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传来王潇的声音:“这里是我们的客服室。”
江上舟这才回过神,感受到了一股凉意袭来。
电脑房到底不一样啊,冷气开的十足。
市领导也进过网吧,感觉这些差不多100平方米的屋子就是一家网吧。
前面坐着的20多岁的年轻人是网管,电脑前坐着的那些十几岁的小孩不正是最爱去网吧的年纪吗?
不过他们谁也没空玩游戏,都跟人在线上聊天呢。
还有小孩举起手来:“老师,老师,你过来帮我看看,他问什么呀?”
那个坐在前面神游天外的年轻人,立刻站起身,过去帮忙。
王潇解释道:“他是全职的客服,暑假他不想放暑假就负责留下来教这些小孩,帮他们处理解决不了的沟通问题。”
什么问题呢?当然是涉外交流的问题了。
虽然现在这样的客户并不算多,但还是有的呀。眼下,普通中学生的英语水平还真不足以完成商务交流。
少年们都忙得手指头在键盘上起飞,压根不在意有谁进电脑房了。
领导干部们则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群小孩在网上当起了小老板,甚至感觉有点近乎于滑稽的好玩。
有干部看到一个小孩给其他人帮忙的时候,惊讶了一声:“哟!还有个小老外呀。”
长得挺好看的,高鼻梁,大眼睛,又精神又洋气。
结果那孩子立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用力瞪着蓝绿色的眼睛,直接怼回头:“你才老外呢!”
王潇笑着点头:“对对对,你是老内,回头我请你们吃雪糕啊。”
猫儿眼的少年这才撇撇嘴巴,又转头去给其他人帮忙了。
闹了这么一场小乌龙,大人们也不好意思继续在电脑房里呆着。
大家从头看到尾,便出来了。
等出了门,王潇才微笑着解释:“他是混血儿,爸爸是华夏人,妈妈是罗马尼亚人,他们家是从布加勒斯特回来做生意的。”
哦,这下子大家理解了,混血儿确实对身份比较敏感。
江上舟关心了一句:“他们原先在布加勒斯特做生意吗?怎么回来了呀?”
几年前,春节晚会上面还唱过:北京的倒爷震东欧!
当时他们做生意的主要东欧国家好像就是匈牙利和罗马尼亚。
王潇叹了口气:“红利期已经过去了,现在那边生意也没那么好做。”
九十年代初期,东欧剧变,社会供应体系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很多人手里拿着钱,却买不到东西,或者东西贵得吓死人。
“那时候生意确实好做,只要你的货行,基本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但是这些年,人家的经济早就恢复了,而且发展的挺快的,社会物资供应充足社会,生意自然比不上从前。”
王潇伸手指了一下电脑房的方向,“像他爹妈这样子,觉得在布加勒斯特看不到什么机会,转而回国的,这两年不少。”
“刚好前几年我筹资做电子城的时候,他们认购了这边的商铺。以前是租给别人做,现在把柜台收回头自己做。他们做的话,其实蛮有优势的,因为他们懂外语。”
众所周知,单出外语难走路,可外语加上任何一项技能,都能让你身价翻番。
市领导越听越觉得有兴趣,这就是狡兔三窟啊,给自己留一手。
不过他更好奇:“那些没有在国内买商铺的倒爷,现在生意还行吗?”
王潇笑笑:“做生意就这样啊,人家都看贼吃肉,但实话实说,贼挨打的时候多了去。尤其这两年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了,竞争压力太大。”
为什么会多?不用问啊。
全国都在大下岗,这么多人不得想办法给自己找活路吗?
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任何一个行当,一下子涌进去的人太多的话,那从业者的收入都会迅速下降。
市领导也关心海外同胞,叹气道:“都难。”
都说出国是遍地黄金,怎么可能呢?哪儿都有有钱人,哪儿都有穷人。
王潇跟着叹气:“是啊,所以现在网站也带着他们做电商。布加勒斯特那边的集装箱市场是我们建的,好多人是听说了我们,所以才过去谋生的。我们能搭把手,肯定要搭把手的。”
市领导笑着夸奖王潇:“到底是王老板啊,谁提到你,不得夸一声仁义。”
王潇赶紧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都是一个帮一个。全靠他们肯赏脸,给我面子而已。”
江上舟在心里听了暗自称奇,他感觉I buy的成功简直理所当然。
因为它是一个线下转线上的模式,它已经有了丰富的线下网络。
国内不用说,她有好几个商贸城作为天然的依托。
在日本,她也有自己的服装品牌,连锁店以及相应的仓储市场。韩国的生意,网站同样有东大门的电商并进来。
到了欧洲和俄罗斯,它同样有集装箱市场,那些商户都是天然的电商,熟悉当地环境,又会做生意,还不愁货源。
而互联网泡沫破裂导致的.com公司破产,又为她带来了大量的美国电商。
至此,网站的商业版图基本补的七七八八了。
哪怕有人想复制I buy的路线都没办法照抄,前期线下成本投入太多了。
江上舟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怎样把资源用到极致?王老板算是一个典型了。
原本存在过气嫌疑,很可能因为市场变化而淘汰的生意,改头换面,又成了竞争力十足的新热门。
市领导还在追问王潇:“那欧洲的电商生意好做吗?”
王潇笑着摇头:“不好做,很难做。欧洲就是碎片化的巴别塔,各自为政,各有各的语言文化,各有各的法律规定,而且他们习惯银行卡转账和货到付款,不怎么用信用卡,上网的费用还贵的要死。”
市领导都好奇了:“很贵吗?我听说美国的上网费用不算高呀。”
欧美,欧美,欧洲和美国向来都是放在一起说的。
王潇摇头:“不能比,欧洲上网是按分钟按流量收费,它们很多国家的电信市场是国有垄断企业主导,像德国的德意志电信、法国的法国电信,都这样。缺乏有效竞争,日子好过,自然就不会像美国那样,DSL和有线电视网络建设迅速,把上网价格给打下来了。”
她叹气,“现在欧洲市场确实难做,但路再难走也是一条路,总得想办法给大家多争取点机会。”
江上舟听得在心里憋笑。
这个王老板哦,实在擅长把利己说成利他,搞得好像这些倒爷倒娘成为电商,不是在为I buy扩大市场,增加了更多用户一样。
不过倒爷倒娘们也确实从这事上得到了好处,算是双赢吧。
市领导笑着点头:“所以你是有担当的企业家啊。”
然后他又感慨起来,“欧洲确实要成立欧盟,联合起来。当初主席会见联邦德国总理施密特先生时,说如果10年之后不能在政治、经济、军事上联合起来就会吃苦头。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呀。”
世界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但是欧洲在电子商务这一块已经非常明显地被美国给甩下来了。
任何事情失了先机,想要追,都困难无比。
尤其欧洲还有这么多国家,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想法。
王潇笑道:“所以我们得感谢秦始皇。”
众人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又提起秦始皇了。
千禧年的秦始皇可不是什么社会上讨论的热门人物,同为皇帝,经常在电视里头亮相的乾隆爷和雍正帝以及康熙,都要比他存在感更强。
王潇一本正经:“因为秦始皇统一六国呀,不然我们也是一个个的小国家了,跟欧洲一样。”
大家都笑出了声。这个说法真挺有意思的。
市领导也笑着点头:“确实要感谢我们的老祖宗啊。”
这么看的话,华夏做互联网比起欧洲更有优势。
让领导感受到了不少安慰。
这个夏天,上海也有互联网企业搞不下去了,像上海优盛和商友之窗,两家网站的服务器都托管在上海热线机房。
结果因为钱花完了,一直拖着人家的服务器租用费用,被机房的运营方切断了网络服务。
有人托关系,求情到了市领导面前。
但是市里不可能替他们出这个钱呀。
所以估计这两个网站也做到头了。
好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土壤肥沃,种子坚强,总归能够再度生根发芽。
一直到参观结束,领导们都笑容满面。
王潇送人出门的时候,江上舟还特地跟她确认:“21号,你去香港吧?”
去香港干什么?电子香港微电子中心终于正式完工,设备到位,调试完毕,挂牌了呀。
这可是香港数码港的里程碑式大事件。
比起1984年,IMEC仅以70名员工的规模起步,影响力局限于比利时当地,压根没有形成吸引国际政商名人出席的行业号召力的平淡开局;诞生于千禧年的香港微电子中心,那可是爆开的顶配待遇。
港府特首会亲自揭牌,一众名流也应邀去捧场。
王潇点头:“当然,张博士也去。”
香港微电子中心的建设工作算是完成了,老张同志也不用两边跑了,后面的精力肯定得全部放在上海的12英寸芯片厂上呀。
那两年的工期是不是可以缩一缩?加加油嘛。
毕竟,互联网经济泡沫破灭的阴云并没有影响到内存产业的艳阳天。
上个月,也就是7月份,台湾力晶启动动土仪式,正式宣布投资600亿台币,开建12英寸芯片厂。
要是人家比他们晚动工四个月,结果先盖成了,那王老板的面子往哪里放?
不行,绝对不行!肯定要更快,早盖成了,早赚钱啊。
王老板认为可以好好跟张博士再聊聊。
另外,倘若厂能够如愿提前盖好的话,那么光刻机厂那边是不是也该加快进度呢?
同志们,动起来啊!千禧年,时不我待。
王老板笑容满面地把人给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