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得来接人的唐一成都心惊胆战,完全不敢跟老板插科打诨。
他太理解老板的不痛快了。
香港的芯片厂项目,是他邀请老板亲自过来考察的。张汝京博士,也是他一手搭上的关系。
结果现在厂房盖了大半年,人才公寓也建设过半了,突然间说项目黄了。
他找谁说理去?
他这一天天灰头土脸地盯着工地,他容易啊他!
可唐一成嘴巴跟蚌壳一样,死紧,坚决不开口抱怨。
因为老板的脸色比今天的天气还阴郁,他实在没胆量去撞火山口。
更要命的是,刚出了机场,原本阴沉沉的天还开始下雨了。
虽然香港是一座连雪都不会下的城市,可冬天依然阴冷潮湿啊,雨一下,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完了。
蒋尚义拎着行李箱下飞机的时候,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糟糕,黄昏又逢雨,今天可真不是一个谈判的好天气。
但他也不能耽误时间啊,因为王老板已经直接威胁要告台积电了。
台积电当然得派人赶紧跟对方谈,能不上法庭,尽量不要打官司。
倒不是说他们怕了,而是和气生财。况且打起官司来,他们理亏,闹大了也不好看。
只是这么糟糕的天气,估计从欧洲飞回来的王老板看到下雨,心情会更差。
但能怎么办?来都来了,那就只能赶紧先去酒店放下行李,然后坐下来谈嘞。
蒋尚义回头看张汝京,露出苦笑:“Richard,你可一定要在王老板面前替我们说几句好话。公司确实没办法继续在香港建厂。”
张汝京的笑比他更苦:“蒋老板,现在王老板恐怕看我更不顺眼,估计她现在看我就是叛徒。”
蒋尚义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阴沉沉的天,绵绵不断的雨,最后只能吐出一口气,笑容像吃了黄连:“那咱们先走吧,见到人再说。”
可是王老板并没有第一时间见他们,她甚至没有先去酒店放下行李,而是直接坐车去了数码港。
港城十二月的雨细密而冰冷,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斜长的水痕。霓虹灯的倒影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破碎又重组,像一场浮光掠影的梦。
数码港的工地在暮色与雨幕中显露出它庞大的轮廓。
这片十年前填海得到的土地,此时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泥泞不堪。巨型塔吊的铁臂在铅灰色的云层下静止着,不知道是因为下雨停工了,还是工人们到了下班时间停止了作业,只有绵延不断的雨水顺着钢索淋漓而下。
车子的速度已经放缓到似乎像是人在推着它走,但是司机也不敢询问老板要不要加快速度。
因为老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里是建设中的芯片厂。
数码港背靠碧瑶湾,高度不能超过主水平基准61米。所以这里的建筑不像香港的其他一段,一个个仿佛要耸入云霄。
可即便如此,已经快要封顶的芯片厂跟周围的建筑相比,依旧要低矮许多。
它虽然划分成风扇层、洁净室层等功能层级,分别承载空气净化、核心制造、设备辅助等关键任务,但它只有八层高。
世界上所有的芯片厂,包括英特尔这样的大牛,都不会建高楼。
因为芯片生产需要大型光刻机等设备,搬运起来安装难度大,而且容易造成损害。
况且高楼从来都容易受到震撼以及气流的影响,会破坏纳米级的制造精度。
连供电、通风等配套管线,也更适合在低层集中布局。
王潇看着八层高的楼,又在心中发出一声咒骂。
如果不是为了建芯片厂,这么一块地,怎么可能只盖八层高?它完全可以盖15层的。
以香港目前的地价,妥妥的暴殄天物啊。
王潇咬牙又切齿,半天才问出一句:“人才公寓盖的怎么样了?”
唐一成心惊胆战,赶紧回答:“差不多也要封顶了。”
他从大陆请的建筑公司过来干活,效率要高很多,速度也快。
原本港府是不同意这件事情的,因为不合乎规定,会影响本地建筑工人的权益。
但唐一成以摩尔定律为理由,强调芯片产业的更新迭代速度极快,必须得加快速度建设,否则盖好了就要落后了。
港府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动给他们找了迂回的解决办法。
结果现在,小唐哥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港府,好好的芯片厂就这么停了。
王潇“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继续留着,做人才公寓。”
唐一成赶紧强调:“这些房子作为员工配套宿舍拿的证,不能卖的。”
这也是他现在最想吐血的地方。
但凡它们是普通的商品房,盖好了,卖掉了,以现在香港红红火火的房价,那么,这个项目整体算下来,即便芯片厂废掉了,项目也不亏。
可人才公寓不能卖呀,最多只能出租,那对外出租收租金要收到猴年马月啊。
王潇眼睛依然盯着芯片厂,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不卖。”
唐一成倒是很想问老板,不卖的话,接下来跟谁合作?还是干脆不找人合作,他们自己继续做下去?
那也不是不行,五洲又不是没有芯片厂。哪怕自己做,没有额外的订单,以现在芯片市场的火爆程度,香港的工厂未必活不下去。
但老板的脸色没有稍微好看一点的意思,搞得唐一成也不敢开问了,干脆沉默地陪着老板一圈圈的在芯片厂周围转。
老板不说话,所有人都不吭声,世界安静的像真空房,唯有窗外的雨在淅沥沥的,不停地下。
不知何时,雨中又多了一辆轿车,对面的车子在朝他们按喇叭,然后张博士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们挥手。
张汝京和蒋尚义到达酒店,等了半天,也没见王老板和唐总。
两人都感觉不对劲,思前想后,觉得应该跑一趟工地。尤其是蒋尚义,感觉无论如何,都应该好好表达他们台积电的歉意。
于是他们叫了车,也跑到数码港来了。果不其然,刚到芯片厂的工地,他们就瞧见了不停转圈的车子。
张汝京冲着车子大喊:“王老板!”
没人理他。
他只好收回身子,苦笑着掏出手机打电话。
然而,铃声刚响,就被对面给掐断了。
车外冷风冷雨,车上的蒋尚义却觉得自己要冒汗了。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硬茬,估计上了谈判桌相当难缠。
唉!大陆的经济改革和世界科技的发展,催生了一代年轻的富豪。而这些富豪成功的太快,有钱的又太容易了,所以特别容易执拗,而且非常要面子。
谁忤逆了他们的意思,就是不给他们脸,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事。
王老板现在的姿态,就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在下台积电的面子呢。
但蒋尚义也只好忍着。
谁让台积电做生意以诚信而著称,原则向来都是宁可被客户辜负,不可先背弃客户。
如果不是这种企业作风,它又怎么可能在短短12年的时间,从籍籍无名做成首屈一指的芯片代工厂?
偏偏现在他们放弃香港厂的决定,完全违背了台积电的一贯原则。
作为公司代表,理亏的蒋尚义只能默默地继续跟着车。
远处,“数码港”的巨型招牌在雨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旁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建设亚洲创新枢纽”的标语,中英文对照,在雨水的冲刷下,色彩依然鲜艳夺目。
那边愈热烈,这头愈阴冷黑暗,仿佛看不到一点希望。
蒋尚义都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无比憋闷的时候,王老板终于绕够了,终于肯开上大马路上。
司机都不用他吩咐,赶紧继续跟上。
这一回,王老板倒是没有在继续逛,而是一路开回了酒店。
她昂首挺胸地在前面走着,一群人簇拥着进进酒店大堂。
蒋尚义在后面紧紧跟着,心中暗叹,果然年轻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王老板。
台积电近几年都没有到大陆建厂的计划,自然对大陆的半导体关注有限。
他知道王老板,还是因为对方截胡了林本坚——上帝啊!几个月前,他怎么都没想到,原来那天去林家的张汝京不是雇主,竟然是掮客。
真正要招揽林博士的,是这位王老板。
但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王老板究竟长什么样子。因为后者过于低调,很少接受媒体采访。
况且既然已经错过了,台积电短期内也不可能再把林本坚给抢过来,后者是虔诚的基督徒,有自己的行事原则,又不是什么物件,说抢就能抢到的东西。
所以直到这一次,王老板威胁要告台积电,被张董委以重任过来谈判的蒋尚义才匆匆忙忙看了一卷录像带。
当然,录像带的主角并不是王老板,而是大陆的春节联欢晚会。
当时俄罗斯的副总理现场观看了这一场春晚,所以晚会镜头扫了好几次这位副总理阁下。
作为伊万诺夫副总理的未婚妻,王老板也被镜头扫到了,她正在从自己未婚夫手里拿剥好的松子吃。
也正是这一小段录像,让蒋尚义更加头痛。
毫无疑问,王老板不仅有钱,而且背景复杂深厚。
撸不好她的毛,惹怒了她,谁知道她会动用多少资源跟台积电对着干?
刨除所有的政治影响不说,单一个生意,她就很有可能会给台积电造成不小的麻烦。
台积电虽然这几年既没有兴趣到大陆建厂,也没有兴趣去俄罗斯开辟天地,但它并不想放弃与之相关的生意啊。
俄罗斯确实不适合做芯片厂,可它大量的理工科人才基础和继承自苏联的底子,决定了它其实非常有潜力做外包芯片设计。
设计好的芯片要做的话,是不是要找个代工厂?台积电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
现在得罪人了,搞不好这个潜在的客户就失去了。
更别说大陆方面,这么大的一个市场,任何一家企业都不会愿意彻底放弃的。
所以哪怕被对方下脸子,年过半百的蒋老板依然保持住了风度,耐心地等待王老板完成入住手续,又回房间收拾妥当,才彬彬有礼的发出邀请:“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跟王老板您共进晚餐。”
王潇看了他一眼,没吭声,闷头在前面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