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时间太赶了,他们两个女同志也不好背着人说小话。
下回,下回有空的话,她一定要跟王老板好好叨叨。这五年的酸甜苦辣呀,她也没几个人能说。
发动机响起,离合器松开,方向盘一转,车子一路开回了上海。
刚到地界呢,王潇就接到了张俊飞的电话,后者的声音颇为无奈:“老板,你现在在哪啊?我刚送人到机场,碰上了张博,他要找你呢?”
王潇都惊呆了。
上午打电话的时候,张博说他会马上过来,他以为这个马上怎么也得到明天啊。
结果人家真的前脚挂电话,后脚上飞机呀。
“你们现在在哪儿?”王潇赶紧报坐标,“我们刚从南山回来,你们在哪?我过去找你们吧。”
那头张博不知道对张俊飞说了什么,张俊飞又立刻回老板:“别了,我直接送张博去光刻机厂吧,他急着看光刻机。”
王潇能怎么办呢?她拦不住首席顾问的积极呀,所以车子只能调转方向。
她还打了个电话和江副主任打招呼,头回感觉碰上如此拼的老前辈,她也很无奈:“张博刚从台湾过来,我们要去厂里,就不跟你一路走了。”
车上的黄有伦听得是目瞪口呆,直到电话挂断了,他才发出感叹:“不愧是张博呀!难怪他做事效率这么高。听说他都是在飞机上睡觉,然后一下飞机立刻投入工作。”
江副主任笑而不语。
这难道不是基操吗?做事的人都应该这样啊,哪有时间慢慢磨蹭。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等你真动手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张汝京博士显然不是一个愿意看到凉掉的黄花菜的人。
他风尘仆仆,手上还拎着旅行袋,就这么急吼吼地冲下车,东张西望:“浸润式光刻机在这里吗?”
王潇看着他热切的眼神,都有点害怕会辜负他的期待了,不得不强调:“这真的只是实验机,纯实验机。”
临时被薅过来的工程师也满脸无奈:“193纳米波长的干式原样机我们现在也做不出来呢。这个实验机只能工作一小段时间,很不稳定,一会就不行了。”
事实上,大家都觉得,能把这个实验机做出来,也是撞大运了,巧合中的巧合。
很有可能是因为这边庙里的香火比较灵验。
工程师又对着张汝京博士演示了一遍他们的实验机。
感谢各路神仙,估计今天是黄道吉日,实验室很给面子,连着演示了两遍居然都没撂挑子。
张博士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的,整个人都紧绷着,似乎喘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了光刻机的演示。
等到整场演示结束,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真做出来了。”
然后他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家不敢打扰他,怕影响到他的思路。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爬,白噪音听的人昏昏欲睡,本来就困得要死的工程师,差点没站着就睡着了。
突然间,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赶紧打起精神。
然而,张博士的说话对象并不是他,而是老板:“我们亲自飞一趟美国吧,跟林博士好好谈谈。”
这不是一封邮件,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必须得面谈详谈,因为这会影响整个半导体发展的历史。
因为干式光刻机发展到今天,已经处于极限状态,改变光源波长,意味着除了镜头材质外,整个光刻系统都要跟着调整,还需要开发配套的光刻胶。
这个成本实在太大了。
如果浸润式光刻机能够成功的话,这些暂且就不用考虑,它可以直接沿用大量的原有干式光刻的技术基础。
这是一条弯道超车,有可能会成功,也有可能会血本无归的路。
可科技进步从来都是要冒险的呀。任何一个科学巨头都没办法保证,自己全力以赴的项目,肯定能够获得成功。
正是因为一代代科研人不计成本的付出,正是因为前面倒下了无数具尸体,所以科技才能进步到今天。
将来,也是如此。
张博士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美国是跟林博士面谈,我们得表达最大的诚意。”
王潇一听到美国两个字,头皮都发麻了。
原因无他,怕死呗。
她坑过美国政府和美国总统呀,她做贼心虚呀,她怕自己跑到美国就被嘎了呀。
别说不可能,她的命还是挺金贵的,她要好好宝贝。
于是,王潇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倒是想去,但是签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下来。”
美国对华夏人赴美的限制,从大使馆门前排着长龙就能可见一斑。
鉴于每年有这么多华夏人偷渡到美国,黑下来不走,张汝京也不能说美国政府这么做不对。
可让他等着王老板拿到签证,再跟他一块儿去美国找林博士,向来急性子的张汝京根本无法忍受。
半导体设备更新迭代的速度也遵循摩尔定律,大家都是飞奔着往前跑。
好不容易看到一点点优势的光了,如果就此错过了,张汝京感觉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毫不犹豫地主动开了口:“那我去吧,我去把他带过来,让他亲眼看看我们的浸润式光刻机。”
王潇笑容满面:“实在不好意思,又要麻烦张博您奔波了。”
说句实在话,人家这位顾问是正儿八经一个人干了三个人,不,是四个人的活。
又要盯着萧州的芯片厂,又要管韩国的团队,还得去香港亲自看着芯片厂建设,他本人又是世大的总经理。
现在还得替他去游说技术高手。
王老板都觉得应该多给人家分2套别墅,人家要不要是一回事,他们的心意有没有表达出来是另一回事。
于是远在美国的林本坚博士,一大早刚吃过早饭,人还没进公司门呢,就被风尘仆仆的张汝京给拦住了:“Burn,我是Richard,之前咱们在年会上碰过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当然。”林博士个性温和,笑着跟他握手,“Richard,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张汝京满脸严肃:“Burn,你必须跟我走,因为有件非常大的事,你必须得亲眼见证。它会影响你、我,乃至整个半导体从业人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早啊!礼拜一了,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笑哭]
第512章 伟大的人无惧平台:你必须得帮我们
办公室里,林本坚听完了张汝京的叙述,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做出来了?太好了!恭喜她,恭喜他们。”
是的,是恭喜Miss王,是恭喜他们,而不是恭喜自己。
因为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浸润光刻的开山鼻祖。
严格来讲,浸润光刻不是多新奇的概念。
1984年日立的员工就曾申请过在镜头和光刻胶间加入液体的相关专利。1985年,Perkin-Elmer更是申请了镜头浸入水中的专利。
而在1987年,当时就职于IBM的他在公开学术会议上,提出的是将这类技术应用于249纳米光刻焦深的方案。
是的,Miss王和她的团队自称是看了他的这篇论文,所以才对浸润光刻产生了兴趣,写邮件给他,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指点。
但林博士更加相信,他的那篇文章最大的意义是起了一个科普的作用,相当于一个先入门的人给后来者做了点儿介绍而已。
所以现在听到后来者居上,既然已经做出了193纳米波长的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他除了为对方高兴之外,剩下的只有“果然,浸润光刻理论是能从纸面走向现实的”。
其余的,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张汝京正在一口饼干,一口苏打水。
他也是飞机上睡觉,下了飞机就干活的典范。
整整20几个小时,除了飞机上吃了一餐,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先前赶路,情绪亢奋,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真是饥肠辘辘。
得亏林博士是个善良的人,把自己的加班口粮贡献了出来。
所以张博士才能好不容易咽下饼干之后,好歹有体力说话了:“现在恭喜说的太早了,他们真的只是实验机,连干式193纳米波长的原型机都造不出来的实验机。所以,Burn,你必须得跟我走,你得帮他们。”
林本坚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我帮他们?”
张汝京用力点头:“对!这是一项伟大的突破,它的价值丝毫不逊色于紫外线光刻。”
他之所以特地把紫外线光刻拿出来说,是因为在80年代后期,也就是差不多十来年前,蓝色巨人IBM乃至全球芯片界,一度卯足了劲儿搞X光光刻的研发。
当时就职于IBM华生研究中心的林本坚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应该做紫外线光刻。
因为X光的光源难以解决,需要大型粒子加速器提供稳定光源,操作难度系数高,而且很快就会抵达天花板,清晰度没办法继续往上升。
相反的,做紫外线光刻,光源好说,操作简单,提升空间也大。
可他不管怎么向老板申请,甚至主动提出,只要X光项目组的1/10的经费,依然没能获得支持。
这也成为了他最终选择离开IBM的原因之一。
而时间过了十多年,光刻机的发展历程证明了,紫外线才是正确的选择,深紫外光刻机先后推出了248纳米、193纳米等波长的技术,适配了半导体规模化生产的需求。
现在行业又开始推进极紫外(EUV)光刻研发。
与此同时,曾经风光一时的X光光刻机已经迅速被边缘化。
张汝京眼睛闪闪发亮:“我敢打赌,十年,很可能只需要五年的时间,浸润式光刻机就会向紫外光打败X光一样,成为新的主流。Burn,你又要创造历史了!”
真是让人羡慕呀。
但是被热烈赞叹的人还处于一种懵的状态中,他努力消化着对方热情洋溢的言语,不得不以冷静客观的态度提醒自己的同行:“Richard,不是我不愿意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去,而是我去了能做什么呢?你太高估我的能力了。事实上,除了帮忙找一些资料之外,我自认为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他摆事实讲道理,“镜头和光刻胶之间的液体选用去离子水,一开始就是Miss王自己选的,理由是芯片厂本来就用去离子水。后来因为去离子水会跟光刻胶产生反应,他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确实给我写了邮件,我认为是水中的杂质太多的原因,应该把水中的颗粒、有机物、微生物全部都去除掉,改成超纯水。”
他实话实说,“这大概是我唯一为他们提出的有建设性的意见,而他们也采用了。除此之外,包括让超纯水持续流动的想法也是他们自己想的,理由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流动的水才可能洁净。”
这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有一种万事万物的道理是贯通的感觉。
他得承认,他很愿意跟这个团队交流,他从邮件中感受到了他们火热的热情。这样的热情,是支撑所有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之所在。
可他不觉得自己具备非得加入这个团队不可得的理由,他并不觉得自己进去以后能够带去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汝京吃惊不小。
他跑光刻机厂的行程匆匆忙忙,压根顾不上问任何细枝末节,自然不知道液体使用水以及使用流动的水的方案竟然是Miss王自己提出来的。
科学的进步是多么的奇妙啊,外行反而有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诡异的直觉,然后神奇地推动了科技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