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出国需要吗?
不不不,是恐慌,是不相信自己手上拥有的卢布的价值。
所以大家要急着把它换成美元。
王潇慢条斯理地分析:“如果非要给卢布的下跌找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政府失去了民众的信任。民众不相信政府能够保证货币的价值,所以才会抛出卢布。你觉得,新政府有能力赢得民众的信任吗?”
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连伊万诺夫都不能强行为他们挽尊。
事实上,他清楚的很,虽然今天这位总统才宣布辞职,但其实从八月政变失败之后,他便已经成为了傀儡。甚至连华夏的大使向他递交国书的时候,他都没时间接。
真正控制这个国家的,是那些以俄罗斯总统为代表的所谓的皿煮改革派。
他们的成绩如何?大权在握之后有没有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显而易见,没有。
通货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物价在疯狂的上涨。
人们之所以容忍他们的上台,与其说是再给自己希望,不如说是反正已经够糟糕的了,再糟糕的事情也无所谓。
要说信任,老百姓又该如何信任呢?政府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他们值得被信任呢?
王潇看着伊万诺夫:“那么你现在告诉我,华夏老百姓相不相信政府?”
伊万诺夫张了张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真的,摸着良心说,如果全面地看,华夏老百姓的生活状态其实根本比不上解体前的苏联。
一个住房问题苏联和原东欧国家都能秒杀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
哪怕是作为皿煮标杆的美国,能保证老百姓都居有其所吗?不不不,他们的贫民窟一直都存在着。
那么有钱的日本,工资那样高的日本,老百姓依然抱怨自己买不起房。
跟它们比起来,华夏普通老百姓的收入更低,住房条件更差。甚至农村地区有很多是土房子,连砖瓦都用不起。
可他见到的华夏人好像都特别容易满足,农村小孩今天吃到了鸡蛋或者是一颗糖,甚至能欢天喜地一整天。
大人们也一样,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也能那么开心。
真羡慕他们,估计所有的政府领导人都会羡慕有这样的百姓。
那么容易满足,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滋滋有味。
“华夏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度是很高的。”王潇叹气,“所以我对华夏币有信心。”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点点头:“对,你们的领导人有手腕,很强势。我们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一个懦夫。总有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发展都取决于领导,我们是在赌博。也许他们说的没错,议会才是对的。”
王潇摸摸鼻子,没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再一次强调:“我们需要把钱花出去,即便不买钢材,也要换成其他资产。”
她继续说服伊万诺夫,“外面那个老头儿说苏联人最大的问题是太有钱了。但只出不进的话,再有钱也扛不住。人民需要挣钱,产品就必须得销售掉。”
她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直升飞机、船舶、卡车、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照相机、手表、光学设备这些,都是苏联被西方国家限制出口的优质产品。”
唐一成在旁边插嘴:“华夏重新上马基建工程的话,推土机和挖掘机肯定需要。还有卡车,运输量增加,少不了卡车。”
至于直升飞机什么的,运不了多少货,养起来也麻烦。
船舶嘛,俄罗斯连个不冻港都没有,用船做外贸,局限性太强。
况且他们上哪儿找开海轮的人,麻烦,实在太麻烦了。
伊万诺夫伸手点了几下:“这个,这个,我知道从哪边搞。”
“还有小轿车。”王潇正色道,“华夏需要大量的出租车,这个也可以搞。十万辆都没问题。”
唐一成惊呆了,下意识道:“你之前才说三万,不,加在一起也就六万辆,怎么现在又变成十万辆了?哪要这么多呀,真用不了这么多。”
王潇哭笑不得:“也不是说非得我们出租车公司用啊。我们可以卖给其他城市的人。现在大城市的出租车都不够用,京城有一万九千辆出租车呢,照样打车难。”
唐一成张张嘴巴,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京城到底是京城啊,有钱人多,打车的人也多。”
除了京城以外,王潇相中的销售市场还有上海。
浦东搞开发嘛,夹着皮包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这年头也没个地铁,不打车让人家怎么工作。
十万辆小轿车,她感觉根本不够用。
不过买的时候要注意,不能把价格给抬起来,否则他们就吃亏了。
伊万诺夫点点头,这种事情他有数。
除了买东西之外,大家一致认为还可以继续投资,热闹街道上的商店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得跟地方政府好好磨,不能都是用美元买。
俄罗斯人民获得的酬劳又不是美元,难道他们就没资格购买国家的资产吗?
如果这样的话,那还算什么私有化,分明就是外国化,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行为。
卢布,必须得用卢布购买。
“私有化。”伊万诺夫突然间冒出句,“各个国家的私有化进程会迅速加大,包括东欧国家。”
他叹着气,眼睛直勾勾,“其实你们都怕我们吧,一直都怕。只有我们自己不知道,我们有多强大。”
王潇和唐一成对视一眼,都没办法否认这件事。
尤其是后者,他知道苏联解体的第一反应就是部队可以裁军了,强大的地缘军事压力消失了。
伊万诺夫苦笑,喃喃自语一般:“我们真的强大吗,我们怎么不知道我们强大?”
王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三十年后因为俄乌战争,又被各路专家翻出来各种分析。
王潇曾经听过的一个讲座里有位教授的理论是苏联人民太实诚了,苏联的领导阶层又胆子大的不在地方。
其实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与黄金不再挂钩。世界经济发展实际上靠的是印钞推动经济,通胀引领经济发展。
它的本质是什么呢?以老百姓为转嫁对象,通过印钞这种手段来掠夺国民财富。
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偏偏苏联人没跟上。加上轻工业不发达造成的日常生活物资相对短缺,让苏联人就自我怀疑了,觉得自家的体制有问题。
王潇也讲不清楚这理论是对还是错,她只能说,做人不能轻易否定自己。
你觉得自己拉垮的时候,说不定别人比你更拉胯。
那些天天说自己生活多美好,人生多幸福的人,搞不好仅仅是因为嫉妒你心虚,所以才拼命吹牛而已。
世界都是个草台班子呢。
唐一成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应该可以买不少商店了啊。”
苏联解体了,各个国家私有化都肆无忌惮了,那肯定有大量涌入市面。
这就跟水果大量上市一样,是买方挑卖方。而且各个国家之间还存在竞争,为了吸引买家,它们会自己压价。
王潇乐了,这事儿还真有可能。
倘若不是莫斯科急着私有化,他们也不可能花了不到百万美金就买下了红场旁边最繁华的两条商业街。
看样子,说不定她都不用等华夏房地产飞升吃红利,提前就能过上包租婆的美好生活。
哎呀,太腐败了,很不利于人奋斗啊。
对于购买大型工厂之类的就算了,经营工厂太麻烦,这些国家又没啥人口红利可言,还是别折腾了。
人永远没办法挣自己认知能力范围之外的钱。
伊万诺夫开始打电话,好把他们手上的大笔卢布转化为所需要的物资。
这个点应该是俄罗斯人吃过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似乎不应该谈公事。
但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是在正常工作时间和正常工作地点决定的,不管克里姆林宫飘荡的究竟是什么旗帜。
伊万诺夫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那种极度自我怀疑的颓唐,终于一扫而空。他的语气亲切而诚恳,或陪着接电话的人唉声叹气,或跟着电话那头的人一并语带庆幸,反复强调明天会更好。
他劝说想要观望的人不要再犹豫:“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现在情况真糟糕,所有国家的人都忙着筹钱,那些狡猾的商人全都开始观望了,只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把价格压到最低。
如果不赶紧出手的话,后面的价格说不定都扛不到新年,更别说我们真正的圣诞节了。”
王潇没有继续往下听,她站起身,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看外面。
圣诞节的夜晚,天寒地冻,抬头往前看,红场上依然聚集着大量的人。
但已经有人慢慢地离开了红场,朝商业街的方向走来。
队伍的末尾不断加入新人,好像长队永远没有缩短的时候。
商店店长上楼来,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小声跟王潇汇报:“有记者希望采访。”
唐一成开口问:“什么记者,哪儿来的?”
“好多,有美国的有英国的,好几个国家呢。”
他们都是跑到红场,想拍下什么激动人心的画面,比如欢呼比如庆祝,甚至一整夜的狂欢之类的。
然而莫斯科的老百姓的反应时在太过淡漠,让他们的相机都不知所措,镜头也找不到聚焦的点。
比起红场的漠然,显然是旁边的商业街的热闹更加能够吸引人的眼球,所以记者转移了阵地,开始过来采访。
但是把相机对准顾客和店员还不够,他们希望采访商店老板。
“没空。”王潇直接回绝了。
她自认为本身就不是什么说话多谨慎的人,在这种时刻随随便便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那是在给自己埋雷。
稍有不慎,她说过的话便会被无限放大,甚至曲解。
对一个靠个人形象吃饭的网红而言,个人私德其实没那么重要,可一旦涉及到政治立场之类的,那都是大事件,必须得慎重又慎重。
而人不犯错的最好办法就是避开,什么都不做。
比如在这个意义特殊的夜晚,在距离红场最近的地方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
拒绝。
把舞台留给莫斯科市政府的官员吧,想必他们会欢迎这样一个展示的时机。
“我们正在忙着调集物资,确保商店不断货,我们没时间接受任何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