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唐一成伸手戳了戳向东,压低声音道,“这几款衣服怎么好像是……外贸啊。”
他记得这好像是匈牙利的客人定做的,因为老外喜欢的风格跟华夏有差别,所以他印象比较深刻。
向东也认出来了。
因为衣服的版还是他去找人打的。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间特别想笑。
哈哈,叫你偷,这回偷得开心哦!
向东更是东张西望,想看看那位陶经理现在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流行这玩意儿并不是世界通用。
同样以美国时尚打招牌,破洞牛仔裤在莫斯科卖到飞起,连着东欧也一并流行起来。
伊万诺夫甚至开始张罗以原料为名义从江东进口正常的牛仔裤,然后再找人在莫斯科加工成破洞牛仔裤。
因为按照苏联现在的规定,合资企业进口生产所需的原材料,是可以免税的。
咳咳,同样的,向东他们开回来一百辆卡车是免税的。
因为五洲公司本身就是一家搞货运的合资公司。
华夏也有这方面的税收优惠政策。
呵,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破洞牛仔裤吧,在江东就没打开市场。
好多大姑娘小伙子挺喜欢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白人模特海报,但他们就是不买同款的衣服。
针对这件事,他们还特地坐下来开会分析了。
得出的结论是,莫斯科和江东的情况不一样。
苏联基本已经实现国民的住房保障,所以年轻人不需要和父母祖辈三世同堂鸽子笼。在服装打扮方面,他们拥有更高的自主权。
但华夏不一样,生活在爹妈的眼皮底下,你追求时髦可以,但你不能穿破衣服。
一身行头比叫花子还破,你就是生怕不过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吗。
反正,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点,所以流行的风并不能吹遍全球各地。
现在,专供匈牙利的服装,摆在省城卖,销量如何?他俩也很好奇呀。
哎,陶经理呢,这种历史性的时刻他怎么能不在呀。
陶经理这会儿的心啊,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其实他去服装厂拿货的时候,看到这季的新款就挺怀疑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服装厂十分肯定,这就是自选超市下的订单。
人家要的可多,每款都要五千件。
为了完成订单,他们简直忙到飞起。
如果不是看见人民商场的面子上,他们压根不会接商场的单。
毕竟,上次超市的人来下订单的时候就强调: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要是他们给其他地方做同样的衣服,得赔钱的。
不过就像人民商场说的那样,衣服会说话吗?都是用布用线做出来的衣服,你凭什么说那就是我们厂做的呢。
所以这钱啊,他们服装厂不挣白不挣。
陶经理只好把衣服给拖回来了,硬着头皮挂上柜台。
说实在的,他真没看出来这些衣服哪里好了,花里胡哨的,就受欢迎了?
现在衣服挂上柜台,也没谁想要买呀。
陶经理的电话打过去,服装厂的厂长很不耐烦:“那是因为人家服装超市还没开始卖。等人家开始卖了,保准货都不够卖。”
真是没点逼数。
跟在人家后面混饭吃的,居然还要一较高下。
你们家要有那能耐,干嘛还得偷人家的衣服呀。
但服装厂还想挣商场的钱,所以必须要给人画饼:“你放心唻,今天一大早人家又追单了,这些衣服肯定能卖得好。哎,你要不要加单啊。布料很难得的,咱们江东根本就没厂生产,还是从羊城过来的。”
“加单,每款再给我加五百件。”
陶经理说的犹犹豫豫,但衣服拖都拖过来了,那就先卖卖看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也清楚,服装自选超市那边的衣服是真好卖。
那些男的女的,一进了超市,个个都好像钱不是钱一样。
陶经理重新鼓起信心开始等待。
唐一成和向东可不等了。
他俩看完乐子,直接偷笑着跑出人民商场去吃烤羊肉串。
这会儿虽然过了大暑时节,但晚上的气温也没凉快下来的意思。哪怕路上有风,吹在人身上仍然是热的。
可这丝毫不影响夜市的热闹,大家满头油汗地就着烤肉串和盐水花生、凉拌黄瓜吹啤酒。路边摊上人多的,连骑三轮车的经过都要喊一声:“借让啊,借让——”
唐一成挪了下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一边吃烤串一边疑惑:“哎,我怎么觉得省城人更多了,这街上到处都是人。”
跟天气应该没多大关系,五月份那会儿也挺热的了,但晚上夜市绝对没这么多人。
是因为学生放暑假了?
还是因为灾区群众涌入省城了?
应该不是后者,真逃灾的话,出门在外肯定得省着花,哪有这样大手大脚的。
有一说一,出来随随便便吃顿烤串再吹两瓶啤酒,足够一家三口自己买菜买米吃一天了。
可看看现在,一溜上百米远的街,两边都是摊子,摊子前头都是人,个个都在掏腰包。
有熟人调侃摊主:“发财哎,你个狗x的,这一晚上得上百哦。”
忙着烤鸡脑壳的摊主笑:“你们挣钱多,我才有钱挣哎。”
看来大家都有钱哦。
向东白了唐一成一眼:“你不废话吗?省城的厂子被咱们清空了库存的有多少?那是白清空的?”
那一架架飞机运走的是货,带回来的可都是大把的钞票,还有宝贵的外汇!
唐一成愣住了,送到嘴边的啤酒都忘了喝,像是不敢相信一样:“是咱们搞的?”
妈呀!他们搞了这么大动静?
对啊,先前省城的货都供应不上,他们从江北省调的货呢。
昨儿一百辆卡车从灾区回来也不是空车,都绕到各地市区去运了货回省城。
可见现在省城的货仍然供不上,不然从运输成本角来说,王潇也不可能舍近求远的。
真是——
牛逼大发了啊!
旁边两个青工一边嘬烤鸡脑壳,一边互相打听:“哎,你们厂的防暑降温费跟季度奖发了没有?”
“发了。我特么还以为今年要停工关门了,我们厂长居然又拿到订单回来了。好家伙,三天就把我们厂仓库搬得一干二净。我们现在三班倒,停人不停机。要是不看日历,我还以为是八八年哩!”
周围人笑了起来。
还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求解释:“哎,怎么回事啊,我们厂也是的啊。外贸怎么一下子又好了啊?我妈他们厂也是外贸的单子。”
众人笑的笑,摇头的摇头,这哪个搞得清楚,也不是他们小老百姓能管的事啊。
他们老老实实上他们的班,到点儿拿工资发奖金就行。
也有人胸有成竹地指点江山:“还是我们的东西好,别看洋鬼子一个个鼻孔朝天,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要论起东西好价格便宜,还得是我们。”
嗯,这话有道理。
洋鬼子精死了,不然怎么叫鬼子呢。要是觉得不划算,打死他们都不可能买华夏的东西呢。
唐一成在边上偷听得恨不得自己长了双能竖起来的兔耳朵,一边听一边乐,心里骄傲死了。
哼╯^╰,一个个也不想想,华夏这么大,工厂遍地开花,人家干嘛要从咱们这里拿货?
全是他们国际商贸城和五洲公司的功劳啊。
她王潇,就是江东的财神爷,哦不,是财神奶奶!
他捅了捅向东的胳膊,跟人挤眉弄眼地遗憾:“可惜王潇没来。”
这可是省城老百姓给她开到庆功宴,比胸口戴大红花,领导送表扬证书还握手讲话的那种庆功宴有意义的多的庆功宴。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向东却“扑哧”笑出声,调侃地问他:“你觉得王潇听了会有啥反应?”
唐一成想了想,跟异口同声:“这才哪到哪,才刚开始呢!”
她那个人啊,永远不会满足。
挣了一百万就想一千万,挣了一千万想的是一个亿。
就跟那种上学时,班上成绩最好的女生一样,明明都已经是第一名了,却还不满意不是门门满分。
两人放声大笑,又一人要了一瓶啤酒,打包了烤串和盐水毛豆米,就近去向东家里接着喝。
“打个电话给老冯,老冯肯定也高兴。”
今天哥儿们是真高兴,当浮一大白,把酒畅饮夏夜。
奈何人类的悲喜从不相通,他们几人是开心了,有人没办法开心啊。
人民商场的陶经理等啊等啊,等到了服装自选超市上了一批新货,生意再度火爆。
再等啊等,立秋也一晃而过。
当晚起了大风,省城突然间就有一叶知秋的意思了,卖衣服的商家都急急忙忙上了秋装。
接下来一直到七夕节,气温也没回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