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着上了车,她跟伊万诺夫商量:“咱们得加大中介生意。”
从刚才饭店里华商的表现来看,估计他们对俄罗斯进口商的信任度已经大打折扣了。
但是,双方依然有以货易货的贸易需求,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更可靠的中间人。
这生意虽然麻烦了点,可能过大量消耗卢布呀,属于他们的刚需。
伊万诺夫想了想,点点头,又为自己的同胞辩解:“很多工厂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外人打交道,说不定他们也是被骗的。”
王潇呵呵,面上还是尊重了他的民族自尊心。
大俄的营商环境差,有一个重要表现就是,他们的进口商完全不值得信任。
这话不是王潇黑他们,它是无数跟俄联邦做外贸的外商的血泪经验教训。
甚至连当过俄联邦副总理兼外经部长达维多夫都说过:在发展对俄贸易方面,外方不要指望俄进口商拿出多少资金购买商品。希望外国公司将自己的商品运到俄罗斯,卖给俄罗斯的老百姓。
王潇从善如流:“所以他们更需要我们呀,果然不是白白上当受骗吗。”
唐一成在旁边皱着眉头:“哎,俄罗斯老百姓是不是家里都藏了很多钱啊。一天天的都这样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掏钱买东西?”
他之前听人家读俄罗斯的报纸,说俄罗斯老百姓都在家里囤的很多货,后面物价再上涨,都跟大家没关系。
因为他们不需要再购买生活用品了。
但实际上,他发现,报纸说的不对。
俄罗斯人不仅买东西,以前买的越来越多了。
唐一成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家还一直能掏出这么多钱来呢?
苏联留给俄罗斯老百姓的财产有这么多吗?
“因为他们有基本社会福利保障。”王潇解释道,“俄罗斯继承的苏联的全民福利模式。住房、教育和医疗,这些基本都免费,或者开支很小。老百姓主要的支出都用在食品和生活用品上。加上卢布贬值,所以他们一发工资,就赶紧拿出来买东西。”
唐一成恍然大悟,点点头:“这倒是说得过去。”
结果车子再往前面走两分钟,他又开始疑惑,“照这么说的话,基本生活有保障,物价稳不住的,还会上涨啊。因为大家一直在买。”
伊万诺夫没好气道:“等到钱全都只能用来买粮食吃的时候,自然就涨不起来了。”
他现在特别关注波兰的情况,那边通过休克疗法,经济状况明显好转了。
他希望他的国家也能够有同样的好运。
车子开回了独门独院的小楼,这栋靠近市区边缘的三层楼房,也是唐一成投资的得意之作。
他年初的时候在这边找地方卖汽车,嫌弃租人家的地盘太小,干脆把这一栋楼给买下来了。
那会儿也不贵,连楼带院子跟后面的空地,十万块钱而已。
结果这个月绥芬河被批为边境开放城市的消息,在中央台一公布,刷的一下,第二天就有人想花十五万来买这栋楼。
原先的房主人都快后悔死了,还找了当地的社会人,想跟唐一成好好谈谈。
不过七八个兵一过来,原房主就再也不提这一茬了。
唐一成还后悔呢:“早知道这样我在这边多买几套房了,然后直接租出去。”
现在绥芬河的身价真是蹭蹭往上涨。市场上的床位费(以床做摊子),比起两年前,翻了好几倍。
照这架势呀,后面还得再涨。
王潇笑了起来:“绥芬河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全买下来,也就那么多而已。”
车子停在门口,唐一成下车,看见有两个人守着闸门,直接赶人:“都什么点儿了,我们关门了,要买车明天过来买。不是不给你们方便,税务局的人早下班走了,没人给你们开票。”
那大冷天站在门口抽香烟的男人,带着狗皮帽子,赶紧开口解释:“不是,是这样的,大哥,我们听说您是五洲航运公司的?”
唐一成警觉起来,目光瞬间跟刀子一样,锐利地盯着他们:“你们谁呀,打听这个干什么?”
男人赶紧给唐一成递烟:“大哥,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想打听打听,看航空公司要怎么办。”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来抄老家的?
唐一成不动声色,只摸对方的底:“你办航空公司干什么?老毛子那么多航空公司呢,满天都是飞机,还不够用吗?”
“嗐,老毛子的飞机飞不到我们地盘上啊。”
虽然那抽烟的男人已经看到了王潇和伊万诺夫等人,但眼下在绥芬河,老毛子满大街都是,他也懒得多看两眼。
他只关注唐一成,跟人解释道,“大哥你看吧,这绥芬河在发展,华夏和俄罗斯的贸易也在飞速发展。可是口岸的换装能力太弱了。
新鲜的蔬菜水果,冬天冻了夏天烂了,现象非常严重。绥芬河距离海参崴也就220公里,两边蔬果价格可以相差几倍甚至几十倍。
我跟我哥儿们就想吧,弄个航空公司,专门用飞机空运新鲜蔬果过去。好歹也是个进项。”
唐一成笑了:“你说的这么好,怎么不怕我们五洲公司直接抢了这个生意门路呢。”
那男人又一次努力给唐一成递香烟,年笑得跟弥勒佛一样:“那不能。你们五洲公司是做大生意的,用的是大货机。我们就是用直升机搞运输,小打小闹的。你们也看不上这点生意。”
唐一成谢绝了他的香烟,这方面王潇给他们都做过安全警示。
不能随便接别人的香烟,万一人家在里头放白面,就成了《茶馆》里唐铁嘴抽的毒烟。
到时候稀里糊涂成了大-烟鬼,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摆摆手:“嗓子不舒服,最近我不抽烟。”
头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央求道:“那大哥你就指点指点我,我应该去哪边烧香拜山头?”
唐一成哭笑不得:“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是个打工的。”
王潇同样满脸茫然。
你要问她具体是怎么把航空公司搞起来的,她还真说不清楚。
因为从头到尾程序都不是她跑的。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你们赶紧回去吧。我是真不知道,我一打工的上哪儿晓得这么多去。”
那人还不死心,路边停了辆小轿车,走下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满脸无语:“行了,你还真来堵人家的门?别开玩笑了。”
“谁开玩笑了,人家这不是做起来了吗。我不问五洲公司我问谁呀?”
“我跟你说,你问了也没用。”军大衣男人无奈道,“我给你打听过了,你要在这边搞个机场,
首先得批航线,然后是机场立项。你要打通军队和地方的关系,四条线,计划部门、民航部门、地方军区,还有空军,你每个都得跑通了。
完了你才能盖机场,机场盖完了,你得申请口岸,走海关的路子。
你数数看,几百个章,哪一个章子好盖,哪一条路好走?”
“狗皮帽子”不服气:“人家能搞,我为什么不能搞?五洲公司有多大的能耐啊,它通天啦?我也不是完全没关系的人。”
“那不是它有多大能耐的问题,它是命好!它是苏联解体前搞起来的。
你也不想想看,去年春天是什么情况。东欧国家一个个都下红旗了。咱社会主义大家庭多势单力薄呀。
那个时候,加强跟莫斯科的联系,尤其是民间贸易往来,意义非凡。
你别忘了,咱们华夏和苏联最早恢复关系,就是八十年代搞西瓜外交的。双方当时的政府高层在这方面,有心照不宣的需要。
再说了,五洲公司也没建机场,租的是人家空军的机场。现成的关系就能用的上。
你现在还想自己搞机场,你不开玩笑吗?别指望了,用这个你还不如好好做外贸呢。不然不死也要塌层皮。”
身穿军大衣的男人能推带攘的,把朋友给弄上了车:“行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就不瞎想了。”
伊万诺夫好奇死了,追着王潇问:“他们在说什么?”
唐一成用最简单的话翻译了一遍大概意思。
伊万诺夫立刻露出了惊叹的神色:“王,原来这么复杂呀。”
他在莫斯科的时候,也没觉得多麻烦啊。
王潇呵呵:“我也是头回知道啊,我又没跑流程。”
唐一成一边开门,一边感叹:“咱们还是得感谢空军,要不是空军的话,那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天呐,他一直以为飞机上天最麻烦的事情是搞飞机。
结果他现在听人家这么一叨叨,怎么觉得反而弄飞机成了最简单的事了。
这算不算本末倒置啊?
他又庆幸:“得亏咱们动作早,不然这会儿肯定没戏。”
伊万诺夫又惊叹:“原来这么复杂啊!”
王潇直接呵呵:“说不定那时候未必复杂,但现在肯定复杂了。”
为什么?
一件事情能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能搞钱,那管它的部门管它的人必须得多啊。
唐一成一本正经地强调:“那我回去的时候,给空军多带点礼物。好歹人家帮了我们大忙。”
王潇点点头:“是该好好感谢,你看着买吧,记得走账。”
真的,她都已经决定原谅空军在京城的怂了。
她会好好给他们找性价比最高的飞机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九十年代在俄罗斯做生意。
常规国际贸易都是信用证结算。按照这种结算方式的一般规定,买方先将货款交存银行,由银行开立信用证,通知异地卖方开户银行转告卖方,卖方按合同和信用证规定的条款发货,银行代买方付款。
但是这种方式在当时的俄罗斯是不行的。他们不认信用证的结算模式,他们认的是现金。
包括美国人跟他们做生意都是提着一箱子现金,然后在保镖的簇拥下(俄罗斯黑手党也很厉害),过去跟人交易。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黑帮买卖呢,实际上它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比如说买个木材之类的。
俄罗斯的进口商不可靠,是当时他们国家政府自己也承认的。
对俄的包机包税贸易,是从九四年之后开始成为主流的。一方面是因为一九九四年一月一号,俄方将旅客购物免税额度从五千美金降到了两千美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俄进口商履约率太低,以货易货进行不下去,只能由倒爷倒娘们自己想办法把货弄进去。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多,有银行的因素,90年代俄罗斯的银行很不靠谱,商业银行经常倒闭,拿顾客的钱去曹债券也很常见。扣着外商的美元不汇出去,司空见惯。当时连他们本国老百姓都不敢相信本国银行,更相信外资银行。
也有内部管理混乱的原因。比如说油田开采了石油拿出去卖,只能通过专营公司。结果石油出去了,但他们却很难收到货款。
每次看相关资料,阿金都觉得,本国权贵压榨本国百姓永远是最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