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孙副市长一块儿过来的农业方面的干部忍无可忍:“你们的地?这块地,你们交过一天公粮没有?”
村民丝毫不怵,直接怼回头:“这是我们村的自留地,本来就不要交公粮。”
干部也不惯着他们:“自留地啊,当初分自留地也是有记录的,我们去翻翻账,看看到底是不是自留地!”
眼看两边的吵得不可开交,卡车队过来了。
唐一成从车上跳下来,好奇地问王潇:“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潇摇头:“不怎么回事,就是关于地的所有权问题。”
唐一成还在茫然,好在其他人心善地给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他顿时眉头紧锁,哪里能这样呢?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又不是他们的地。
伊万诺夫好奇问王潇:“你准备怎么办?”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啊,完全置身事外。
旁边的大学生新人们也一个个偷偷看她,希望可以趁机偷师。
王潇先开始还真没打算插手这事儿。
关她什么事?
这摆明了是政府和村民之间的矛盾,她干嘛要大包大揽?
但问题在于她赶时间啊。
航线都已经拿到手了,时刻表定下来很快的,她需要立刻清理出一百亩地,把她的巨型充气帐篷搭起来,然后赶紧卖货。
这帮人磨蹭一分钟,她就会损失一大笔钱。
她绝对不能忍受。
王潇要开口,那群村民突然间跟发现救星一样,激动地喊起来:“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来了。”
这还真是个大误会。
原来是因为卡车运输队的退伍兵们,身上都穿着迷彩服,故而被当成了在役士兵。
村民们脸色通红地围上来:“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唐一成都蒙圈了,到嘴边的道理愣是说不出来,就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叫一堆大爷大娘围着,只差搓手手了。
还是王潇拯救了他,她挺身而出:“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们要是信任咱们解放军战士的话,愿不愿意飞去江东看一下,飞机去,飞机回。如果你们觉得看到的让你们不满意的话,我们这边没二话,这地我们绝对不动,我们马上就搬走。”
孙副市长要疯了。
开什么玩笑?机场附近就这一大块空地。
其他地方他们即便能找出空地,但距离机场远了,外商往来不方便,还怎么愿意跑到他们萧州来批货?
他拼命地朝王潇使眼色,还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示意这人千万别激动,他们市政府是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的。
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当官的欺负小老百姓。
可惜王潇不领情,反而再一次保证:“你们可以派代表过去,派20个人一块过去,让他们一起看看。只要不满意,我们这片立刻撤,找别的地方,一分钟都不会耽误。”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老支书先站出来:“我去,我不怕。”
他一出列,陆陆续续站出了二十来号人,个个都昂着脖子强调自己不怕。
结果他们这辈子都没坐过飞机,一上飞机,个个慌得不行,还有人在飞机上吐了起来,狼狈得要命。
乖乖隆地洞,难怪要县团级以上的干部才能坐飞机呢。这明显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坐得住的玩意儿。
可等到他们在将直门下了飞机,连原本因为严重晕机而惨不忍睹的倒霉蛋都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
天呐,这里是村庄吗?明明前面还能看见农田,但怎么这么热闹呢。
来来往往的,有黄头发、棕头发,还有红头发的洋鬼子。
他们的眼睛珠子有蓝的有绿的,也有灰的,瞧着有点吓人。
他们每个人都大包小裹,步履匆匆地朝机场走来。
哦,有人跟着三轮车跑,还有人直接坐在拖拉机上。
看着就一点也不洋气了。
等在机场的将直门附近两个村子的村委书记,现在已经十分不耐烦。
夭寿哦,要不是这边国际商贸城的领导发了话,他们可真没工夫瞎耽误,跑过来给人做什么思想工作。
所以萧州机场机场村的农民一过来,将直门这边的两位村支书,立刻上前握手,语带埋怨:“哎呦,我的老哥哥,你们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这是聚宝盆送到家门口,你们居然还想把它踢走。实话跟你们讲,现在连城里人羡慕死我们两个村了。”
为什么呢?能挣钱呗。
租房子给老毛子住,能挣钱。
酿酒给老毛子喝,也能挣钱。
在路边随便摆个摊,同样能挣钱。
或者你连摊子都懒得出,在家煮上一锅饺子,老毛子照样吃得香喷喷。
更别说老毛子进货,全部由他们村里人运到机场去了。
你看看,推这一趟板车,能费什么力气,走一趟不到半小时,都能挣五块钱。
这种好事,放在别处哪儿有?
什么叫泼天的富贵?这就是典型!
你们居然还不想把地让出来盖商贸城?你们真是糊涂哦!
放到全国不管哪个地方,谁愿意要那点破地呀,能长金子吗?还当是10年前,刚分田到户的那会儿呢。
我们跟你讲哦,这商贸城盖起来,可是能送金子的。
两位村支书一开口,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旁边从江心洲过来包地种芦蒿的农民也帮忙附和:“就是啊,我们都恨不得这个商贸城能搬到江心洲呢。”
真是鼠目寸光,不晓得好歹。
一帮从萧州刚过来的农民听的头都晕了,连一向被认为是见多识广的机场村的老支书不知道该如何消化。
他张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前面已经有人喊将直门的两位村支书:“快点快点,飞机要开了。”
两人赶紧要告辞:“不好意思啊,我们马上要去莫斯科。你……你们先逛着啊。哎,小三子过来,好好招待机场村的客人啊,这可是萧州的贵客。”
被叫过来的人老大不乐意:“你们自己逛好了,我这边还要做生意呢。”
机场村的老支书却顾不上被嫌弃,追着小三子问:“去……去莫斯科啊?去苏联的莫斯科?”
老天爷啊,坐飞机这件事已经够让他们惊吓的了,怎么还要坐飞机呀?
小三子急着回去卖豆浆。
出人意料,老毛子不仅爱喝牛奶,也爱喝豆浆。不管是配油条或者麻团当早饭,还是当成饮料喝,他们都接受良好。
现在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不是苏联的莫斯科,还能是哪里的莫斯科?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呀!我们这里去过莫斯科的人多了去。”
怎么回事呢?
这也算将直门的一个特殊产业,国际人力搬运夫。
老毛子们为了少交税,很多人都乐意组织人力搬运工,好每个人带五千美金的货去莫斯科。
但有的时候吧,人力搬运工没那么好找。还有人会反悔,到了莫斯科以后想自己卖。
尤其是莫斯科以外地区的倒爷倒娘们,比如波兰或者罗马尼亚之类的国家的,到了莫斯科,他们也是外人,未必能杠得过对方。
可如果他们从莫斯科以外的地区找人,又意味着得付出更高的时间和财力成本,不划算。
时间久了,精明过人的倒爷倒娘们便将目光锁定的将直门地区的村民。
他们去了莫斯科人生地不熟,不好跟倒爷倒娘们翻脸,会乖乖交货。
而且他们就是将直门本地人,和倒爷倒娘们也算是熟人了,比随便拉人要安全许多。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收费不高呀。
让他们来回跑一趟,给个十美金二十美金,或者是一包莫斯科特产,再去莫斯科大街上逛个半天回来,他们就相当乐意了。
这种物美价廉的人力挑夫,倒爷倒娘们怎么可能不喜欢?
当然,为了方便管理和安全着想,也不是所有村民都能胜任这份工作。最好要会说两句俄语,不至于轻易跑丢了。
因为这个,将直门地区村民学俄语的热情更加高涨。现在几乎人人都能跟老毛子侃几句。
年轻人也不说了,几乎人手一本俄语通用小册子。
王潇编的那个,没正式发行,就钢铁厂的印刷厂自行印的。在将直门这边,它卖的比新华书店摆在架子上的书还俏。
几乎人手一本,大家闲下来才懒得吹东家长西家短呢。基本都在埋头背俄语,好心中有丘壑,多挣老毛子的钱。
这显然是识字的,至于那些不识字的村民呢?
部队的政治部主任都骂日了鬼了。他当年是文书的时候,部队搞军民鱼水情,还有个给村里成年人扫盲的任务。
结果这帮家伙年纪轻轻的时候学认字学的乱七八糟,当文盲当的理直气壮也不嫌丢人;现在年纪大了,都成糟老头子老太婆了,竟然老毛子的话一个比一个学的溜。
那嘴巴一张,什么普里耶特特乌有(表示欢迎),拉特普利特斯特沃瓦次(表示问候)一个磕碰都不打。
叫附近空军部队的军属看了,简直各种羡慕嫉妒恨。
为啥呢?
是军属舌头不好使,学不会老毛子的话吗?
啊呸!才不是呢,他们可没那么笨。
他们是因为自己的军属身份略有些特殊,办理出国护照比较麻烦,所以这个钱他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村民挣。
太欺负人了,真的。
这么多年,他们当真头回如此羡慕农民。
这可真是什么力都不出,坐着飞机开洋荤,就把钱给挣了。
一个个回来还天天吹牛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