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多罗马尼亚人都会说英语、德语之类的外语,理论角度上讲,阮小妹离开匈牙利带过来的外语技能已经够用了。
但是,人家过来以后也没放松对罗马尼亚语的学习。为什么啊,因为好些上了年纪的罗马尼亚人不会说外语啊。
阮小妹努力学罗马尼亚话,哪怕现在只会讲最简单的一些对话,她做生意比起其他倒爷倒娘就更顺畅。
“除了仓库外,我准备起1000个商铺对外出租。”
阮小妹吃了一惊:“要这么多店啊?有那么多人来租吗?”
王潇笑了:“你也太小看华夏人的迁徙速度了。你看去年最早来布加勒斯特的才几十号人而已,这才过了几个月,已经涨了差不多10倍了。现在国内也说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挣钱有理。罗马尼亚拿灰卡又轻松,后续来的人只会更多。商亭在这座城的分布很快就会饱和。后续想辐射更广的销售范围,只能靠仓储批发。怎么样——”
王潇建议她,“你好好考虑下,阮总,你的任务主要有两点,前期盯仓储市场建设,后期盯招商和日常管理。丑话说在前面啊,这活很辛苦的。要协调的方面也多。待遇的话,你自己开。”
阮小妹被她带进去了,下意识地便思考自己应该开多少工资才合适。
摸着良心讲,做商亭生意的确赚。难听点讲,比70年代在国内倒黑市都赚,而且还没人抓,连警察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但王潇也说的的确有道理,等涌入罗马尼亚的华人一多,大家的货源都大差不差,竞争自然就激烈了。
到那时候,华商起码得有一半以上的人得从零售业退出来,改走批发市场路线。
阮小妹信念微动,撺掇王潇:“你为什么不把商贸城搬过来呢?直接搬过来生意肯定差不了。”
王潇摇头,颇为遗憾:“首先,咱们没那么多人手。其次,从国内厂家派人到国外来盯销售,设计到方方面面很麻烦。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很快会入场的华商。在国内,厂家和顾客说商贸城打交道的主体。在布加勒斯特,这个主体变成了顾客和经营商铺的华商。我们要是抢了这些想要入场的华商的饭碗,我们肯定会沦为众矢之的,处处受排挤。”
阮小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之后,皱眉道:“可这么一来到话,我们没办法保证商品质量啊。”
现在布加勒斯特乃至整个罗马尼亚地区,华夏货口碑好,完全是以前底子打得好,加上他们这些人怕砸锅,一直都细心注意品控。
甚至有人进到了一批拿不出手的防寒服,宁可自己吃哑巴亏,都没敢拿出去卖,就怕坏了名声。
可后面入场的人一多,老华商压根没能力约束新人,到时候可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王潇点头:“所以我们还得抓品控。租我们商铺的商人每人都得交3000美金的保证金,一旦产品质量发生问题,过来批货的商贩发现了,商铺必须予以退换。如果拒不退换,那就从这3000美金里扣除。所有处理结果公开上告示,用罗马尼亚语言、英语和华夏语统一公布。”
其实她特别想跟网购平台一样上个评分系统。但问题在于线下操作人为控制的可控空间太大了,很容易形成权利寻租。
所以,她现在只能靠最捡漏原始的手段运行下去。
阮小妹思考片刻,又担忧:“那会不会大家觉得条件太苛刻,不愿意过来拿铺子啊?人家会觉得我们都站外国人的。”
“顾客是上帝啊。”王潇笑了,“我们站顾客有什么不对的?况且商家追着顾客跑。顾客去哪里,市场就会追到哪里。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大批顾客入场,就不愁市场没商家进驻。怎么样?要不要一显身手?”
阮小妹沉吟了足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期间王潇都干掉了旅馆老板烤的一份小蛋糕;她才审慎地开口:“我回去写份企划案给您看吧,您要觉得行,咱们再说下一步。”
王潇笑了:“行,我等你的企划案。”
倘若阮小妹不接这活的话,她准备找的人就是向东。向总在将直门也历练了这么长时间了,可以换个赛道试试了。
至于向东外语不咋滴,迄今只会说简单的俄语的问题,可以给他配翻译嘛。
比起阮小妹,向东胆子更大,决断力也更强,其实挺适合开疆拓土的。
不过王潇看好阮小妹的韧性和拼劲,所以更乐意先询问她的意见。
阮小妹绷着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想起来问重点:“老板,地在哪边?我想去看看,还有,找了哪家给盖房子啊?”
王潇一伸手,实话实说:“我还在等布加勒斯特市政府的批复结果呢。至于建筑商,我还得再问问。”
从她在布加勒斯特和加拉茨看到的房屋情况来看,罗马尼亚人都基建能力不弱。如果可以,她自然愿意就近原则,直接在本地解决战斗。
阮小妹瞬间沉默了。
合着王老板她叨叨了半天,饼还在天上飘啊。
王潇笑道:“很快的,定下来很快就得上手了。”
说着,她干脆打电话给市政府领导,直接开口催批地的事,又请人帮忙推荐合适的建筑公司。
“我要把它建成标杆,给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参观。以后他们来布加勒斯特以及罗马尼亚其他地区投资的话,我就把建筑公司推荐给他们。”
王潇没说出口的暗示之语是,要是你们偷工减料,敷衍塞责,那可别怪我疯狂吐槽,直接断了你们的飞升路。
所以,好好把它当成口碑之作去做吧,大家争取双赢,别扯头花。
否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只是朋友而已。
王潇琢磨了一下,觉得还得再大使馆那边过个明路。
以后要是碰上什么事,好歹还能找人做主。
阮小妹点头赞同,夸了一句:“这边大使馆还是挺不错的。过年的时候,他们还组织我们一块儿去过年。”
当时倒爷倒娘们都有点懵圈了。
为啥呢?因为大家觉得这是留学生才能有的待遇。
没想到他们这些在国内被人看不起的角色,到了国外居然感受到祖国的温暖了。
就,挺微妙的。
房门被敲响了,王铁军在外面喊女儿:“潇潇啊,你看看我们商量的货。”
阮小妹看了眼王潇,跟着出了房间。
她怀疑王潇之所以避开,没参与和加拉茨钢铁厂的谈判,其实是故意的。
她是想趁这个机会,看看这钢铁厂老不老实,是不是漫天要价。
结果双方讨论的结果一摆出来,阮小妹就直接无语了。
好消息是加拉茨钢铁厂没杀熟,的确没趁机坑兄弟国家的同行,给的价码是正常价码。
零售1美元的打火机,他们要的批发价是0.5美元,有50%的利润,属于零售业的常态。
而打火机这玩意儿在国内,零售不过卖八毛一块,五毛钱也能批到手。华夏方哪怕加了运费,利润空间也很大。
千万不要以为打火机摆在罗马尼亚卖1美元,是华夏人在讹诈曾经的社会主义兄弟。
这是市场正常价,而且是非常便宜的价格了。
换成日韩打火机,最低也要四美元。
华夏货跟它们比起来,完全是大写的物美价廉。
但是,价值220万美元的螺纹钢,你们钢铁厂全部用来换打火机,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440万支打火机,一下子全部涌入市场,这绝对是灾难!
要知道罗马尼亚全国人口也只有2000万而已,布加勒斯特更是只有200万居民。拉加茨也只是个小城市而已,居民不过30万。
你这么多打火机要怎么卖?清仓大甩卖吗?
哎呀,真是的,有没有考虑过市场承受能力啊?
王潇直接拒绝:“这样不行,全部要打火机的话,市场吃不下,价格会雪崩。到时候你们不仅挣不到钱,反而还会亏钱。”
真是看不下去了。
她拿起笔,直接刷刷刷列出一组名单:“你们照这样来,组合销售,每一样东西都进一些,直接在拉加茨卖。这样回款快,而且还能满足当地老百姓的生活需求。放心,毛利润也是50%。”
王铁军立刻劝拉加茨钢铁厂的同行:“你们还是听我闺女的吧。这做生意呀,咱们都不行,还得看他们年轻人。”
托斯洛然家里两间房都租给倒爷倒娘了,自然知道紧俏商品的售价。
他仔细检查之后,认真地冲厂长点点头。华夏的客人的确没撒谎,按照这个批发价,他们钢铁厂的确有50%的利润空间。
两边总算定下了交易明细。
在王家父女的坚持下,他们又不辞辛苦地跑去找之前帮他们办灰卡的律师,好让人家帮忙审核合同细节,然后再传真回国内。
敲定这件事,王铁军又在女儿的示意下,邀请拉加茨钢铁厂同仁们,一块儿去华夏大使馆,给官方报喜。
虽然罗马尼亚目前正遭受经济困难,但并不影响他们和华夏的友谊。
大家通过以货易货的贸易方式,还是成功地做成了生意,有力地促进了双方的经济发展。
相信开了个好头之后,今后双方必然能够进一步加强联系,使得彼此的经贸往来更上一层楼,从而成为彼此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
华夏大使馆的同志十之八九已经懵圈了,但他们从善如流,立刻表达了对双方的祝贺。
然后在王铁军同志的主导下,大家又共同回忆起罗马尼亚的老电影,说到高兴的时候,大使馆的同志还拿出了唱片,开始播放音乐。
然后一群老baby直接开启了载歌载舞的模式。
从头到尾当挂件的伊万诺夫,感觉自己要再度刷新对王铁军同志的认知。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语言不通,却完全不影响他跟罗马尼亚人交流。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吗?
呵,罗马尼亚变色的比苏联都快。
一片欢声笑语中,王潇趁机跟大使馆的同志提了自己的为难事。
虽然她已经请布加勒斯特市政府的领导,帮忙推荐合适的建筑公司。
但考虑到两个国家的文化背景不同,工作习惯不同,所以她希望大使馆能够帮忙掌掌眼。
毕竟,友谊万岁。
如果因为双方工作习惯不同,生出龃龉,可不利于两国关系。
那就太糟糕了。
其实王潇真正想说的是,布加勒斯特市政府千万不要把她当成肥羊,找个坑货过来,一心只想中饱私囊,搞出比德堡轮还拉垮的豆腐渣工程。
但现在是一九九二年的二月底,南方谈话刚结束,甚至连明确提出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还要等到今年秋天召开的十四大。
王潇揣度,在大使馆这样的官方机构面前,强调国际影响,效果可能更好一些。
好在大使馆的同志的确没辜负阮小妹的评价——热心又诚恳。
他们虽惊讶居然有华夏的合资企业跑到罗马尼亚来投资,在莫斯科的商业街不算,它本来就是一家中俄合资企业。
但他们还是认真地倾听了王潇的担忧。
最后参赞开口表态:“我们也期待这个大型的仓储市场能够尽快拔地而起,为两国的经济交流提供重要的媒介。”
然后大概是为了表达大使馆对此事的关切,他还当着王潇的面打电话给布加勒斯特市政府,表达了对这项工程的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通电话的催促效应,还是人家是政府官员本来就行动迅速。
反正在电话里,市领导便邀请发下大使馆的同志们一块儿去看看要划拨的土地。
阮小妹惊呆了,这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