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会跑到方先生的别墅里来呢?他们明明普遍租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离布达山还是有点距离的。
因为方先生是中华商会的重要成员之一啊。
其实加入商会变成中坚力量完全不符合方先生既往的做人原则。他毕竟是计算机专业技术人员出身。
但用他的话来说,他从王潇身上学到了一个重要的道理,那就是人不能独,必须得积极融入社会,构建起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王潇有她的招商会,他没能力自己组织一个,他就主动融入。
说来有点微妙,在匈牙利,港台人和大陆人泾渭分明,大家彼此不打架,但也谈不上合作无间。
方先生却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在大陆弄到的第一桶金。到现在,他也在赚大陆的钱,自然愿意和大陆来的商贩多交流。
而在匈牙利,港台商人因为有钱钱且舍得花钱,所以被官员们更高看一眼。有些为难事,他们出面,更容易得到解决。
故而方先生虽然来匈牙利还不到一年,却已经是本地华商群体里的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他也大方,开放自己别墅的会客厅,每个礼拜都会聚集商会成员和他们的朋友,大家一起说说面临的困境,讨论解决办法。
比如说今天,他们讨论的就是日益恶劣的当局态度。
从这个月一号起,所有的延期都停办了,不管是护照还是黄卡或者白卡(相当于临时居住证,时间不等),一到时间就赶人。
大家觉得不安,有人认为实在不行就黑下去,有人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如干脆走了拉倒算了。
“罗马尼亚不错,那边华夏人少,货也少,对咱们不翻白眼。”
另一个人笑了:“一年前匈牙利人也不对咱们翻白眼,现在就嫌咱们人多了。”
提议去罗马尼亚的人急了:“说以前有个屁用。关键是现在!遍地都是敲诈犯!真的,罗马尼亚很不错。”
他积极推销着,“他们只要有五百美金注册就能办一家公司,而且可以无限分股。但凡是个股东就能办灰卡,就是罗马尼亚的居留证,皮子是灰色的。”
他说的眉飞色舞:“我一哥们在那边,罗马尼亚人好得很。你都不用找自由市场,你往街上一站直接摆摊子,把东西挂出来卖。一堆人就上来买。跟苏联老毛子不一样,人家可有规矩了,都老老实实排队,甚至人多了,连他妈警察都主动过来维持秩序。”
周围发出哄笑声,有人调侃:“警察不是来没收货的?”
“真的。”那人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不管罗马尼亚以后会不会变脸,咱们得赶早过去弄个身份,总他妈的比在这儿被狗撵一样强吧。有了灰卡,我们可以反复往返拿货,不用担心出去了就回不来。真的,我哥儿们当初是坐错火车跑到了罗马尼亚去的。现在他自己都说不是坐错了,是他家祖宗八代给他纠错!”
先前忙着调侃的人也闭了嘴,大家开始跟关系更亲密的伙伴窃窃私语讨论要不要去罗马尼亚。
因为历史因素,华夏和罗马尼亚的关系还不错。它具体表现,六十年代,两个国家都在反对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国内称之为苏修),到了七十年代,二者在对美政策上又达成了共识。
所以在华夏人很难看到外国电影的六七十年代,来自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沸腾的生活》和《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之类的,公开在大陆的银幕上反复上映。
千万不要小看电影文化的影响力呀,这让大家对罗马尼亚天然就有了一种亲切感。
那里人肯定比不上匈牙利人有钱,在这里,一瓶风油精都能卖出一美元。
但穷有穷的好处,不穷不缺东西,他们也不肯花高价买华夏货呀。
众人讨论一圈,问题就集中在了如何把钱从匈牙利带出去。
没钱的话,他们怎么进货?没货的话,他们想去罗马尼亚谋生,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潇叫他们的说话声引着出了房间,忍不住听得津津有味。
一开始她想建议大家如果打算留在匈牙利发展的话,挣的钱也别藏着掖着了,直接拿出来买房吧。
这买房投资,大陆人目前还没这意识。但方先生就在这里呀,你们可以问问他们,是不是香港人台湾人都喜欢买房产投资?
自己住方便不说,将来房产一升值,真是躺着就把钱给赚了。
哪怕短时间内房产升不了值,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也可以出租啊。那长租找不到租客,可以短租。
匈牙利是个旅游国家,布达佩斯更是赫赫有名的旅游城市。
去年全国接待的外国游客达到了国民人数的两倍,今年从旅游旺季的表现来看,达到七倍不成问题。
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匈牙利,旅馆够用吗?
不够用怎么办?总不能让人睡大街吧。
短租家庭旅馆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真的,现在买房很赚的。
可她也的确对匈牙利的政策搞不清楚,显然,外国人在这里没有超国民待遇,人家不太在乎国际影响。
要是他们真听了她的话,在这里买了房,结果人被赶走了,房子到时候跟谁姓,还真说不清楚。
于是王潇老实地闭上了嘴巴,没吭声。
说到藏钱的问题,大家都三缄其口。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吃饭本事,哪能随随便便说出来。
秘密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就不足以称之为秘密了。
王潇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突然间有人兴奋地朝她招手:“王老师,你在这里啊!”
这这这,犯规了啊。
小姑娘,你喊姐啥不好啊,哪怕你喊王总王老板,姐都能直接笑笑。
你喊姐老师,姐有点扛不住。
王潇冲她点点头,微笑道:“你也在布达佩斯?你跟你妈妈没去找你们亲戚?”
这位在来布达佩斯的火车上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姑娘激动地跑过来:“我妈碰上冯叔叔了,我们就没急着走。”
原本站在她旁边的身材胖胖的中年人冲王潇欠了欠身,跟她道谢:“劳驾您照顾小月跟她妈妈。”
这口吻,啧,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啊。
小月的母亲也局促地跟王潇道谢。大概是下了火车总比在车上咣当着舒服,她看上去脸色好了不少。
小月对着王潇叽叽喳喳,一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迫切地诉说着自打车站分别后她们母女的经历。
巧哦,好巧,她们去欧亚旅馆的途中碰上了妈妈以前的同事,干脆跟着一块儿去自由市场上摆摊了。
挣钱是真挣钱,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她们本来想老实留在布达佩斯算了,但是冯叔叔听说情况不好,带她们一道过来问问状况。
小月好歹还知道小小声说话,忧愁地发问:“王老师,我们怎么把钱带到罗马尼亚去呢?”
藏在鞋子里是不行的,匈牙利的边检可精了,查得特别严格。
王潇心道,这太简单了。
既然边检专门盯着华夏人查,那直接找个信得过的匈牙利本地人帮忙把钱带过去不就行了。
当然,风险很大。
所谓财帛动人心,信得过的朋友在钱面前也信不过了。
她只笑笑:“不行你们就把钱换成东西带走吧。”
“带不走啊。”小月忧愁道,“匈牙利人查的太严了。”
那位最早号召去罗马尼亚的老兄还在急切地强调:“我们必须得过去,知道什么叫外宾。我那兄弟小老百姓一个,到了罗马尼亚才享受到外宾待遇。他就商店排队买东西,人家售货员和排队的人都主动要他第一个买。他们说,咱们华夏人是他们的好朋友,不需要排队。”
妈呀,这待遇,直接击中了自觉在布达佩斯是二等公民的华商的心。
好几个人都表态,他们一定要把钱带去罗马尼亚。
花也在罗马尼亚花,不在匈牙利花。
于是话题又兜兜转转地跑回到如何把钱带出去的问题上。
这中间还夹杂着撺掇者的科普,罗马尼亚的生活条件一点也不差。
人家医疗教育全免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大子儿都不用掏。
公共交通全部由国家补贴,坐个公交车就五分钱。
住的房子,全是国家分配的公寓房,有卫生间有洗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热水天然气。
家家户户都有小轿车。
商店里卖的吃的呀,哎哟,便宜的不像话。一斤重的大面包,才五分钱。
什么叫共-产主义生活呀,人家这就是。
于是大家又跑题了,怎么日子过得这么好,又突然间啥都缺了?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这些国家。
哎哟,管不了咯,先过去挣钱再说。
王潇被人招呼着也往会客厅中央走,最后才叫一圈人劝着开了口:“其实也不是不行。先问一下,你们过去是不是还准备摆摊子?”
吵吵嚷嚷的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跟有声音似的“刷”的落在她脸上。
如果被称之为东哥的中年男人问:“要怎么搞?”
王潇朝楼上喊了声:“唐一成,把咱们的册子拿下来。”
她一本本地分发,招呼众人,“自己选吧,看想要哪些货,估摸着自己手上的钱拿多少货。按照这上面价格的两倍来。有两个地方可以提货,一个是莫斯科一个是基辅,乌克兰的基辅。你们自行选择提货地点。”
唐一成惊讶地看着她,她这是要在罗马尼亚培养自己的第一批客户了。
先前的罗马倒娘不算,她们的活动地点主要集中在莫斯科,然后再往下分销。
而这些人,是真正即将踏上罗马尼亚国土,在那里扎根谋生的商贩啊。
她脑海中浮现出王潇曾经说过的:没有销售渠道就自己培养销售渠道,没有客户就自己培养客户。
只要市场有需求,那么无论如何生意都能做起来。
甚至没需求的时候,也可以培养出市场。
会客厅里顿时发生嗡鸣声,众人好像拿到考卷的学生一样,又激动又不知所措。
有人鼓足勇气问:“你的货行吗?不行怎么办?”
“如果是质量的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拒收,我会重新给你们换货。”
“你,你能保证货吗?”
方先生笑了起来:“她有两个国际商贸城,从莫斯科和基辅发过来的货,有很多都是她出的。莫斯科机场的红头发,基辅的刀疤脸都是长期飞到她那边去拿货。”
这是大贩子,客厅里面有人是直接从他们手里拿的货。
会客厅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小月兴致勃勃地在单子上勾画着,不停地问她母亲:“妈,要这个好不好?漂亮的,外国人喜欢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