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他头上会被扣上这样的罪名呢?
嗐,古今中外,老百姓的感情都特别朴实。
没有什么比腐败,更让老百姓痛恨的事了。
其实到了独裁元首的地位,钱财对他而言当真只是符号而已。
而导致一个国家分崩离析的,有的时候并非是腐败,尤其是明面上的腐败。
约泰勒厂长还在滔滔不绝。
上帝保佑,他这回指责的对象总算不是伊万诺夫了,主要是集中火力剑指市领导。
“你们为什么迫不及待地枪毙他?因为你们知道,你们对他的所有指控都没有证据。
你们害怕人民发现你们的真面目,你们除了撒谎,还是撒谎。连负责审判他的检察官都知道自己犯了罪,害怕地自杀了。”
“那是因为检察官害怕你们报复他的家人,他是个正直的好人!”市领导下意识地拔高了声调,又压下声音提醒他,“约泰勒厂长,我们在说工厂的事儿。”
结果这位身材结实的中年人却愤怒地一挥胳膊:“你们只会把罗马尼亚弄得乱七八糟。哈,救国阵线?怎么好意思用这个名字的?你们这些当官的,忙着抢占高级别墅,忙着倒卖房地产,忙着跟外国人勾结,在进出口贸易中捞好处。没有你们,伟大的罗马尼亚怎么会死掉。你们赶紧滚蛋,才能救活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工厂的管理者和中高层普遍拥有大专以上学历,故而他的英语虽然带着浓郁的口音,但好歹王潇和伊万诺夫凑合着也能听懂。
估计要是他讲罗马尼亚语的话,市领导绝对不会为他们翻译。
伊万诺夫简直快在心里笑死了。呵,罗马尼亚。
王家父女却安静如鹌鹑,主打一个绝不多嘴。
人家国家的政治,他们说什么都不对。
市领导强行保持风度,再一次试图将话题转回头:“约泰勒厂长,咱们得解决眼下的难题。关于工厂,工厂已经停产了。这么多工人,大家需要面包,需要牛奶。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找钱。约泰勒厂长,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看,我们是能够达成共识的,我们的华夏朋友诚恳且有良心,他们不是骗子。把工厂出租出去,起码有钱补贴工人。”
约泰勒厂长却固执己见:“这是工厂,不是住宅,不能出租。现在工厂需要的是马上恢复生产。”
市领导急了:“你这是在胡搅蛮缠。工厂停产,是工厂自己的责任。你作为厂长,现在自己不反思,我们市政府在想办法帮你们解决困难,你还在捣乱。”
可无论他如何好说歹说软硬兼施,约泰勒厂长都不为所动。
最后市领导急了,干脆下了最后通牒:“约泰勒厂长,你以为现在还是独裁时代吗?罗马尼亚是一个皿煮的国家,工厂属于全体职工。现在,我要召开全厂职工大会,让工人投票决定工厂的命运。”
约泰勒厂长脸色铁青,最终恨恨骂了声:“好啊,让这些蠢货看看是如何把自己蠢死的。”
再接下来,双方你来我往,变成了罗马尼亚话,王潇和伊万诺夫也听不懂了。
倒是两位保镖偶尔会交换个眼神,他俩懂一些罗马尼亚话。
王铁军东看看西看看,半晌才问了个实在问题:“这边哪里有餐馆啊?”
工厂都停产了,食堂肯定吃不上。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还是得找地方吃饭吧。
王潇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那个,不好意思啊,这边哪里有饭店?”
市领导这才转过身,跟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道谢:“抱歉,那个,我们去市政府的餐厅吃吧。”
约泰勒厂长却在旁边冷冰冰道:“你不是要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吗?不开了?还是让大家等你酒足饭饱以后再过来?”
得,那还说啥呢,就近原则在附近找地方吃饭呗。
约泰勒厂长给他们找的小餐馆是真的小,总共只有七八张桌子,类似于国内的苍蝇馆子。
不过端上桌的菜还不错,有口味浓郁的烩兔肉,有酸菜鸡汤。最让王潇和她老爹惊喜的是,主食除了面包之外还有炒饭。
市领导帮忙翻译:“这是老板跟华夏朋友学的。华夏朋友都说好吃。”
王潇尝了一口,嗯,比扬州炒饭的口味重些,味道还不错。
店里有个10岁上下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让王潇惊讶的是,她居然还戴着红领巾。
是,俄罗斯的小学生的确戴红领巾,但苏联在去年12月26日才正式成为历史。
罗马尼亚可是1989年12月就改弦易辙了。
市领导注意到了王潇的目光,解释了句:“我们决定保留,保留孩子的红领巾。”
王潇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才合适,只能局促地“哦哦”两声。
她放下勺子时,那个小姑娘又跑过来了,略有些害羞地递上了一张手绘卡片。
王潇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give me?”
显然散装英语小学生也听不懂,还是约泰勒抢先帮忙翻译:“送给你的礼物。”
王潇笑成了一朵向日葵,立刻从包里拿出一张印了长城图案的贺卡,笑着送给小姑娘:“谢谢你,欢迎你去华夏玩,这个是华夏的长城。”
小姑娘开心地接过贺卡,脸蛋红红的跑开了。
伊万诺夫冷眼旁观,他怀疑罗马尼亚人在打感情牌,甚至连这两位看似王不见王的市领导和厂长,其实都是在做戏,本质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好抬价。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罗马尼亚人可真敢狮子太开口。
就这么家破工厂,那些自称为工人代表的家伙居然敢要求一个月两万美元的租金!
呵,莫斯科都不敢有这么大的口气。
他们拿商店,在最繁华的街道上的商店,每天都有无数欧洲客人光顾的商店,一间两百平方米的店铺,他们拿下了售价都不足5000美金。
罗马尼亚人摆明了想钱想疯了!
王潇皱眉,这是把她当肥羊宰了。
她扭头冲约市政府领导微笑:“先生,我想您不用再担心工人和工厂的初露问题了。仅仅依靠出租厂房,每位工人都能分到相当于最低工资5.7倍的补贴。我相信按照这种方式,罗马尼亚一定很快就能走向辉煌。”
当谁傻呢,罗马尼亚刚调的最低工资也就7000列伊而已。
市领导闹了个大红脸,居然还能笑出来:“可以谈,租金是可以谈的。”
王潇眼睛扫来扫去,直接砍价3/4:“5000美金,5000美金一个月,不能再高了。我需要对工厂进行装修,投入的成本很高。”
分到每个工人头上,差不多是50美金一个人。眼下在罗马尼亚,普通工人上一个月的班,也就是这收入水平。
可惜工人们仍然怕自己吃亏,他们再度聚在一起商量后,倒是没有再要求提价,只是对于王潇长租十年厂房的提议不满意。
三年,他们最多只出租三年,最好是一年。
这下别说王潇了,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都伊万诺夫都差点原地跳起来。
疯了吧,怎么可能!
他们是要做仓储市场的,三年时间刚做出点起色来,这帮人就想摘桃子?做什么青天白日大头梦啊!
不行,10年已经是最低的了,低于这个数字,他们不可能租的。
但工人们却坚持,死活不肯退让。
仅仅在三年前,他们都月工资还有300美元。他们相信等到三年后,他们都工资肯定能涨到原先水平甚至更高。
到那个时候5000美金的租金就太低了,他们才不能因为短视吃这种哑巴亏呢。
租期问题谈不拢,两边也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大家只能遗憾告辞。
回去的路上,王潇干脆问市领导:“有破产的工厂吗?”
真的,破产的企业处理起来反而更方便。哪怕位置偏一点她都认。
反正罗马尼亚交通发达,地铁和公交车都不少,家庭拥有小轿车率也高。
奈何罗马尼亚的私有化的确处于起步阶段,而且进展得相当不顺利。起码眼下还指望选民投票,为今年9月份大选做准备的政府尚无勇气叫亏损的工厂破产。
“我再跟他们谈吧。”市领导保证,“大家只是一时间思想扭不过来,多谈谈就好。”
话虽如此说,但天知道工人们的思想工作什么时候能做通啊。
王潇挺理解工人的想法的,这就好房价暴涨的年代搞拆迁。哪个被拆户不想趁机脱贫致富奔小康啊。
换成她,她也希望利益最大化。
但问题在于她是急性子,而且市场嗅觉告诉她,如果她不马上想办法把仓储批发市场弄出来,很快就会有人抢先行动了。
她现在唯一的优势是时间差。
罗马尼亚人市场经济意识还没来得及培养出来的时间差。
目前在罗马尼亚做生意的华商还处于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缺乏足够的底气来把大的。而且华夏人普遍故土难离,大部分人尚处于“洋插队”的心理状态,多半想着趁着能挣钱赶紧挣两年,然后回老家去过好日子。
待到这二者回过神来,压根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他们吵了一下午,出厂门的时候夕阳都挂在了天边。大片的红光照在河边,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残阳如血。
市领导再一次推销起工厂:“其实生产设备什么的都还在。约泰勒厂长虽然固执,却是位负责的好同志。”
“同志”这个词出口以后,他猛然意识到不合适,又赶紧改口,“他是一位非常负责的工厂管理者。到目前为止,设备依然被维护的很好,随时都能投入生产。”
见王潇和伊万诺夫都没啥反应,他又上大招,“到时候市政府可以给工厂批更多的地,盖出新的仓库,来做贸易批发。”
王潇立刻侧身看他:“您的意思是,可以批地给我们盖房子,对吗?”
原谅她问如此幼稚的问题,她是真的有点糊涂。
按照阮小妹他们的说法,罗马尼亚的田地可以租给外国人,但不能出售。
罗马尼亚的《外国投资法》第 一 章第一条第四款规定:外国人可以获得一些动产、不动产的所有权和其他物权,但对土地的所有权除外。
第七款又规定:外国人可以购买投资附属部分以外的生产用地,或其他房舍及对其营建,但住宅房除外。
现在是领导又说可以批地盖仓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所谓的可以,具体范围是指?
市领导也卡壳了。
不要嘲笑他不了解自己国家政策,事实上,罗马尼亚的改革更加像赶鸭子上架。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份之前,这个对各方面的控制都非常严厉。
被国家认为是重要企业的单位全派有军代表,内务部的人,比起苏联的秘密警察,有过之而不所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