.5倍,无人能够拒绝。
后来,双方产生分歧,是因为张汝京准备第三家厂在大陆开建,当时张忠谋也没反对,但是后续没有做。张汝京失望之极,就离开了台湾,到上海筹建中芯国际。
想想看啊,1998年上半年,德州仪器卖掉半导体产业,只卖了八亿美金,到了2000年1月份,世大就卖出了50亿美金。这个行业是多么的让人疯狂啊[坏笑]
第511章 要开放,要合作:影响所有人的命运
江副主任放下了酒杯,开始列一二三四五:“我们现在有什么?我们现在有现成的超精密加工能力,通过磁流变抛光技术验证;我们有已经被德国标准验证过的质量管理体系;我们有一支开始理解并能够执行世界级精度要求的工程师和技师队伍;我们有一个能产生现金流和利润的成熟高端市场——汽车、机械,可以反哺前期研发。”
小高和小赵感觉当领导的都是自来熟。
这一下子就变成我们有了。
其实跟他有啥关系呢?
但这并不耽误领导痛心疾首啊。
江副主任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所以我们不能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助理都想替王老板回领导了,谁讨饭吃了?他们可从来没讨过饭。
江副主任铺垫完了,才抛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应该把磁流变抛光技术充分用好,专门成立一家公司,对标美国的QED,销售我们自有品牌的磁流变抛光抛光设备。”
赵市长刚想点头附和,突然间瞥见王老板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赵市长就立刻把舌头给收了回去。
江副主任看王潇面色不快,叹气道:“我知道这些年咱们被卡脖子卡得太厉害了,我们想进口点什么好设备吧,捧着钱送上门去,人家还不肯卖。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自己做出来人家没有的设备了,就这么卖了,心里总归不痛快。”
但他不给任何人留下表达赞同的时间,立刻开启转折模式,“可你只要想成为这个行业的尖子生,你就必须得进入这个行业,正儿八经地面向市场。咱们都知道,再先进的技术都需要市场来推进,没有市场数据反馈,然后促使你不断地往前进,时间一久,曾经先进的技术,也会跟当初我们取得的无数个实验室突破一样,最终被束之高阁,蒙上一层灰。”
光学厂的厂长也不太乐意专门分出一个厂去。
就好比县并不愿意被划归为区,而市同样不希望自己的区变成县。
所以他下意识地:“我们也对外做测试,做代加工呀,同样反馈数据的。”
江副主任摆手:“不不不,这样的数据太小了,浪费了技术。而且你不能把它单纯地视为一项加工技术。实际上,它应该是一项战略资产,可以以此为核心,向上控制材料,向下销售设备,横向通吃全球高端制造市场。”
啧!这一下子高度拔的,光学厂的厂长都不敢吱声了。
江副主任还在苦口婆心:“这个机会很难得啊。一般人想入行当,也是高新的行当,很难被主流接受的。但我们现在运气非常好,因为我们的设备已经给德企做代加工了,而且获得他们的认可。他们就是我们的第一批客户。”
“德企在亚洲扩张,需要可靠的本土伙伴为其提供包括核心精密部件在内的全方位制造支持。我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旦正儿八经的开始合作,我们就从来料加工变为了共同设计制造。因为我们可以为对方定制他们想要的抛光工具,从而参与到德企下一代产品的研发。”
领导当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还在照顾王老板的情绪,“我知道你觉得咱们国家市场大,我们不跟他们玩,我们国内市场也有很多精密加工的需求,我们完全可以内循环。”
厂长下意识地都想点头了,就是嘛,国内精密加工的市场真的好大好大的,稍微挖掘挖掘就有非常大的需求。
可是下一秒钟,江副主任就兜头浇上了一盆冷水:“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能选择,80%甚至90%以上的国内企业都会选择美国QED公司的产品。这就是现状。”
厂长直接摇头,颇为乐观:“买不到的,这具备技术壁垒与战略价值的设备,美国限制出口。”
所以国内的企业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他们厂的产品。
江副主任却相当执拗:“可你们为什么要成为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呢?你们比别人差哪了?你们都已经获得了德企的认可,为什么不能把腰杆子挺硬点呢?大大方方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要求最严苛的德企也认可你们的产品,你们的产品就是世界一流,就是最高端的。”
赵市长忍不住鼓掌,喊了一声:“好!”
当真听得她热血沸腾啊!
喊完之后,赵市长才想起来,赶紧看看王老板的脸色。
王潇已经想要磨牙了,她感觉有点不爽,就是单纯地心情不爽。
好不容易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把磁流变抛光技术给搞出来,而且这还是白俄罗斯和俄罗斯的科学家以及工程师们,憋了一口气,没日没夜,辛苦劳作才得到的成果——他们要证明,苏联的智慧就是苏联的智慧,并不是说沐浴了美国的阳光,才能开花结果。
美国都在限制出口呢,她就直接卖了,感觉有点亏。
江副主任还在劝她:“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市场给占住了呀。只有成为市场的主流才能进化为市场的主导。以后这个市场才有我们说话的空间,才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她没反驳,再接再厉,“而且把更多的德国企业引过来,意义是非凡的呀。通快的激光器可用于半导体晶圆标记和微加工,舍弗勒的精密轴承和直线导轨是光刻机、刻蚀机等设备工作台的核心部件。”
“这些企业一旦落户到我们长三角,实现本地化生产和技术支持,就能大大降低了国内芯片制造厂和设备厂的采购成本与维护周期,从而提升了整个产业链的运营效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