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着伊万诺夫的手指头,给了两条理由。
第一条是,美国会拦着。
日本半导体的崛起对美国来说,是一段惨痛的历史。它不仅在经济上让美国痛心疾首,而且严重伤害了美国的荣誉感和自尊心。
所以美国围追堵截各种打压日本半导体,那是完全符合美国利益的深受全民拥护的绝对的政治正确。
EUV LLC联盟不带日本玩,就是要把它从光刻机发展的快道上丢下去呀,从而一步步的困死日本半导体。
有这么一个大前提在,只要美国意识到日本跟其他力量搅和在一起,妄图突破EUV LLC联盟的限制,那美国肯定不能坐视不理啊。
它管不了华夏和俄罗斯,它还不能管日本吗?
它会发挥长臂管辖的威力,并且对日本强力施压。
王潇一根根的竖起伊万的手指头:“通过外交途径施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日本光刻机本身也大量依赖美国的零部件和技术支持。我看过他们拿给我的资料,光源的种子技术、控制软件这些,基本都来自美国。美国方面只要一断供,日本光刻机厂是会跟着瘫痪的。”
“除此之外,《出口管理条例》还放在那儿呢,把合作项目列入实体清单,使任何参与方都没办法用美国技术。那大家的手脚都被绑起来了,根本难以动弹。”
这种情况下,日本能不能扛得住?
王潇对它不抱什么希望。
因为日本光刻机对美国市场的依赖远大于对俄罗斯和华夏市场的期待。
不管是尼康还是佳能,作为历史悠久,规模宏大的理智的企业,二者都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去赌上自己整个公司的生存。
况且宁愿跟美国撕破脸,也非要同华俄合作的话,尤其在科索沃危机爆发的1999年,日本的所作所为会被视为对整个西方世界的背叛。
它这么做,很有可能会导致它在全球产业链中被孤立。
风险与利益不成正比的情况下,谁会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伊万都觉得日本有点可怜了。
它想跟美国玩,美国不带它玩也就算了,还不许它跟别人玩。
偏偏,它还不能拒绝美国的安排。
伊万突然间身体往下滑,用力搂住了王潇,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她:“委屈你了。”
饶是王潇思维跳跃,都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委屈啥呀?他们刚才好像在说日本的左右为难啊。怎么就变成她委屈了?
伊万诺夫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不委屈呢?王好不容易想到了怎么绕开EUV LLC联盟,定义一套“非美系”的EUV技术标准。
结果这事儿现在推不下去了,王怎么还不委屈呢?
王潇捧着他的大脑袋,哭笑不得,最后只好狠狠地吧唧两口,然后还要哄他:“也不是做不下去的。我们可以不大张旗鼓地合作,以基础科学研究的名义,开展学术交流。不做整机,先做子模块。”
她在俄罗斯之前,光刻机厂的工程师们开会,就已经定下了大概可以合作的方向。
比如说,掩模台与工件台的超精密轴承与导轨。
再比如说,真空腔体内特殊材料的表面处理技术,以及用于光学检测的特定传感器技术。
别问是什么意思?
王老板确实听他们详细解释过,但现在不早就忘光了吗?事实上,这几项技术的名字她都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只要铁锹挖的勤,墙角必有我的砖。
然而,伊万还是替她委屈,该死的美国佬,太霸道了,地球都要围着他转一样。
王潇轻声细语地哄他:“我们现在也不能启动全面的合作呀。”
为什么?因为现在他们太弱了。
合作必须得旗鼓相当,否则就是上赶着送血包。
以目前三方在光刻方面的实力,日本是毫无悬念的龙头老大。
日本也不是喜欢分享的个性啊,它不趁着它厉害的时候,直接把俄罗斯当成它的技术血包,把华夏作为它的倾销市场才怪呢。
“所以我们现在得积聚力量。”王潇摸着伊万的大脑袋,轻声细语道,“我的计划是先实现浸润式光刻机的突破,这样我们才能在世界光刻机市场上能发出声音。此长彼消,到那时候,不管是尼康还是佳能势必要受到打击。我们的血在长,他们的血在流,那大家的力量就能实现一定的平衡,我们才能进一步深入合作。”
伊万这才心里好受一点,信心十足道:“那我们肯定很快就能实现了。”
王潇摸着他好看的眉眼,点头肯定:“嗯,有信心就好。”
欸,哪有那么简单。
做之前她也以为挺简单的,做之后,她才知道光刻机就是个坑啊。
可已经落下坑了,那就继续往下挖呗,挖出一个地下王国,未尝不是新世界。
王老板拍拍怀里美人儿的后背:“好了好了,睡觉吧。”
睡吧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呢。
这一次,她亲自跑俄罗斯,除了极紫外线光刻之外,还有个重要任务是铜互连啊。
如果说前者像白月光,那后者就是必须得进他们碗里的白米饭。
吃不进肚子会饿得慌的。
第二天一早,王潇喝了麦片大米粥,配鸡蛋炸馒头片,吃的肚子饱饱的,便雄赳赳气昂昂的杀去瓦维洛夫街28号。
1954年,俄罗斯科学院有机元素化合物研究所成立后,便长期扎根莫斯科,没有搬去其他地方,这倒是方便了王潇一行人的行动。
伊万昨天就打过招呼了,加上王老板是带着钱上门求合作的,所以研究所的态度相当热情。
他们欢迎合作呀。
在科研经费紧张的情况下,合作越多,科研能够推进下去的力度就越大。
这几年,他们通过参与欧盟科研计划,以及跟瑞士、德国等国的科学基金合作,加上国内的专项基金,才得以维持整个研究所的运转。
研究所所在的街区是莫斯科著名的科学城区域,周边聚集了俄罗斯科学院的众多其他研究所。
王潇觉得,如果外国游客误入这里,又看不懂俄文的话,那么很可能会迷路。
因为这些建筑基本都是典型的晚期苏联主义,一个个都线条硬朗,哪怕今天既不刮风也不下雪,也自带冷峻色彩。
她下了车,研究所的副所长已经等在台阶下,快步上前,笑着跟她握手:“欢迎您,Miss王,我们都期待与您的合作。”
这是一位著名的财神啊,她和她的未婚夫伊万诺夫先生都以对科学界出手阔绰而著称。
后者作为副总理,一直在想方设法的为科学界争取科研经费,并且竭尽所能为大家改善生活条件。
前者是出了名的有钱人,开项目的时候,很愿意掏钱。
这对研究所来说,是最受欢迎的存在。
王潇笑着同他握了手,又把他身后的队伍介绍给沃伦斯基副所长。
老周紧紧地握住沃伦斯基副所长的手,笑容满面道:“先生,真高兴又见到您。9月份我到这儿来开会的时候,有幸聆听了您和布勃诺夫教授的报告,感觉受益匪浅。”
沃伦斯基惊讶地挑高眉毛,旋即眉开眼笑:“真的吗?那实在是我的荣幸。”
今年9月6号到10号,他们研究所为了纪念创始人、前苏联科学院院长A.N.涅斯梅亚诺夫院士,主办了题为“有机与有机元素化学视野”的国际会议。
这是研究所好些年不曾举办过的盛会,吸引了全球十多个国家,455位科学家参加。它的成功举办,显示了研究所的国际地位和影响力依然存在。
现在,参加过会议的科学家再度来到莫斯科,还赞美了他们的会议,真让忙前忙后忙了几个月的沃伦斯基心头熨帖啊。
他笑着跟客人们解释:“我们的布勃诺夫所长去开会了。Miss王,您肯定知道,一到冬天,我们就得争取取暖费。”
这就是隐形的化缘了。
王老板要大方的时候,从来不吝啬,笑着点点头:“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能为研究所的诸位科学家出一份力。”
沃伦斯基笑得合不拢嘴,完全不复俄罗斯人惯有的冷淡态度。
事实上,这些负责日常行政工作副所长都长袖善舞,否则他们从哪儿去争取经费呢?
他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伊万诺夫副总理阁下打电话给我们,是在为我们争取机会。”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就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下,走过了磨损严重的大理石地面;直接无视米色墙壁上出现的龟裂和污渍。
反正过道照明不足,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的东西,就当做没看见呗。
王潇好奇地四下打量,津津有味地听着沃伦斯基副所长的介绍,然后发出感叹:“先生,你们真厉害,你们发展的真好。”
沃伦斯基都感觉自己被拍马屁了,苦笑道:“女士,您可真是一位善良的天使,我们不过是苦苦支撑罢了。”
王萧却摇头:“您谦虚了,研究所如果不蒸蒸日上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多青年科学家呢?众所周知,能够吸引大量年轻人加入的行业,必然是蓬勃向上的行业。”
老周在旁边也拼命点头:“对对对,上次开会的时候,你们也有很多优秀的青年科学家做了报告,我听了都感觉非常受启发。”
沃伦斯基一下子都不知道该笑还是哭了。
为什么青年科学家的比例在上升?那还不是因为91年,苏联解体以后,研究所大批顶级科学家和中坚力量吗都跑了嘛。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家都想争取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
但是研究所不能因此就关门呀,除了招新人,自己再培养,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国际会议上,让他们挑大梁,也是为了向国外同行展示:看,我们有年轻人,大批生机勃勃的年轻人。
国际通行惯例,年轻人永远是实验室最好用的牛马,我们研究所的年轻人还便宜。
所以,过来找我们合作吧,我们可以帮你控制成本,用更少的钱,更快的速度,实现目标。
现在被华夏的客人一夸,反而倒成了他们人才梯队建设有力的证据。
沃伦斯基副所长都觉得自己没脸接受这份荣耀。
所以他只好打哈哈:“我们确实注重青年科研人才的培养。”
他想了想,还加了一句,“就像你们伟大的领袖说的一样,世界是我们的,也终究是你们的,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总是属于年轻人的。”
啧,这一句话冒出来,在场所有人都肃然起敬了。
看看,这才是拉投资找合作的态度。
人家一个老毛子,因为要招待华夏的客人,甚至连华夏的名人名言都能脱口而出。
谁听了谁不高兴?这是人家在表达对你的重视呀。
王潇也佩服沃伦斯基副所长的厉害,能屈能伸,能上能下,果然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