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表什么?
能惊动国家领导人亲临灾情现场,意味着这场水灾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
甚至时间也很长。
王潇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的团队成员们:“如果水灾一直持续下去,商场的库存都被我们清空了,那要怎么办?对了,发水灾,交通断了,大家会不会担心后面买不到东西,马上想方设法的囤货?”
如果那样的话,商场的库存恐怕都没办法运过来了。
向东和唐一成面面相觑,然后整齐划一地摇头,语气坚定:“不可能!”
为什么呢?
因为家家户户都囤了一堆东西呀。
别忘了1988年的物价闯关。
唐一成他妈那年买的卫生纸到今天还没用完呢。
他跟他哥都相信,估计等他们的小孩长大了,卫生纸依然坚挺。
哪怕洪水发三个月,也不够家家户户清库存啊。
眼下大家唯一会囤的,估计也就剩下大米了。
毕竟如果洪水持续的时间长,今年的稻子也肯定也种不下去,到时候说不定大米会涨价。
王潇眼睛瞬间亮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生疼:“没错,我们还有家家户户的库存。”
她立刻打电话去钢铁厂,直接找上陈大夫,“妈,1988年,我们家买了哪些东西呀。”
说到这个,陈雁秋可有话讲了。
1988年啊,那买的东西可是一堆堆的往家里搬。
像床单被套枕套这些,她买了整整一衣橱。
像食盐和火柴,床底下堆的全是。
还有毛线和肥皂,因为东西实在没地方放,当时王潇暑假都没过完,被迫提前去学校住宿舍了。
反正陈大夫和王铁军同志之前那么多年攒的家当,基本上那一回全买光了。
王潇听的直咋舌,乖乖,那可真不是小数字。
陈雁秋强调:“当时国家也说价格会涨的,咱们厂谁不买呀!买迟了可不得吃亏。”
又不是她一个人发癫。
可谁晓得物价闯关闯了一半又不闯了呢。
那床单被套和毛线堆成山,她自己看的头都疼。
她现在已经一点也不喜欢打毛线了。
王潇立刻化身为贴心小棉袄:“妈,那我给你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吧。回头咱们买更时髦的。”
陈雁秋茫然:“卖了?”
“那当然了,现在流行的东西跟三年前怎么能比,卖了才好买新的。”王潇谆谆善诱,“妈,我这边高价回收。床单被套还有大号的衣服都要,得新的,没用过的。在原价的基础上,可以上调百分之五。”
向东一听,下意识地想阻止她:“那可亏了,当时价格涨的很厉害的。”
那会儿疯到什么程度?猪肉五块钱一斤,西红柿最高的时候能卖到八块。
如果以当时的价格拿货,那他们批发给国际倒爷倒娘们,当真没什么利润可言了。
王潇咬咬牙:“顾不上那么多了,现在重点是要保市场份额。”
她必须得尽可能供应上货,否则因为包机带来的优势会很快被消耗掉。
电话那头,陈雁秋信誓旦旦:“放心,你妈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价买的,不会让他们乱喊价。”
大厂各个厂之间,谁还不认识谁呀,彼此间根本没秘密。
她才不会让她闺女当冤大头呢。
想趁机讹人的,哪凉快哪待着去。
可别怪她没事先提醒过,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啊。
现在不卖的话,你们家的火柴、毛巾和床单、毛线,就留着用到天荒地老吧。
陈雁秋行动力十足,愣是发动整个大厂区,从家家户户扒拉出来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货运往将直门。
也得亏钢铁厂的大卡车底盘高,否则换成一般的公交车,就目前省城的路况,绝对半路上就趴窝了。
真的,现在的水厉害到了什么程度?站在大坝上,你会发现,外面的江水比大坝里的路面高多了。
有的机关事业单位必须得有人值守,公交车开不过去,自行车也没办法骑。他们甚至在路上撑起了竹筏。
对,就是歌里面唱的那种:小小竹排江中游。
当真要变成水上威尼斯了。
向东一开始看着一卡车一卡车的货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心里还松了口气。
可随着广播里一天接一天的警告,大家又谁都笑不出来了。
毕竟距离1988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省城老百姓还全须全尾保存的货委实有限。
如果洪水还迟迟不退的话,那他们这个国际商贸城的商品供应,绝对维持不下去。
唐一成脑洞大开:“要不我们用飞机运彩电吧。红星彩电厂还有不少库存呐。”
向东都要对他翻白眼了,一台彩电足有四十斤重,一趟货机最多运2500台彩电。
这才能挣多少呀。
比起卖衣服这些,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
但王潇跟伊万诺夫商量后,认为彩电也可以夹在衣服床单这些赚钱的俏货中往莫斯科运输。
这样可以安抚国际倒爷倒娘们的情绪,让他们相信江东能够源源不断地供应商品。
刚好大家还可以带彩电回家,提高自家的生活质量。
让王潇没想到的是,红星彩电到了将直门的仓库,内销居然比出口更多。
为什么呢?
因为按照眼下国内的政策,每台彩电要收600元特种消费税和300元国产化基金的。
但由于将直门这边的彩电目标销售人群为国际倒爷倒娘,走的是出口创外汇路线,故而这900块的额外支出就不用收。
长期混迹于国际商贸城,好低价批发苏联货再拿出去高价卖的华夏二道贩子,诸如小毛等人,迅速地从中发现了商机。
他们直接找上国际倒爷倒娘,让对方去批彩电,然后一台加价100块卖给华夏的商贩,后者再用他们自己的渠道同样加价100块把彩电给分销掉。
如此一来,最终的消费者用以比商店低起码五六百块的价格拿到货,自然欢迎。
与此同时,因为商贸城收购各家库存轻工业产品的消息,也通过口口相传的形式从大厂职工传递到他们亲友耳中,迅速播满全城。
这两件事一搅合到一起,就诡异地变成了“去将直门可以拿家里那些用不上的玩意儿换彩电”!
好不容易才恢复通车的将直门公交车上的司机和售票员,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稀里糊涂地发现他们这个线路瞬间火爆了。
来自省城各处的老百姓,全家老小齐上阵,大包小包地满怀期待而来,欢天喜地地捧着彩电而走。
那架势,就跟房价高位期,意外薅到开发商羊毛,用家里的破烂家伙什成功换到了大房子一样开心。
真的,还有人把自家囤的盐给辛辛苦苦扛来了,大几百斤啊,看得人目瞪口呆。
商贸城也不好不收是吧,最后只能留着准备捐献给灾区。
夏天出汗多,灾区人民肯定急需补充食盐。
于是,在谣言的力量下,一台台彩电就这么神奇地出口转内销了。
参与其中的四方皆大欢喜。
红星电视机厂的厂长笑得牙花子都遮不住,再三再四地跟王潇强调:“王总啊,我就知道你厉害。跟着你,绝对有肉吃。”
看看,这才多长时间?眼看着一万台彩电直接卖光了,两万台彩电也不是事儿。
再这么持续下去,他们红星厂该愁的就不是清库存,而是要如何扩大生产咯。
哈哈,谁敢想这种好日子有一天居然会落到他身上。
国际倒爷倒娘们也高兴,他们人还没离开江东呢,就顺利地实现了资产增值,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些原地挣到的钱,他们又能拿着购买更多的华夏货,回到她们的地盘挣更多的钱。
王潇明明知道这行为绝对违规,倘若不是现在全市都忙着抢险救灾,估计工商都会过来抓人。
但她也当做没看见。
因为只有倒爷倒娘们开心了,认定了这个国际商贸城能让他们挣到钱,那她才能把他们留下来。
唯一不高兴的人大概就是唐一成了,因为他强烈的自尊心受不了。
那些倒爷倒娘一边挣钱一边奇怪,为什么华夏货卖给他们便宜,卖给自己人反而贵呢?
可见华夏的改革还不够彻底,应该要保护国民利益的。
唐一成哑口无言,只能磨牙。
这段时间他基本泡在将直门,天天跟倒爷倒娘们打交道,俄语水平直线上涨,居然听懂了他们的话。
啊呸!还不如听不懂呢,太伤人自尊了。
更要命的是,他没反驳的语言能力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可怜巴巴地瞅王潇,眼睛blingbling的。
看得冯忠林都眼睛疼,一大小伙子,怎么碰上事儿还指望姑娘家给他出头呢。
王潇可无所谓,她作为leader护着手下小弟不为外人欺负,不是理所当然嚒。
她直接呵呵,不动声色地怼回头:“改革就是在不停地消除那些不合理的事。比如说苏联,听说现在农民会买面包喂猪,这就是不合理的补贴政策造成的扭曲。”
为什么呢,敢信吗?由于政府补贴,眼下苏联商店里的面包价格要远远低于谷物。
农民发现买面包喂猪成本最低,当然要将商店里的面包一扫而空了。
然后他们养出来的猪再卖给国家,价格也比商店里卖的猪肉以及猪肉制品更贵。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神不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