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王潇没有反胃,喝下了一小碗。
他们这张桌子沉默得一塌糊涂,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美食中不能自拔。
奥维契金本来想和伊万诺夫好好聊聊,此时此刻,却根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王潇放下汤勺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那位大寨主竟然没有离开餐厅,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的餐桌旁,居高临下地盯着伊万诺夫:“嘿!小伙子,我一直非常欣赏你。虽然他们都说你是个傻瓜,但我始终认为你是聪明人。因为你从来不多管闲事。”
他的身子往前倾,伸手撑住了餐桌,脸简直要贴上伊万诺夫,用一种惋惜的语气强调,“你是个难得的聪明的小伙子。”
他这话半真半假。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发生剧烈的冲突的话,他无意主动找伊万诺夫的麻烦。
真的,一个出生特权阶层的人长成这样,实在太难得了。
大寨主去过莫斯科郊区的农庄,发现伊万诺夫这个显眼包真的在种地。
他甚至在农场办了厂,还给农场的退休职工找了活,让他们不至于进城来乞讨。
这样一个傻瓜,大寨主觉得很难得,他竟然真的是个马克思主义者。
甚至连他拿油气田开采权的事,在莫斯科的圈子里,也只能佐证他的确傻得可怜。
要知道真正的聪明人,都是直接拿石油出口权,或者想办法倒卖燃油。这样没有风险一本万利的生意,才是他们的最爱。
冒险去开采油田的,实在是让人怜惜的傻子。
大寨主都忍不住生出了怜悯心。
但是,他现在侵犯了自己的利益,大寨主当然不可能因为那一点点的欣赏,就网开一面。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伊万诺夫,再一次强调:“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如果不够聪明的话,那么抱歉,莫斯科容不下一个蠢货。
那个15岁的小姑娘道听途说的黑手党传闻,还是不够准确。
事实上,除了公墓之外,森林也是他们处理尸体的常见场所。
不用担心天气寒冷土地上冻,因为他们从来都不会挖坑,而是直接在尸体上浇上汽油,把它烧成焦炭。
没错,是它,死人已经不算人了。
伊万诺夫浑身都僵硬了,但是他从小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让他还能平静地回看对方,声音不急不缓:“我的地盘,容不得任何人放肆。”
大寨主叹气:“维克多是个很不错的家伙,你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的。”
TMD,有这么晦气的吗?说你跟死人应该成为朋友,去地下交朋友吗?
伊万诺夫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踩过界了?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大寨主的语气愈发惋惜:“我亲爱的伊万诺夫,看来我们是要不欢而散了。”
伊万诺夫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他头往后仰,盯着对方,一字一句:“你们的事情,我不管。我的地盘,不管谁轻举妄动,我都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话如果放在今天傍晚前说,那绝对会是传遍整个莫斯科地下世界的笑话。
但问题在于,他真的动手了。
在明明知道对方是维克多的情况下,他还是毫不犹豫的吩咐手下直接毙了对方。
完全不害怕被报复。
其实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银行家被爆头的时候,王潇吓傻了,伊万诺夫也没好到哪儿去啊。
拔枪回击,完全是谢尔盖自己决定的。
只不过伊万诺夫认为他做的棒极了,没有甩锅给自己的保镖罢了。
现在,当老板的人也强调:“我也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遗憾。只是,客人在我的地盘上消费,我总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否则的话,谁还敢掏钱。”
他的语气更松弛了一些,像是轻描淡写一般,“如果遵守不了我的规矩的话,那么抱歉,我只能按照我的规则来办事了。”
什么规则?
黑手党可以杀了西达恩科,维克多也可以随意策划他的枪杀方法,但是不能在伊万诺夫的地盘动手。
否则维克多的结局就是答案。
大寨主盯着伊万诺夫看了半天,突然间将目光转移到王潇脸上。
一瞬间,西达恩科当着她的面被爆头时的感觉又回来了。
王潇都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却依然强撑着冲对方微微点头,像是在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一样。
伊万诺夫不满地又强调了一遍:“这一次是他踩过界了,我只是小惩大诫而已。”
大寨主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哼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撑着桌子凹造型的主时间太长,他的老腰承受不住了;还是觉得没必要如此再近距离压迫;他终于站直了身体,继续阴沉沉地盯着伊万诺夫。
半晌之后,他突兀地笑了,眯着眼睛询问:“那么,女士,不知道你的疗养院是否欢迎我们?”
他将目标转移到王潇头上,当然不是因为尊重女性,认为lady first,而是在故意找事。
俄罗斯黑白两道关系之错综复杂,社情之微妙,是外国人难以想象的。
哪怕深入研究其中关系的学者,不是俄国人,也难以领会其中无以言表的诡谲之处。
而王潇这个人,他们帮派的内部调查资料显示,外柔内刚,个性相当强硬。
如果她说错话了,伊万诺夫固然可以抢救。
但如此一来,就相当于这对合作伙伴口径不一致。
他说伊万诺夫完全否定了她的话,那么势必会影响她在整个团队中的权威性。
而按照她的强势做派,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为了维护尊严,她也得坚持之前的说法。
否则她以后说的话,做的决定,都会遭受外人的质疑——你说话算话吗?
从进入餐厅开始,王潇一直试图隐身,因为俄罗斯的黑手党对外国人的敌意更大。外国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天然的肥肉。
现在对方问上门了,她不得不开口回答:“抱歉,先生,我们只招待会员。”
大寨主又追问:“那么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成为会员呢?”
奥维契金简直要跳起来了,眼睛死死盯着伊万诺夫。
后者张张嘴巴,拼命地组织语言的时候,王潇已经笑着摇头:“抱歉,这不是疗养院能够决定的,是俱乐部自己的事情。”
她侧过脸,示意奥维契金的方向,“俱乐部要不要吸收新人,由俱乐部的会员自己决定。我们疗养院只负责提供场所和服务。”
这狗东西,把他们带到这家饭店,摆明了就是强行捆绑。
想让他们站他和他背后的那一边。
但是他跟伊万诺夫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呢?
一旦他们下场的话,他们就是现成的靶子。
折损了一员大将的黑手党,绝对会恼羞成怒,开启猛烈报复模式。
是的,伊万诺夫的确有军方背景。
但内务部和kgb哪个又是吃素的?它们从来都没怕过军队,何况是军队罩着的人而已。
奥维契金想要祸水东引,将视线转移到他们头上;那她就将皮球踢回去,你们的矛盾你们自己解决。
果不其然,大寨主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潇之后,立刻将目光转移到了奥维契金身上:“那么你呢,我年轻的先生,请问你是否欢迎我们的加入?”
奥维契金当真要疯了,他不敢当场拒绝,他怕被暗杀。
但是让他张嘴答应,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资本家是那种,只要利润够大,可以毫不犹豫地卖出绞死自己的绳子的那种生物。
让他出让利益,那跟被暗杀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奥维契金只能含糊其辞:“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需要俱乐部共同商讨。”
然而大寨主是简单角色吗?人家讲究能拿一个是一个,只奥维契金不放:“那么你的意见呢?现在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餐厅老板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了,他巴不得黑手党能够转移到其他地方当据点。
奥维契金咬咬牙,最终还是拒绝:“抱歉,我手上已经没有推荐名额了。”
他疯了,他才会把黑手党带进来。那完全是引狼入室,他们还不够被撕吧的呢。
“是吗?”大寨主声音阴沉沉的,“那真是太可惜了。”
说着,他没有再纠缠,而是直接掉头离开。
那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朝奥维契金投了一记同情的眼神,跟着出去了。
奥维契金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等他回过神来,就像抓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又热切地盯着伊万诺夫:“我的朋友,你必须得救我。他会杀了我的,他们会杀了我的。”
伊万诺夫吐槽道:“你高贵的灵魂会保佑你的。”
奥维契金急了:“他们会把疗养院变成新的据点,我这也是在帮你们。”
伊万诺夫老神在在,主打一个无所谓:“只要他们付钱就行,我又不是只有一家疗养院。”
对于黑手党会凌虐之类的,都已经是机器人了,能指望它们获得多高的待遇吗?
况且西达恩科有一句话没说错,眼下这个混乱的国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手党组织。
奥维契金不得不央求他:“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能不管我呀。你一定要帮我,伊万诺夫,我发誓,我肯定不会忘恩负义。”
资本家的保证,向来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伊万诺夫太了解自己和自己的同行了,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母都不信。
不过他还是拿出了店老板的担当:“我只能保证你在疗养院的人生安全。”
他耸耸肩膀,“其他地方,我也没办法。”
奥维契金咬咬牙,保命为上:“那我要求现在护送我去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