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因为它贵呀。
这个贵是八十年代末期两国官方合办的中餐馆定下的基调。
它也不是无的放矢的贵,而是按照当时规定,华夏厨师在国外的工资标准本来就高。
比如在日本是两千美金,在俄罗斯是五百美金,后者相当于人家总统十几倍的工资。
况且,中餐馆的原料和佐料都要从国外进口,运费和损失率都高。
这二者加在一起的成本可想而知。自然中餐馆也就变成了高档饭店。
生意好不好是一回事,但不是一般二般的人才能进来享受又是另外一回事。在之前几年,能进中餐馆,在这里也是一种身份象征。
相形之下,非官办的香港饭店经营就灵活多了,生意自然火爆。
它现在算是布达佩斯乃至整个匈牙利华商的大本营。
由方先生牵头的一桌客人安排在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华商。
一位年约五旬上下的中年人正在叹气:“我真不该选海运,这下要命了,不晓得要在海上漂多久。”
“你真是!”坐在他旁边的烫着卷发的女士一直摇头,“在海上起码漂两个半月,时间更长的都有。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份了,在这么慢慢漂下去,圣诞节就过完了。不要说我们没提醒你哦,圣诞节过后根本就不要想做生意。九月份到圣诞节,全年三分之二的货都要这几个月出掉。”
中年男人十分焦灼:“哎呀,别说了,一说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卷发女士咯咯直笑:“我说你还不如走陆运呢,好歹比海运快多了。”
“甭提了。我上次箱子被撬了,跟他妈保险公司扯皮扯到现在都没个结果。收钱的时候积极得很,一到索赔,就开始装聋作哑又装死。”
餐桌上其他人也附和起来,大概意思就是现在匈牙利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法律规定乱七八糟,而且只用匈牙利语写,没有一个正式的外文版本。
最要命的是法律跟张纸一样,今天说行的事,明天就不行了。
你要是按照他上个月的规定认为可以扩大投资,然后这个月你就完蛋了。因为它又发了新规定,路上一条法律已经作废了。
“再这么下去,老子不干了,老子马上走人。真他妈的受这种洋气。老子的货还在海上飘着呢。”
方先生上前:“别别别,我这不是把财神爷和财神奶奶给你们请回来了嚒?有了航班,以后我们直接走空运好了。”
唐一成觉得财神爷和财神奶奶并在一起说,挺奇怪的。
但想想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不是夫妻,而是同事;好像也没啥不对劲的。
方先生热情地介绍:“这位是伊万诺夫先生,这位是王潇女士。二位是大名鼎鼎的五州航空运输公司的老总。来来来,上座上座,一定请上座。”
王潇没托大,借口自己年纪小,实在扛不住这福气,把上座让给了年纪最大的叔叔阿姨。
大家刚打完招呼,连名片都没来得及派一圈,包厢门开了,又来了四五位客人,其中有两位黄头发高鼻梁,应该是匈牙利本地人。
方先生赶紧帮忙介绍:“王总,伊万诺夫先生,这二位是斯特罗基先生和开尔泰斯先生。”
他们是什么人呢?匈牙利的官员。再具体点讲,就是开通航线的被公关方。
因为历史因素,匈牙利人会说俄语的很多。大约是考虑到伊万诺夫的感受,两位官员都选择用俄语开口打招呼,然后又换成德语感叹:“谢谢你们的招待,不然我们真没机会享受到如此美味的中餐。”
大家重新落座,开始吃吃喝喝的饭桌应酬。
大家先集体干一杯,为了这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他们讨论了最近的天气,社会上发生的大事,日益糟糕的治安问题,以及让所有人都沮丧的经济难关。
最后变成了华商集体安慰官员,他们对匈牙利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哪怕现在政府财政紧张,社会通货膨胀严重,但这都是暂时的,今后的匈牙利一定会再创辉煌。
这些话呢,有的是英语说的,有的是德语说的,有的干脆就是中国话,反正大家都会帮忙互相翻译。
以至于唐一成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在心里头直乐。
果然曾经长期拥有相同意识形态的国家,说话套路都差不多。
酒过三巡之后,两位官员开始感叹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然后他们的话题又延伸到经济投资方面。
到这步了,本地中华商会的负责人,也是那位年纪最大的先生开了口:“所以我们想开通航线,进一步扩大生意规模。这是我们千里迢迢把王潇女士和伊万诺夫先生邀请过来,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在布达佩斯投资,大家一起共同努力,繁荣匈牙利商品市场,促进中匈正常贸易往来。”
结果那位斯特罗基先生缺突然间翻了脸,一个劲儿摇头表示:“No,No,No!”
搞得一饭桌的人都懵圈了,大家私底下已经谈好了的事情,你现在No个毛线球球,你早点干嘛吃去了。
斯特罗基的态度却非常强硬:“匈牙利已经容纳不下更多的华夏人了,太多了,太多了。免签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到处都是华夏人。”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商会会长开口打圆场:“我们只是长了一张亚洲脸,所以在欧洲人群中显得比较瞩目。平心而论,斯特罗基先生,在匈牙利的外国人中,华夏人算不算少数民族?免签的是十几个国家,不仅仅是华夏啊。据你们政府公布的资料,每年光从匈牙利过境的土耳其及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劳工就有两百万之多。今年上半年到匈牙利的华夏人,可只有一万出头。”
斯特罗基没说话。
他的同伴开尔泰斯应该就是那位中间人,也帮着说话:“华夏人十分勤劳,他们一直外出工作,所以才总能在公交车和地铁上看到他们的人而已。”
斯特罗基却十分固执:“不行,火车已经带来了太多的华夏人,再来飞机的话,那就完蛋了。匈牙利只是一个小国家而已,它承受不了。我们只有一千一百万的人口而已。”
饭桌上的气氛再度陷入凝滞。
斯特罗基还在强调:“非法滞留的,我们都会赶走。不管是罗马尼亚人、保加利亚人、波兰人、苏联人、土耳其人、阿尔巴尼亚人、加纳人、巴基斯坦人或者尼日利亚人,包括华夏人。我们不是在各个民族间做选择,我们反对所有的非法滞留。”
王潇突然间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斯特罗基先生,你是在担心从飞机上走下的华夏人会在匈牙利非法滞留吗?”
“太多了。”斯特罗基换回俄语强调,“到处都是。”
餐桌上好几个华商脸色都不好看,哪里能说都是非法滞留呢?明明他们都已经符合条件申请黄卡,结果政府一直卡着不放。
真是的,出门在外永远受气。
王潇却摇头:“你误会了,我们申请这条航线的目的是为了运货,运输珍贵的原材料比如高档丝绸之类的,在布达佩斯及周边地区进行工业生产,好出口到西欧去。”
那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旁边附和:“没错,我投资的服装厂接到订单要求高档丝绸睡衣。我只能从华夏进口丝绸布料过来。”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自己的确有生产方面进口原料的需求。
然而斯特罗基却没松口的意思。
王潇继续用那种慢悠悠的腔调往下说:“其实非法滞留的居民,在各个国家的情况都差不多,那就是无产业者无固定工作者。但他们不是我们的顾客,实话实说,我们想开通这条航线,其实是为了方便政府官员来匈牙利进行考察。
匈牙利的改革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了,而且成绩斐然,有很多值得华夏方面学习借鉴的地方。现在华夏很多人都对匈牙利的经济建设成果很感兴趣。
我们也看到了匈牙利政府的高效,这里拥有良好的营商环境,是值得投资的热土。
请您相信,能够出国考察的官员和企业家在华夏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他们拥有自己的事业,对于非法滞留他国应该没什么兴趣。”
斯特罗基没反应,开尔泰斯赶紧接话:“亲爱的女士,您的意思是您是中国官员的代理人?”
王潇笑着摇头:“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帮个小小的忙而已。有些事情政府官员不太方便出面,我们商人来办会比较合适。”
“那么你能证明吗?”斯特罗基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你能证明飞过来的都是你们的政府高官和企业家吗?”
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到商会会长脸上。
这个斯特罗基什么意思啊?钱也没见他少收,这会儿装什么爱国者说。
再说了,华夏人都是想着干活挣钱的。
那些小偷骗子吉普赛人,怎么没见匈牙利官方态度这么杠啊。
真是柿子捡软的捏,专门欺负老实人。
这要怎么证明啊。
没想到王潇还真拿出了证明:“斯特罗基先生,恐怕你不了解华夏的政策。在华夏,并不是说有钱就能买到机票。必须得有县团级开具证明,国内航班尚且如此,国际航班只会更严格。这是官方开具的,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证明。”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她拿出的居然是这种证据。
当真绝了。
偏偏这还真是华夏目前正执行的政策。
斯特罗基被噎到了,愣是找不到话来回她,半晌居然冒出一句:“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非法滞留呢?”
王潇微笑,眼睛盯着对方:“现在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不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
你觉得现在还有多少所谓的受政治迫害者来逃亡?
以此为借口的几乎都是无业者,根本就不在县团级以上的干部这个范围内。”
开尔泰斯适时地笑了起来,拼命点头:“没错没错,要跑到早跑了,两年半的时间还不跑,以后也跑不了了。”
其实这没什么好笑的,但大家还是非常配合地跟着笑了起来。
刚好饭店老板亲自上了大菜,商会会长赶紧招呼大家:“来来来,尝尝,老板的拿手菜。”
不得不说,这一桌菜的味道还是不错的。不是那种被改良的奇奇怪怪的中餐,反正王潇吃的挺嗨。
尤其那个烤乳猪啊,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的肉又鲜嫩多汁,不愧是大厨的手艺。
还有那道一品锅,绝了,真的,汤巨赞!
吃饭这种事情吧,的确很有利于缓解气氛。
甚至连斯特罗基都开口叹气:“可是改革成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也陷入了困境。”
王潇微笑:“我们国家领导人有句话,叫做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谁不是一边学一边干的。其实匈牙利的改革很成功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比如说市政建设,比如说交通设施,一个这么大的城市如此井井有条,很不容易。”
先前那位后悔走海运发货的中年大叔插了句嘴:“我真觉得呀,你们把上一个政府给赶跑了,图什么呢?以前这里社会治安啊什么的都蛮不错的。”
他话说出口以后意识到不对,赶紧强调,“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完全尊重匈牙利人民自己的选择的。我们华夏人的一贯原则是平等共处互不干涉。我只希望匈牙利越来越好。”
妈呀,他是真有点害怕这些人,一个个就跟吃了枪药一样。
上次他在四虎市场碰到一位摆摊的罗马尼亚人,有个华夏愣头青跟人家说什么“达瓦尼西”,结果直接挨了一拳头。
因为人家罗马尼亚人觉得“达瓦尼西”这个称呼是对他的侮辱。
斯特罗基没吭声,开尔泰斯摸了下鼻子才开口:“他们一点也不尊重人民的感情,居然让苏联过来驻军,这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得,这就有点复杂了。
而且你现在说这话合适吗?
桌上还坐着位来自莫斯科的富商呢。
他们的五洲公司拥有五十架货机,十五架客机,放在全世界,也是完全可以被拿出来好好说一说的大型航空运输公司了。
你们不是想吸引外商投资吗?如此腰缠万贯的富商,你还想当面打脸啊?一个个都想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