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感受到强烈的生存危机时,很难保持原有的道德水准。
与其到时候闹得大家都难看,不如老老实实继续商店经营模式。
第二个就是营业员的问题。
因为是合资商店,而且在人家的地盘上赚钱,所以他们决定俄罗斯和华夏的雇员各自一半。
莫斯科这边好讲,原本商店营业员在这里就属于体面工作,加上现在物资紧缺,人们更加愿意到商店当营业员。
一开始他们计划在莫斯科召五百名营业员,结果直接来了近三万人。
要知道,去年莫斯科第一家麦当劳开业时,630个工作岗位,一共也就才收到了27000份申请。
结果才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而已,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不仅仅是莫斯科本市,莫斯科州其他几个城市居然也有人听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应聘。
他们当中不乏名牌大学毕业生,而且是成绩特别优异的那种。
搞得伊万诺夫这个实际上的学渣都懵了,打电话给王潇时,他甚至有点六神无主:“我要怎么挑人啊?”
他所有的手下加在一起都没这么多。
王潇二话不说,直接给出标准答案:“同等条件下,选好看的帅气的。”
这样他们后面就有现成的模特可以用,拍海报也不用满世界找人了。
然后伊万诺夫遵循这个原则,一口气挑了八百人。
王潇对此没意见,多出来的人手刚好锻炼锻炼,后面他们再买其他店的时候,也不怕没人过去干活了。
至于江东这边,王潇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没有足够的人手过去。
毕竟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美国日本西欧才是大家向往的地方,留学生都不愿意去苏联。
她一开始想的是通过把大厂的职工带到莫斯科疗养院度假,来增加大厂子弟对莫斯科的好感度。
但因为时间太短,到现在为止,钢铁厂连五分之一的职工都没轮上,她觉得效果不会太好。
结果夜校橱窗的招聘启示一贴,报名的人直接爆了。
除了本来就在大厂夜校学俄语的学生之外,省城其他夜校甚至连大学和中专俄语专业的学生都过来报名了。
王潇也觉得奇怪,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上头?
陈大夫觉得自家闺女平常瞧着好像还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候净问傻问题?
都说现在的边境城市只要开放了的,不管是黑河还是二连浩特,全市老百姓都在做外贸生意。
包括小孩子放学以后也不瞎跑了,全到市场上去转悠,趁机赚点小钱。
他们省城虽然地方大人口多,所以没到那份上,但实际情况也差不离了。
现在全市起码有一半的轻工业工厂是给将直门的国际商贸城供货的,夸张点儿讲,甚至可以说外贸订单养活了全市一半的轻工业。
眼下将直门人山人海,热闹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市中心。
都到这份上了,省城老百姓哪个不晓得跟老毛子做生意挣钱?本市的年轻人想去莫斯科上班,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但夜校的俄语老师看法跟陈大夫相反,她认为即便不是莫斯科,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外国城市,都会有很多人报名去上班。
从一九八九年卡留学条件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多的时间了。
年轻人们一颗想要自由飞翔的心急剧膨胀,加上现在全国各地都流行出国淘金,越是大城市越是如此。
有任何机会可以出去,他们都会迫不及待地涌出去。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报名人数多,有利于筛选出更多的人才。
王潇把这工作交给了向东,把人选出来之后,又拉到国际商贸城就地实习了一个礼拜,便拿着办好的护照,集体上飞机去莫斯科了。
到了那边,他们还要经过一个礼拜的紧急培训,好熟悉莫斯科商店的环境。
王潇走的要比他们晚一些,冬至当天才出发。
她到将直门的时候,刚好碰上工商所的人查假货。
不是到商贸城来查,而是去附近两个村里检查。
之前商贸城外面地摊不是被王潇想办法清空的嚒。
但商贩们其实并没有离开,他们走游击路线,农村包围城市,深入到了村里。有的人租了村民的房子开小批发部,有的人则干脆在村里摆摊子,继续做生意。
村里又不是商贸城的地盘,商贸城压根没立场管。况且他们也没打着商贸城的招牌,王潇便随他们去了。
至于卖假冒伪劣产品的问题,嗐,现在不是有工商管理所和派出所管着吗(其实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后者也管这个),有上一次罚款的甜头,她相信相关监管部门会盯得很紧。
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头铁,愣是顶风作案。
王潇他们要去坐飞机的时候,就瞧见有人自投罗网。
被抓的小贩一路都在嘟嘟囔囔:“我从人家正儿八经的厂里进的货,我咋晓得他的鞋子穿一个礼拜就要掉鞋底呀。”
工商所的人毫不客气:“哪个厂啊,跟我讲,一并没收罚款。”
旁边一个裹得圆滚滚的老毛子跟他的同伴强调:“看到没有?这边管的很严的。不管是商场里的货还是市场上的货,只要货不好,都能找到人做主。不过商场的东西虽然贵一点,但如果买到假货的话,他们还会赔钱。”
唐一成看着穿制服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本能地乐了:“哎,这还相当于给咱们打了广告啊。”
这大概也算个体户的特点之一,讨厌自己被人管着,但希望自己的交易对象被严格监管。
他这趟带队跟着去莫斯科,是为了把小轿车开回来。
现在不管是江东的省城金宁还是江北的省城萧州,都越来越热闹了,出租车远远不够用。
之前王潇让伊万诺夫找拉达牌小轿车运回国当出租车用,现在车子的事有眉目了,自然得赶紧运回来。
越近靠近年关,街上用车的人就越多。
这回买小轿车也挺有意思的,不是五洲公司直接掏的钱,而是兜了个圈子,过了遍倒爷倒娘的手。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
因为跟现在绝大部分国家一样,眼下苏联同样限制人带美金出国。
不管是不是苏联公民,能够带出去的美金数量都极为有限,超出的数量过海关时是会被没收的。
有的倒爷倒娘财大气粗,走国际转账路线,因为常来常往,哪怕延后一个礼拜在华夏拿到钱,也不怎么影响他们做生意。
但更多的人没有这种气魄,甚至手上没有足够的美金,只有卢布。那他们想到华夏做生意,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其中以货易货是比较常见的方式。
可问题在于他们也不能保证带到华夏的东西能卖出去,万一砸手里就亏大了。
那怎么办呢?
找运输公司帮忙呗。
五洲公司收了他们的卢布,给他们开收条,然后他们拿着条子国际商贸城就能兑换相应价值的货物,再运回莫斯科转手卖掉。
至于这些卢布怎么办?刚好用来购买公司发展需要的设备呀。
比如这回三百辆拉达牌小轿车,就是用两百万件仿皮夹克给换到手的。
倒爷倒娘可欢迎这种贸易形式了,大家都省心。
唐一成兴致勃勃:“有这三百辆小轿车,后面出门没车也能打到车了。”
王潇嗤笑:“这里哪里够用,单一个省城就能吃下三万辆。”
怪就怪这边部队训练的会开车的退伍兵太少了,压根不够用,只能出三百个司机。
下一批准司机起码得过正月才能出山,否则这回她起码要三千辆小轿车。
唐一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需要那么多吗?三万辆小轿车啊。
打车那么贵,普通老百姓根本不可能打车的。
王潇有点好笑,但倒不觉得唐一成没见识。
就像一九九一年的国人很难想象三十年后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模样一样,三十年后的人也难想象现在城镇建设究竟有多落后,一个省城的市区又有多狭小。
今后城市周边的大片农田都会变成高楼,城镇化的进程突飞猛进,而街上的商铺,写字楼的公司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嗖嗖冒出来。
打得起车又需要打车的人实在太多了。
王潇已经琢磨着要办一个驾校,专门培养司机。
不过办驾校需要走哪些程序她还不清楚,得找人打听。
飞机抵达莫斯科的时候,是下午时分。
一下飞机,大家就感受到了莫斯科寒冬的威力。
真的,一个月前王潇都觉得不可能更冷了,但事实证明她当真图样图森破。这里没有最冷只有更冷。
但寒冷并不能打消大家的出行热情,机场的人很多,简直可以用热闹非凡来形容,来来往往的人都拎着大包小包。
伊万诺夫已经等待机场,整个人瞧着容光焕发,可有精神了。
他得意洋洋地指着大街上的圣诞装饰,骄傲地强调:“都是我们进的货。”
上个月他们去布达佩斯,在香港饭店的酒桌上,那位华商为自己颠簸在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货的纸灯笼和纸拉花忧心忡忡时,王潇直接问的人家生产厂商是哪位,然后转过身就毫不犹豫地也进货了。
他们有飞机运输的优势,哪怕十一月份才下订单,现在十万个纸灯笼和纸拉花也顺利抵达了莫斯科。
唐一成颇为惊讶:“这么快就批发出去了?东正教的圣诞节不是一月七号吗?”
按照布达佩斯那边华商的说法,圣诞前十天才是家庭和商店开始圣诞装饰的时间。
现在好像有点早诶。
伊万诺夫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平安夜我们现在照样过。”
反正现在莫斯科乱七八糟的,也无所谓了。
这次他们商店开业,选择的同样是后天平安夜。
一行人走出机场,准备去停车场上车的时候,前面浩浩荡荡来了足足七八号人。
因为人种差异,王潇到今天为止,除了非常熟悉的人之外,其余俄罗斯人在她眼里都长得大差不差,换件马夹再换个发型她就认不出来了。
所以对面的人跟她握手寒暄时,她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位?
直到对方客气话说多了,表示代表莫斯科市政府和人民欢迎华夏朋友的到来,她才猛然认出来,他们是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