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之所以是冯忠林主动请缨,是因为向东现在还没能力从无到有。
这个夏天他跟着冯忠林学习,目前的能耐也就是勉强把江直门给撑起来而已。
重新开荒的话,他力有不逮。故而哪怕丢脸,他也不逞强,省得到时候反而给公司添乱。
王潇点点头,给他留了面子:“你留在将直门,正好看顾下大厂的服装自选超市。”
结果她这么一说,向东不仅没觉得安慰,反而更沮丧了。
要命哦。
明明服装自选超市先开,三月份就开了,结果它的分店还不见影子呢,国际服装商贸城倒是从江东开到江北了。
别说什么男装部女装部的区别,那都是小道,还在一处卖衣服。
不行,今年他必须得把鞋子自选给张罗起来。
成功忽悠了员工自卷的老板,又冲冯忠林点头:“那好,冯总,新队伍由你来负责挑人。你相中谁了,直接带走。去江北的话,每个人每月增加一倍的工资。”
九十年代初的社会流动性相当的弱。哪怕是城里人,只要不是迫不得已,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愿意去异地谋生。
脱离原本的生活圈子,是让很多人恐惧的事。
况且他们目前在将直门这边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规,收入又不低。
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最少也有三四百块钱,更别说倒爷倒娘们一高兴就塞的小费了。
用大厂职工的话来说,小兔崽子,你老子娘我上了一辈子的班,到今天工资居然比不上你个刚上班的小家伙咯。
估计现在将直门的员工愿意过去闯,他们的爹妈都不乐意。
所以王潇又画了饼:“去萧州,所有的干部都重新选。”
前途和钱途双重保证,心动了的,就上吧。
要是你们都没兴趣也没关系,重新招人好了。
三个月前,这边刚起步的时候,你们不照样两眼一抹黑吗。
说是老员工,其实也就比别人多三个月的经验而已。
冯忠林点点头:“夜校那边我也过去招人,我这几次过去,感觉有不少好苗子。”
摸着良心讲,他觉得大厂的子弟,综合素质相当不错。只要他们肯踏实干活,成绩不会差的。
想想也是,家庭条件好,生活有保障,养出来的小孩只要不是长歪了,那就比同龄人脑袋瓜子更灵光,更有见识,做事也更有魄力。
王潇没意见:“好,这事由你全权做主。”
结果没想到冯忠林去大厂的夜校挑人的时候,夜校老师居然还给他推荐了市里其他夜校的学生。
眼下的夜校成分比较复杂。
有各个区县政府乃至街道组织办学的,有上规模的工厂给职工做职业培训的,也有部分社会办学的。
老师呢,有固定的,也有兼职的。兼职的大部分是大中专院校的老师,晚上出来挣个外快。
这位给冯忠林推荐的,就是兼职的大学老师。
他每个礼拜也去党校夜校上两堂课,感觉那边有好几个学生人都很聪明,学习也很刻苦,关键是他们很羡慕国际商贸城的员工,一直想求职但不得其门而入。
冯忠林强调:“这不是在我们本地工作啊,是要长期去外地待着的,在江北的萧州,一直驻扎的。”
“嘿呀,这有什么呀。”老师笑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还乐意去外地闯。这么好的工作,还是萧州,又不是去云南去北大荒插队,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冯忠林这才点头:“行啊,那你也把人喊过来,到时候一块面试。”
当然,他还是会优先考虑大厂子弟的。
不是因为歧视外人,只是单纯地方便管理而已。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队伍好不好管,是制胜的关键。
大厂子弟的爹妈都在大厂,属于知根知底的存在。
而大部分人的行为模式,基本都跳不出家庭出身的大框架。
所以除非外校的学生条件特别好,否则两人大差不差的情况下,自然还是大厂子弟入选。
这也是常规操作。
因为现在各处都先把自家的子弟给安排好。
王潇过来看夜校的情况,没拆冯忠林的台。
她只要队伍好用就行。
这些人得赶紧投入到职业培训中,方便随时拉到萧州顶上用。
王潇还想叮嘱冯忠林两句,旁边先有人拽她胳膊:“姐,你怎么还不回家?”
王潇一回头,瞧见陈晶晶还挺惊讶:“咦,你不是明天去学校报名吗?”
说起来她当这个当表姐的相当不像话。
这个暑假,陈晶晶同学先是在学校补了一个月的课,因为她开学就是初三学生了,所以要补课。
好不容易等洪水退了,陈晶晶也放假到省城来玩了,王潇仍然没见小姑娘几面。
哪怕她经常跑到国际商贸城去,也只能跟她妈钱雪梅待在一起。王潇跑来跑去的,实在不容易见到人啊。
陈晶晶看着她姐,十分之无语:“姐,你今天生日啊,肯定要给你过完生日我再回去嘛。”
啊,生日哈,这个她知道,毕竟是有身份证的人。
但这也不重要啊。
反正她自己是忘了。
王潇点点头:“行行行,那我们回家吧。”
果然秋天来了,现在天黑的可比以前早多了。
姐妹俩刚要走出夜校,在校门口又碰上熟人了。
王潇主动跟人打招呼:“张老师,你来上课啊?”
这可是她特地请过来的蒙古语老师。
没想到张师傅看到她,眼睛居然比灯泡还亮,甚至伸手做的一个类似于拦下的动作:“王潇啊,我有个事情我想问问看,你那边招不招蒙古语翻译呀。”
不知道这事儿,咳,王潇卡壳了。
有点尴尬哦。
到目前为止,将直门都没来过蒙古倒爷倒娘。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首先蒙古没那么大,人口也没那么多,它跟华夏接壤,乌兰巴托和京城又有直达的火车。
最重要的是,蒙古经济也比不上苏联啊,大家购买力不在一个层别上。
王潇只好摇头:“暂时没有,后面有消息我一定跟你说啊。”
她奇怪,“你想当翻译啊,翻译恐怕得全职了,两头跑时间来不及的。”
张师傅尴尬地嗯嗯了两声,借口:“我要去上课了。”,匆匆离开。
王潇和陈晶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耸耸肩膀,双手一摊。
中年人啊,在青少年看来,都有点奇奇怪怪。
两人回了家,王潇瞧见陈意冬也过来了,估计明天正好接陈晶晶回家。
她下意识地开口又劝了句:“舅舅,跟我舅妈在省钱买套房唻。”
其实这话从钱雪梅到将直门卖衣服起,她就说过,结果被拒了。
因为钱雪梅理解不能,她干嘛要在省城买房子,她家在周镇啊,她家盖了楼房的。
这也是现在大部分国人的心态,哪怕早早去了深圳的,主动买房的人也很少,大家想的都是挣了钱回家乡盖大房子。
这大概也是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带来的心态吧。
王潇还因为那次的建议,被她妈陈雁秋批评了。
怎么能这么不讲良心呢?
你去你舅家玩,不管待多久,舅妈少过你一口吃的还是喝的了?
你现在就没良心,嫌弃亲戚住家里了?
王潇当时真是冤枉死了,她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所以这回她一提建议,立刻强调:“舅舅,你跟舅妈得为晶晶着想啊。周镇是没什么不好,我在周镇待的也挺开心的,但周镇的学校教学水平就摆在那里。晶晶挺聪明的,被耽误了就不好了。”
陈意冬和钱雪梅两口子愣住了,她俩当真没想过这茬。
这也是时代特点,九十年代初,大家压根没什么择校意识。
学习不就靠自己吗,学不好还能赖学校?
但陈意冬好歹是下放知青,他太明白城乡教育的差距了。
外甥女儿这么一说,他立刻心动,拉着老婆去阳台上商量。
陈晶晶十几岁的小姑娘家家,对此也毫无概念,只兴致勃勃地跟着表姐一块儿看餐桌。
嘿!今天姑姑做了好多好吃的。
有锅包肉,没浇奶油的那种,散发着浓浓的甜香味。
有砂锅鱼,满满一锅汤,几尾鱼在汤里排成一线。打开锅盖,香气扑面而来。
有土豆炖牛肉,烂烂的,看着就想让人盛碗饭拌着吃。
她抬头喊了一声:“姑姑,你烧菜真好吃。”
结果门响了,表姐打开家里大门,姑爹端了一盆猪肚鸡回来,她只好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话。
得,原来是从市场买的。
王潇把菜放在桌上,看到她妈端着唯一一道亲自出品的豆腐拌皮蛋出厨房,随口问了一句:“妈,张师傅怎么想当翻译了,他工作不顺利吗?”
陈雁秋放下皮蛋拌豆腐,满脸疑惑:“他要当翻译呀?没听讲啊。”
倒是向来不爱打听别人事情的王铁军接过话头:“哪里是他自己,是他家的蒙古妈妈,生病了,又没个报销。一个月得要好几百块钱。他在内蒙的兄弟姐妹日子也过得普通,他就想多挣点钱寄回去,给老人看病。”
陈雁秋一听,立刻问女儿:“你那边要不要蒙古的翻译啊,要的话能帮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