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的是皮衣厂。
他们在这边做衣服鞋子,那肯定还得卖回俄国去。
而到了俄国市场,肯定是他们本地人的销售渠道更广泛。
这么一来的话,他们江北的产品便能进一步深入到俄罗斯的千家万户。
如此好事,他当然要欢迎。
至于奥维契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点小小的纠纷而已。
“这样吧。”孙副市长抬手看了眼表,“我打个电话给恒安县,他们县-委书记是我党校同学。我这边下午还有个会,暂时走不开。我让小丁过去接你。”
小丁就是司机。
领导的司机,那是心腹中的心腹,关键时刻完全可以充当代言人的存在。
王潇立刻道谢:“真是麻烦您了,孙市长。”
但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对伊万诺夫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丁司机开着车子过来的时候,杀猪菜刚刚熟。
按道理来说,本来不该这么快的,从萧州市政府到村里来,也需要时间。
只是人家丁司机本来就在外面办事,孙副市长打了他的哔哔机,他直接过来的。
现在车子都过来了,是王潇他们急着去解救朋友,总不好让人家领导的司机等着吧。
可怜的伊万诺夫只能委屈巴巴地放下手上的筷子,眼睛珠子简直要黏在热气腾腾的杀猪菜上,死活不肯挪窝。
端着菜盆,对,就是那种花团锦簇的大脸盆,硬菜都是用它们装——上桌的大妈都被逗笑了,用浓郁的地方口音强调:“哎呀呀,那就带过去吃嘛,总归要吃饭的嘛,用保温桶装。”
那保温桶也是大红色的,瞧着就喜气洋洋。
也许天底下所有上了年纪的女同志,都致力于把晚辈们给喂肥了,反正保温桶的吨位,让王潇怀疑,这不是一顿饭,而是一个礼拜的分量。
得,等到西水镇,那估计能吃晚饭了。
旁边的大爷都要端饭碗了,闻声奇怪道:“哪至于要到晚上啊,不要不要,别绕远路了。”
丁司机开了十多年的车,自身便是一张活地图,闻声难免困惑:“没有吧,去西水镇,开车也要开四五个小时的。”
现在可不比30年后,遍地是高速,车速可以杠杠上去。
现在的路扭七拐八,哪怕在地图上看,直线距离短得要命的地方,拐来拐去,也能直接把你拐到天黑了。
“不不不,现在有路直接插过去。”
大爷带着点得意,“他们路修好了,已经可以走了。”
丁司机大吃一惊:“什么路啊?”
“从戴家桥到新家圩呀。”大爷语气自豪,“一条好宽的大马路呢。”
丁司机想了半天,他印象当中是没有路的。
起码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没看到路。
且修一条路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各地都往上面打报告,想要上面拨款修路。
毕竟要致富先修路的道理,谁都懂。
可僧多粥少啊,上级资金也紧张得要死,每一分钱都得好好掂量着该怎么花。
这种申请打上去之后,光是论证就能给你论证好几年。
“自己修的。”大爷再度强调,“每个村都出了人,自己集的款自己修的路。”
在眼下农村地区,各种摊派是一件极为常见的事,其中也包括在农闲时期,征派农民去修路修水库筑圩埂等等。
这样的征派是没有工钱的,地方政府最多只负责农民的吃饭住宿问题。故而成本极低。
而修路款,同样可以作为摊派任务把钱给收上来是“三提五统”的一种。
但丁司机听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追问:“他们没闹腾?”
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因为农村摊派任务过重,各地农民和基层政府的关系,动不动就相当紧张,甚至还发生过农民不堪负担,怒杀农村干部的事。
可这一回大爷却摇头,乐呵呵道:“是他们自己组织起来的,各个村自己联系的。”
为啥会如此主动?因为大家害怕耽误挣钱啊。
车子上路之后,山田一郎自豪地指着车窗外,与有荣焉:“这个村子是专门做鞋垫的,前面做的是帽子。”
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自从来了华夏以后,除了寥寥几次回国探亲,便再没有离开爱之力。
他的徒弟们倒是陆续走了几个人,又来了一些之前日本工厂的工人,整个队伍在他的带领下,总体还算稳定。
山田一郎如如不动,充分展现了同志比同胞更靠谱的国际革命主义精神。
这一回也是他主动要求过来当向导,他走过这条新路,知道车子该往哪个方向开。
上车之前,他还用英语安慰伊万诺夫,让俄国人相信华夏政府,他们不会胡乱欺负外国人的。
现在,人在车子上,他更是化身导游,滔滔不绝地推荐一路走过的村庄。
萧州商贸城的虹吸效应惊人,以它为圆心的周围一大片地区,几乎都已经走上了外贸的道路。
除了原本既有的工厂之外,还有好多村庄自己组织人,用最简单的机器设备,比如缝纫机之类的,开展生产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迫切需要道路。
毕竟老话说得好,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
没路走,本身就等于断了商路。
各个村想要扩大生产规模,使得产业常态化,那就不能翻山越岭,必须得有大路通罗马。
不然,人家货商都懒得上你们那里去收货。
认识到这一点以后,村民们朴实的理念就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等二靠没用,还是自力更生更靠谱。
这个时候,农村强大的宗族力量血缘关系纽带便体现出功能来。
他们自己私底下组织,很快便把十里八乡的乡村全都联系在了一起,大家集体掏腰包,集体出人工,开始修路。
山田一郎语气自豪:“这就是伟大的集体主义精神,现在只有华夏能做到。”
这些话他没有再说英语,而是用华夏话说的。
从来了华夏之后,他便努力学习本地语言,现在萧州话讲的可比英语流利多了。
然而车子上的华夏人们,却只能呵呵。
集体主义是不太现实的啦,农村的集体经济基本都已经破产了。
只能说农民强大的求生能力,让他们不甘于现状,努力奋斗,想方设法过好日子而已。至于究竟以什么名义开展,反而没那么重要。
修了路,的确有用。
按照山田一郎调查的结果,这一路走过来的周围村庄,这段时间的收入基本都翻了翻。
一位普通的农妇,在从事农业生产任务之余,人在村里,一个月也能挣到手两三百块钱。
丁司机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哎呀,这么多钱啊。比我的工资可高多了。”
真的,两三百块钱,1993年可没多少职工能拿到这个数的。
“他们辛苦。”山田一郎认真地强调,“他们值得更多的收入。”
两三百块钱而已,太少了。
换成在日本,一天挣两三百块,都嫌太少了。
不过华夏的东西的确便宜,两三百块钱,村民们就已经满脸笑容,成天乐呵呵的。
正因为如此,他的日本同事们才乐意轮批过来上班。这样他们可以拿着在日本普通工人的收入,在这里过着优渥富贵的生活。
别的不说,大冬天的炫草莓炫西瓜,而且是叉开来吃,那绝对是件相当爽的事。
王潇好奇地看着车窗外,发现购买路边草莓西瓜的,基本都是过路的货车司机。
也是,这些昂贵娇嫩的冬天水果,一般人也舍不得吃啊。
可她刚冒出这种想法,前面便有农民打扮的人,扛着锄头过来买草莓了。
他掏出的是一张10块钱的票子,买回来一小袋草莓,照样开开心心。
可见只要手上有余钱,哪怕东西卖得贵,农民同样愿意尝鲜。
王潇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收回了视线。
她不敢再看下去,因为一股澎湃的骄傲在她胸中发酵。
她自认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直到今时今日,她依然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考虑元素。
但个人的发展不意味着对社会进步没有意义。
正是因为千千万万的人自己变好了,才使得整个社会都大步往前进。
哪怕她当初搞两家国际商贸城,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大笔挣钱。
可谁又能否认,商贸城的存在,拉动了一方经济发展,使得参与了这项事业的每一个人,都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她又凭什么不骄傲?
感谢农民自己修筑的道路,他们一路穿村过巷,总共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出头,便顺利抵达了西水镇。
这个小镇颇为繁华,具体表现在镇上都是楼房,从两三层到五六层的都有,村庄的楼房也多。
除此之外便是工厂,车子开过去,道路两旁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西水镇工厂,绝大部分都是毛衫厂。
据说最早是上海的知青下放到这边,带来了毛衫的生产技术,要跑到了生产销售门路。
后来知青回城之后,当地人继承了毛衫产业。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他们的毛衫事业越做越大,已经小有名气。
但正因为入行的人太多,本地厮杀残酷而激烈,利润压缩得相当厉害。
便有人吃不消,改换赛道,转而去生产皮衣了。
其中老赵家的工厂,就是发展迅速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