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海微电子中心,他又不是没跟王老板说过。
结果王老板根本不管他们死活!
王潇后背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这这,好像确实有点不地道啊。
香港微电子中心对大陆顶尖人才的虹吸效应,在千禧年即将到来的现在,摸着良心讲,着实相当惊人。
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况且她想要一个东方IMEC,上海的客观条件做不到,她怎么可能拦着香港不让搞呢?
江副主任还在痛心疾首:“王老板,你起码要跟我们打声招呼吧。我们要做微电子中心,第一个就跟你说了呀。我们当你是自己人。”
王老板的羞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这人高度敏感,绝不接受任何所谓的自己人绑架。
呵呵,头一个通知我,难道不是因为想拉我入伙,掏启动资金吗?
摆脱了道德的约束,王老板的战斗力麻溜儿就起来了。
她一本正经道:“江主任,这真没必要通知呀。香港和上海的微电子中心就不是一个赛道上的。香港做的是国际主流半导体行业5-10年后的技术研发,大陆半导体与国际主流水平的差距,已经相差10年了。华虹NEC都算领头羊了,今年投产的也不过是0.35微米的制程,国际主流是0.18微米呀。大家一个考重点高中,一个考技校,压根不构成竞争关系。”
江副主任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
她这是在辩解吗?她分明是在戳人心窝子!
王老板越说越理直气壮:“上海微电子中心做0.18微米的中试时候,香港已经在做90纳米,做FinFET结构,做硅基光电子了。做的最少也是相差一个代际以上了,打不起来的呀。”
江副主任没兴趣被她牵着鼻子走,直接强调重点:“你这就是在厚此薄彼,牺牲上海微电子中心的未来。”
王潇半点都不惭愧。
因为产业升级不是请客吃饭,资源的优化配置从来都伴随着痛苦的取舍。
国家产业突围的时候,遵循的原则一贯都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啊。将最优质的资源投向最有可能实现突破的阵地,才符合整体利益。
简单地搞平衡或扶持弱者,没有任何意义呀。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江副主任被她说的感觉都噎住了,最后只能叹气:“王老板,人才的流失不是那么简单的,它一开这个口子,后面会源源不断。”
他现在想到上海微电子中心的未来,都感觉两眼一黑,前途无亮。
因为王潇的话提醒了他另一件可怕的事,那就是国家资源的倾斜。
在华夏半导体行业如此弱小的情况下,国家不可能同时扶持两个微电子中心,中央的政策和资源会强烈地向香港倾斜,将它视为半导体突破的主攻手。
而在本身就很弱的情况下,少了国家政策的扶持,上海微电子中心还怎么可能真正起得来?
那不是技校和重点高中的问题了,是压根找不到落点的地了。
资源太少的情况下就是这样,不是谁多谁少,而是有和无。
王潇捧着电话机,盘腿坐到了沙发上,因为柳芭要给她换床单。
但挪动位置不影响王老板发挥,她直接反驳了江副主任的话:“江主任,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您这是把香港与上海做零和博弈。但事实上,香港微电子中心起来的话,对上海来说,反而大有裨益。您先听我说完,我真不是狡辩。”
江上舟无奈道:“好好好,我也没说你是狡辩呀。”
王潇笑眯眯的:“那我就不是狡辩。我这回来香港,我发现一件事情特别有意思,就是港府的态度,是正儿八经拿真金白银的态度。”
“之前我决定在香港做芯片厂的时候,其实港府的态度不算多热络。它基本没有给多少优惠条件,给的支持不说类比新加坡和台湾省吧,连萧州都可以甩它十条街。漂亮话是不少,但口惠而实不至。”
“可这一回,我们改主意要做微电子中心了,港府变得特别热情,又是给政策,又是给专项拨款,而且后续还会加投资。香港的大佬们也非常积极,投资的投资,捐钱的捐钱,简直可以说是万众一心。”
江上舟没打断她的话,听着她继续往下滔滔不绝。
“为什么会这样冰火两重天呢?我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个人认为,除了田校长本人强大的号召力之外,最重要的是,香港适合做这个微电子中心。就像您能预见到它的成功一样,港府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愿意投资,所以愿意给它砸资源。”
“现在我们把目光从港府转移到国家政府身上,上海做微电子中心,就相当于之前我要在香港建芯片厂,政府的态度是欢迎,但不会给太多的支持。”
“为什么?因为我们和国际领先水平差距太大了。目前大陆的科研体制和工业基础,尚未证明自己有能力在半导体这种高度全球化、资本密集、技术快速迭代的产业中实现突破。因此,一个纯粹的、国内主导的项目,在争取顶级资源时,天然会面临更多的审视和质疑。”
“我们说我们要在上海做一个华夏版本的IMEC。可国家很难相信我们真的能做到呀。投入巨资去追赶,是否注定是一场投入巨大而收效甚微的沉没成本?这种不确定性会严重制约决策层的决心和资源投入的力度。”
“换成香港就不一样了呀。由田校长这样的世界级学者领衔,采用IMEC式的国际一流治理模式,背靠香港的国际资本和法治环境。这样的蓝图能让国家相信,走这条路是可以的,能走得通,而且还有希望快速走到世界前列。它会极大地提升了国家对于投入产出比的乐观预期。”
“它会点燃了国家的战略雄心,因为它把一个模糊的远景,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见、可执行的目标。那么,国家才会把它当成一个国家级战略工程。”
柳芭递了杯水给她,说的嘴巴干的王老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才笑道:“到了这一步,上海的机会就来了呀,而且是大大的好机会。因为国家一旦下定决心要在半导体研发领域突围,就绝不会只押宝香港一家。”
“上海是什么?上海是传统的工业和经济中心,拥有雄厚的人才储备和产业基础,必然成为国家布局中不可或缺的另一极。”
“蛋糕做大了,大家能分到手的才会更多呀。香港中心说服国家将半导体研发产业的优先级提到最高,这意味着整个行业的财政预算、政策扶持、人才计划的总额会呈数量级增长。那么上海中心能分到的资源,就会远比没有香港中心时要多得多。”
这大饼画的,江副主任由衷地相信,王老板最适合做的事情,其实是招商。
但凡她出去招商引资,恐怕连路过的蚊子都要从腿上刮下两坨肉来投资。
江副主任叹了口气:“那我还真是要感谢王老板一手把香港微电子中心给操作起来了呀。”
王潇向来深藏功与名,大方表示不客气。
不过这个功劳她接的问心无愧。
王老板笑嘻嘻:“香港微电子中心发展好了,红利拿的最多的肯定是上海呀。没有任何地方能够争得过上海的,珠三角离香港再近都不行,它做的是消费电子组装,它没有芯片厂,没有成熟的设备与材料供应商,也没有系统性的微电子人才教育体系。所以它注定了是一个完美的市场,但不是一个理想的制造基地。”
在她和张汝京以及蒋尚义,甚至同田校长商讨香港微电子中心计划的时候,他们想的都是珠三角后续配套会跟着起来的。
但现在把全国撸一遍看,珠三角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而且也并非最好的选择。
因为908工程是在无锡做的,909工程落地于上海,华晶、贝岭以及华虹NEC,包括五洲的芯片厂、光刻机厂以及光学研发中心,都集中在长三角。
长三角地区已经开始聚集一批配套的设备、材料和服务企业。
香港微电子中心研发出的任何先进工艺模块或芯片设计,若想快速转化为产品,最现实的路径就是向南海沿岸北上,进入长江口。
“香港的中心负责做前沿探索,上海做产业化研发,专注于解决香港中心转移过来的技术,在大规模生产中遇到的具体工艺难题。只有良率提升、成本控制、设备适配做好了,才能做成产业啊。”
江副主任听到这儿,才算是真正的动心了。
没错,中央会看到,香港的研发成果必须有一个强大的制造业来承接。而上海及长三角,是现在国内最符合此条件的区域。
因为虽然北京有首钢NEC,天津有中环,但909工程就是在上海落地的呀。
因此,国家在向香港投入研发资源的同时,必然会同步甚至加倍地向上海的半导体制造业进行投资,以建设能够承接这些先进技术的产线,培养工艺工程师队伍。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相当于国家为上海的半导体产业预先投资了一个顶级的研发部门。
江副主任的焦虑散去,心情好了,自然也开始讲好话:“王老板,你不愧是我们自己人,一直都在为我们长三角地区的半导体事业发展考虑。”
王潇在心里头呵呵,前面不还是她背刺了上海的半导体,对不起上海吗?现在又成了自己人啦?
那自己人的含金量可真够低的。
但江副主任根本不需要她回应,他已经筹划好了:“我马上安排到香港来,最好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要怎么把这些环节给衔接好了。”
往中央打报告的时候,所有的方案都应该准备好了,不能指望你给上面提问题,然后上面给你解决问题。
而是你要把答案先写出来,看上面认可不认可。
地方政府之间如何协调?不是王老板要负责,也不是她该管的事。
她打了几声哈哈,便挂电话。
反正江副主任现在也忙着要去筹备方案,他得先跟上海市领导通过气,然后才能来香港求合作。
小高过来给老板送水果的,听了后半截的通话。
他看老板的眼神,除了赞叹还是赞叹:“老板,我真没想到你在香港做微电子中心,竟然考虑了这么多问题。”
把长三角的半导体生态都考虑进来了,这是一整个战略链条啊。
王潇拿起一颗杨桃开啃,这玩意儿不对味的话,是相当难吃。可是好吃的话,又真的很好吃,酸甜可口。
她含混不清道:“啊?我没想那么多呀。”
做项目肯定要抓主要目的,其他的事情哪会考虑那么多?她又不是太阳,还要普照大地。
小高目瞪口呆:“你没考虑?那你刚才?”
一套又一套的,听的他都跟着热血沸腾了。
王潇咽下了嘴里的杨桃,笑着随口回答:“临时想的。”
江副主任的电话都打过来兴师问罪了,她还不得给人个说法呀。
小高是真服了,竖起大拇指:“老板,你确实这个!”
牛,真牛!
张嘴就来,一套又一套也算了,关键是很有道理呀。
一件坏事被她这么一说,直接从坏事变成大好事了。上海不仅没有被偷家,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
这也太神奇了吧。
王潇又笑着拿起一颗沙糖桔,慢慢剥开皮:“这有什么呀!二八定律,这世界上只有10%的绝对好事和10%的绝对坏事,剩下的80%,只要你肯找,总能从好事里找出坏处,从坏事里头找出好处来。”
如果找不到,只能说明一件事,你站的太近了,看的太局限了。
往后退,视野放的更广,你会发现另一片天地。
哎呦,这沙糖桔还挺甜的。
“寄一箱沙糖桔去莫斯科吧。”
至于为什么不寄去金宁?因为快要过年了呀,沙糖桔本来就是金宁的年货大头,水果市场上一堆呢。
她要寄回家,陈雁秋女士肯定要觉得,这娃完蛋了,脑袋瓜子咋忒不好使呢?
于是王老板自己呱唧呱唧吃着沙糖桔,翻看助理送过来的文件。
文件内容是啥呢?是如何将1台电脑变成1支手机?
没错,王老板怀念她的智能手机了,她无比怀念刷手机的美好时光。
看,生活阅历总是在人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
在她穿越之前,无数专家强调穷人才爱刷手机,它就是典型的奶·头乐。有钱人的玩法太多了,才不靠手机获得娱乐。
照这种说法,她绝对是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永远无法摆脱穷味。
但那又怎样呢?who care?反正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