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远一点了,打桩机的冲击力度显然小了不少,尘土也不在漫天飞扬。
王老板坚信,这是张博士为了方便她说话而特地安排的,所以她不能辜负张博士的好意,得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众所周知,最能够把人主观能动性给调动起来的,是两种情绪,一种是贪婪,一种是恐惧。当面临战争威胁的时候,恐惧将大家聚集到了一起。等到了和平年代,那么只能用财富梦想代替了战争威胁,将人才和资本忽悠进了一个新兴领域,然后大家聚集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双手一拍,脸上笑得春光明媚,“互联网经济泡沫就是这么一个非理性发起人啊。在技术范式转换的窗口期,少了泡沫的蛊惑人心,按部就班的理性积累太慢了。大力才能出奇迹呀!”
“所有的重大科技项目前期固定成本都非常高,投资回报周期极长。如果投资者够理性的话,下场会非常非常谨慎。因为搞投资,大家都想赶紧把钱收回头,这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自己代表的投资者负责。”
张汝京无从反驳。
他自己拉过投资,他太了解这点了。
年底开会的时候,就是《红楼梦》里面的庄头给主家报账啊。
但凡拿出的财务报表,不能让大股东满意的话,接下来想让股东继续掏钱甚至只是允许公司继续投资的话,那是难于上青天。
王潇笑意盈盈:“但是有了泡沫就不一样了呀,泡沫带来的非理性估值,使得整个行业可以轻易获得融资,以远超实际需求的规模提前建设,从而快速拉低行业平均成本。”
她叹了口气,“除了国家作战外,也就是泡沫能做到这一点了。”
张汝京没有反驳,他在德州仪器的工作阶段,事实上大部分都处于冷战时期。美国半导体能够迅速发展,得归功于国家战略。
而在商业活动中,国家的手又不能伸的太长,否则工厂就是抱娘槐,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没办法独立承受市场的风雨。
这种行业的大突破,好像确实只能靠大家一窝蜂上,野蛮生长。
王潇笑道:“其实,整个互联网行业都得感谢泡沫,没有泡沫的话,程序员、工程师、产品经理等等,所有的从业者上哪儿去拿天价薪资和期权?而没有这些,那些聪明的脑袋全去扎堆做金融,做律师,做医生去了。工程师哪里比得上人家的体面和社会地位?”
“现在不一样了啊,收入高就意味着社会地位急剧上升,意味着这份职业吸引力大。有了这些最聪明的人入行,被高薪培训过、拥有拥有丰富而惨烈实战经验,哪怕后面泡沫破裂,公司倒闭了,他们也能成为行业复苏的核心火种。”
后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王老板果然真知灼见。”
王潇和张汝京都转过头。
看到不速之客江上舟,张汝京紧走两步过去,扶着人往外走,嘴上还抱怨着:“你怎么跑来了呀?你不要来。”
为什么要这么夸张?明明张汝京比江上舟还大好几岁,而且大家挺熟的,按道理来讲,不用这么客气。
哎哟!官员就不能下工地了?主席和总理还会去工地视察呢。
但江副主任还真不太适合出现在工地上。
因为他二月下旬才手术过,术后一个月复查做了,术后三个月复查还不到时间呢。
至于为什么做手术?
那不是王老板强行摁着他在香港体检了吗?当时检查的结果存疑,又复查了,完了还活检,活检的结果是发现了癌灶。
当时王潇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原来江上舟这么早就得了癌症。
所以他二话不说,赶紧张罗着帮忙找人手术。
不过到了这一步,也不用她帮什么忙了。上海本来就是大城市,江上舟和他妻子吴校长又自有人脉,过完了元宵节,就把手术给做了。
张汝京虽然不太懂医学,但他坚信,既然肺部都已经手术过了,那就坚决不能再伤害肺。
这种尘土飞扬的工地,江主任跑来干什么呢?
江上舟身材挺高大的,张汝京和王潇一左一右搀着,像两只不趁手的拐杖,硬生生地把人给架出去了。
江上舟还在试图跟他们讲道理:“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啊,癌症其实就是个大型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汝京直接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个,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你要听医生的。”
上帝啊,从1月份知晓此事到现在,他做梦醒了都庆幸,感谢主的保佑,江主任早早查出了癌症。否则按照医生的说法,再拖下去的话,连刀都开不了。
张博士想到这一茬,忍不住跟他强调:“你要重视你的身体,你要知道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隔行如隔山,跨界人才、复合型人才在任何行业都非常稀缺,可没有这些人才超前思路和战略眼光,行业很难整合起充足的社会资源,来往前大步走。
江主任就是这种人才啊,在政府里头非常稀缺的战略科学家。
不管是从私人感情,还是从工作的角度考虑,张博士都不希望他出任何事。
江上舟被这么苦口婆心地劝着,只能求饶:“好了好了,我听你们的,我不过去行了吧?我这不是被你们的话吸引了吗,忍不住才跟上去的。”
他笑着朝王潇竖起大拇指,“王老板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回回都让我觉得醍醐灌顶。”
王老板没好气,别以为拍了她的马屁,她就高兴了。
她瞪眼睛,相当严肃地强调:“你可以喊住我们的呀,我们可以到这边来说。你想听什么,是我们不能当着你的面说的?”
江上舟一本正经:“我想听你说经济泡沫对科技的推动。”
王潇一下子没岔气,她现在是正儿八经感觉什么叫哭笑不得了。
她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类似于求饶的手势:“行行行,我说我说行了吧?我刚才说到哪了?”
江上舟和王潇的助理异口同声:“说到了泡沫取代了战争对科技的推动作用。”
哦,王潇想起来了,眨巴了两下眼睛,继续往下说:“泡沫还有个作用,就是支付了全社会的试错成本。”
她举了个例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青蒿素?治疗疟疾的一种药。它的诞生有点举国体制的意思,是国家专门弄的一个项目,目的是为了援助越南,做抗疟药物。”
这个江上舟还真知道,而且知道的比王潇更清楚。
60年代,越南在打仗,当地疟疾肆虐,更要命的是,特效药氯喹,疟原虫已经产生了抗药性。
当时越南没有能力自主研发新的抗疟药,所以就求助了华夏。
1967年,我国据此启动了代号为“523”的紧急军工项目,集中全国500多位科研人员,开始研发抗疟新药。
王潇一边听一边点头:“对对对,当时试了很多很多药材,青蒿也就是黄花蒿是其中的一种,它能够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被迅速的挖掘出来,其实要归功于其他药材的试错。”
“现在泡沫它也起了一个类似的作用,狂热的市场允许成千上万种商业模式同时下场进行生存大逃杀。”
“市场用最残酷的方式——破产,快速验证了哪些模式可行,哪些是死路。没有泡沫来做这个广撒网的工作,试错的过程会缓慢得多。而且因为慢,反而看不清楚,容易把错的当成对的。”
她笑了起来,“你们看这么复杂的活,全让泡沫给干了。换成正常的市场,这活有的折腾呢。”
张汝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王老板,毕竟人家也是泡沫经济的受害者。网站的股票在跌,她的心估计也在滴血吧。
人家苦中作乐,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他总不好给人泼凉水吧。
所以张博士唯有点头:“这么想,也挺有道理的。”
人生百态,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能得出道理来,端看立场而已。
王潇还挺嗨的:“泡沫能够创造需求侧奇迹的。通过免费服务、巨额补贴,对,就是烧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培养起用户的消费习惯。我可以跟你们打个赌,后面用不到十年时间,网购就会成为很多人的消费习惯。正常市场演化做不到的事情,泡沫资本可以在短期内快速的培养起来。”
考虑到王老板就是做购物网站的,张博士认为自己应该赞同老板的乐观主义精神。
况且网购虽然比不上直接去便利店买东西,但也有它的方便之处。
比如说他在上海就能买到台湾的东西,包括他在美国用惯的用品,也在上海拿到了货。时间慢归慢一点,总比自己为了这件事特地飞一趟飞机好,成本也比专门去买低的多呀。
所以张博士又点头肯定了:“我不跟你打赌,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
王潇瘪了,打赌哪有这样的?太不配合了。
江上舟则忍俊不禁,张博士出了名的节俭,任何非绝对必要的开销,都不要妄想他会掏钱。
他叹了口气:“但是泡沫经济对社会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现在科技股市场两波声音,一波在喊泡沫来了,另一波还在强调不过正常的市场动荡而已,不必太担心。
总之,泡沫貌似还没有真正的破灭,所以大家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严重的后果。
但江上舟想到了九十年代初期的日本经济泡沫破灭,它造成的严重后果到今天依旧在持续,根本没有复苏。
甚至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事实上,也跟日本经济泡沫破灭造成的持续性经济疲软,息息相关。
大量资本和才华最终湮灭,投资者血本无归,从业者职业生涯受挫。这种浪费从社会整体福祉来看,是巨大的损耗。
王潇点头赞同。
她九十年代初期就去过日本,而且在1997年夏天,亲眼目睹了泰铢的陨落。
泡沫破灭过程之惨烈,完全不逊色于战争。她见到的自杀者就不止一个。
但它又是在市场制度下,能够最快突破技术临界点、建成新基础设施、并完成全社会认知更新的一种有效机制。
此事无关对错,更像是一个关于创新、资本与人类贪婪的残酷动力学事实。
江上舟试图跟王潇探讨:“那王老板,你觉得政府是不是应该在其中起更多的作用?”
这个话题他如果问他在政府的同事,那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政府的大力监管必不可少啊。
要是他问普通商人,那么,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他有位老同学已经下海经商了,喝酒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掏心窝的话:对企业来说,不存在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这样就没人多管闲事。
搞市场经济,政府不要一天到晚想做婆婆,管小媳妇。烦不烦啊?
不过这两种观点都过于极端,他更加愿意听听王老板的意见。
因为她游走于政商两界,她是商人,她也懂政治,看问题应该能够更全面一些。
说话的功夫,大家已经进了充当临时办公室的活动板房。
门窗都开着通风,电风扇也在呼呼的吹,所以哪怕外面艳阳高照,屋子里也谈不上像蒸笼,况且桌上还摆了酸梅汤,散发着沁凉的酸甜气息。
王潇已经相当自觉地舀了酸梅汤喝,一口下肚,那叫一个倍儿爽。
她幸福地眯着眼睛笑:“管呀,肯定得管呀,不然效率就太低了呀,资本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她穿越之前,不管是新能源还是人工智能,都能清楚地看到政府下场的身影,否则不可能发展那么快的。
包括现在的互联网经济,美国政府不也忙前忙后的吗?
完全由市场主导,哪怕现在大家嘴上都在说新自由主义经济,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否则,国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江上舟听了她的话,感觉心头熨帖,又追问:“那你们觉得政府管到什么程度是最合适的呢?哎,张博,你也说说啊。”
张汝京摆手:“这个我哪说的清楚?我不懂的。”
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认为,自己并不擅长跟政府打交道。
在上海,这部分工作基本上是江上舟承担了。
在萧州,这些活芯片厂自己就有专门的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