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是商人,她也不可能把新技术交给竞争对手。
哪怕学雷锋做好事,也不是这么学的。能够给出去的,都是我已经不要的。
你真正想要的,我永远都不可能给。我还要靠它吃饭呢。
吴厂长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愈发感觉这是一个无底洞。
他赶紧喊停:“王潇啊王潇,我的王总诶,这真的不是我们能搞的事情。技术一升级,那是不是还得再换一条生产线?这没完没了的,到底哪一天是个头啊?”
王潇下意识地想否认,显示屏又不是芯片,不需要一趟趟升级。
可话到嘴边,她又卡壳了。
显然是要升级的呀,最起码的,现在一流厂商做的都是10.5英寸的屏,距离大彩电的标准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能做到那一步,可不得一趟趟地升级嘛。
吴厂长最近胡吃海喝,牙齿不舒服,再一次嘬起了牙花子:“这个要是好做的话,咱们早就自己做了,也等不到现在,又不是没做过。”
王潇真好奇了:“我们还做过液晶屏?”
“可不是嘛。”吴厂长这回当真是下血本,都产业大起底了,“往前数十来年,电子工业部的七七四厂、七七O厂、七一三厂还有上海电子厂,都做过四英寸基底玻璃的TN-LCD液晶面板。”
王潇追问:“那为什么没继续做下去啊?”
十多年前,那就是七十年代末,好歹起了个头呢。
“怎么继续做?做出来又能干啥呢?”
吴厂长都忍不住叹气了,“人家日本人搞了,液晶屏可以用来做计算器、做电子表,给电脑做屏幕。咱们那会儿有啥呀?做出来的屏也没用啊。”
这也是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大问题,没有产业支撑的话,你样品做的再牛掰,也只能是样品。
唯一的意义不过是用来挽尊——看,我们其实也能做的。
这也是突击式科研的特定,维护的主要是自尊心,强调我们不比你们差。
经济效益,那都是负的。
王潇强调:“现在不一样了啊。做出来的屏,不管是计算器还是电子表,或者是笔记本电脑,我们都能用啊。”
别看眼下电脑贵的要死,属于标准的奢侈品。
但现在卖电脑真的特别来钱,利润高得吓死人,妥妥的市场红利期。
她还给人画大饼:“咱们国家多少人啊,多大的消费市场啊。要是把液晶屏做出来的话,别的不说,咱们内销就能把钱给挣回头。”
吴厂长实在吃不消,直接开启了“我的妈呀”的模式,“那是起码10亿美金才能搞的事情!”
王潇振振有词:“一块显示板挣五十美金的话,一千万台就是五亿美金。咱们国家现在一年生产多少彩电?两千万台就是十亿美金了。更别说电脑这些了,后面肯定是人手一台。总归有的赚的。”
听听,人言否?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10亿美金就是在纸上画一串的零。
吴厂长可不陪她发疯,人家作为国营大厂的厂长,是要对全厂职工负责的。
好不容易大家伙儿能喘口气了,他再把人往火坑里带,他不是开玩笑吗,生怕出门不被人套麻袋拍砖头?
他立刻喊停,反将一军:“那个,王总啊,我是全力支持你做液晶显示屏的。只要你做出来,只要价格合适。以后咱们龙华电视机厂啊,就用你的屏,做液晶电视啊。”
王潇赶紧反对:“我做什么液晶屏啊,我又没做过。”
“我们龙华电视机厂也没做过啊。人家IBM做笔记本电脑,也不会自己专门开条生产线,生产显示屏啊。天底下都没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都是找上游厂商拿零部件的。”
吴厂长把人给架了起来,“真的,王总你做这个最合适,我肯定是支持你的。”
合适个鬼呀,支持个球球。
漂亮话,姐比你还会说。
可我疯了吗?我砸10亿美金去做液晶屏?那是个无底洞啊。
感觉就跟芯片一样,你不上车你就会被整个产业链所淘汰,但你上了车你就下不来了。
你挣到钱了就得源源不断地继续投入,追加追加,不停地追加,看不到世界的尽头。
吴厂长懒得再跟她掰扯:“那王总,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啊。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我先挂了啊。”
放下电话听筒,王潇还在嘀咕:“这算什么呀?祸水东引吗?”
伊万诺夫听她嘀嘀咕咕,好奇地询问自己的保镖:“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问保镖,而不是翻译呢?
他这趟来华夏,就没专门配翻译啊。他的日常沟通对象主要是王潇,王潇不在的时候,他也能指望保镖。
毕竟kgb的招牌不是挂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牛掰。
既有学习能力又有学习态度,而且还特别的积极主动。
他们当保镖,也没谁要求他们必须得学华夏语。事实上他们老板,到今天也就是走腔走调的“你好”“再见”“您吃了吗?”的水平。
可保镖对自己要求严格,连最晚到王潇身边的柳芭,现在也能跟华夏人做最基础的日常交流。
最让人目瞪口呆的事啊,他们不仅能听说,他们现在都认识上百个汉字了。
反正王潇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最大的感想就是可惜了。
那么多kgb沦为黑手党,是对苏联遗产的进一步焚毁。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物质财富的消失,只要条件恢复了,就能迅速重新创造出来。
可是人才的流失和断层,造成的损失,却是永远都无法估算的。
他们本应该发光发热,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敢,为自己和祖国创造美好未来的。
但现在说这种话,已经毫无意义可言。
他们的聪明劲儿,眼下最大的意义,就是给老板充当翻译。
也顺便为自己再加一回薪,毕竟干的已经是两个岗位的活了。
保镖尽职尽责地翻译了女老板的电话内容。
老板想撺掇人家做液晶显示屏,结果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人家让她you can you up。
伊万诺夫还不知道航道的水有多深,颇为洒脱:“那做就是了,做做看嘛。”
王潇用力瞪她:“入行就是10亿美金啊,还不知道要填到什么时候。”
真的,她现在都感觉吴厂长脾气真好,居然还能跟她掰扯这么长时间。
换成她的话,说不定她早就把人给打出去了。
“我们不开发油田了?三月份我们还得注资1.5亿美金呢。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有收益。”
再说了,开什么玩笑,哪怕没有库页岛上的石油的事儿,有这10亿美金搞投资,姐干点啥不好。
别的不说,姐现在去香港买房买地,最多三四年的时间,香港回归前房价一暴涨,呵呵,10亿美金直接能这翻几倍。
姐可是看过好几遍《创世纪》的人。
香港房价暴涨是有现实基础的。
八十年代两国政府签订协议的时候,华夏方为了防止英国政府疯狂拍卖土地,在香港回归前就掏光了香港财政,所以约定港督政府每年拍卖土地不得超过五十公顷。
但香港发展这么快,这点土地根本不能满足需求。地价都不需要炒家拼命地抬,供不应求,自然就能涨起来。
事实上,从八十年代到现在,香港的地价一直在涨。
而地价涨了,房价肯定也跟着上涨。
伊万诺夫困惑了:“那我们为什么不去投资香港房地产呢?”
他的马克思主义者属性是很有限的,一旦涉及到挣钱的问题,他的商人本质便会立刻占据上风。
他也看好香港房价上涨,因为他觉得眼下华夏百姓能花钱的地方还是太少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之前的股市疯狂,和现在的长城债券以及海南房地产的发疯。
这些事情归根结底,就是老百姓找不到更合适的投资渠道,又不愿意把闲钱摆在手上,想要钱生钱的欲望太过于强烈,那自然也就跟没头苍蝇一样,看到哪儿就往哪儿撞。
跟这些项目一比起来,投资香港房地产显然更有前景。
起码那是亚洲四小龙,起码它经济发达,起码它现在还引领着半个亚洲的潮流,在全世界都数得上名号。
王潇被他说的一下子接不上话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技术不在手,被人联合封杀的憋屈。
液晶屏她是真知之甚少,但是芯片她知道啊,那真是被人当猴子耍。
你以为你有钱就能买到东西吗?东西在人家手里,人家拿捏着,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
说到底,网红吃的是公众情绪饭,所以对大众的情感也特别敏锐。
至于不敏锐的那些,都翻车了,不用提。
故而对有些方面,她的情感就特别微妙,商人属性都没办法压制的微妙。
但她的理智又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姐豁出去了”就能干成的事。
它涉及到整个产业的升级,夸张点讲,是国家层面才能解决的问题。
王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理智归位,目光都平静下来:“还有什么其他项目吗?”
刚才她忙着打电话的时候,伊万诺夫正在翻看下属整理出来项目资料。
“有。”伊万诺夫想让搭档开心点儿,立刻挑了一件强调,“你要的即时翻译器有了,现在就可以投入生产,他们试过了,基本能满足大家旅游和做小生意的需求。”
王潇的眼睛瞬间亮了。
嘿嘿,没鱼虾也行啊,翻译器也是个能发展的项目。
作者有话说:
关于液晶屏,有一段往事,资料源自于网络。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台湾液晶厂商陷入停产边缘。2009年1-6月,由工信部、国台办出面,连续两次组织中国九大彩电厂商,赴台湾采购液晶面板,总金额高达44亿美元,总量超过1200万片,将台湾液晶面板企业,拉出了金融危机的泥潭。而大陆企业得到的回报,就是被台湾人在背后捅一刀。
韩国企业从2009年2月起,突然以现金向台湾广达、奇美采购了400万片库存,并签署2009年度采购协议。这种控制市场供应量的行为,立刻让大陆面板开始严重供不应求。同时韩企压缩对华液晶出口量,开始涨价。2009年3-8月涨幅达30%以上,导致中国彩电企业再次陷入困境。而台湾企业坐视这种局面,跟进控制产量,从中大获其利。
一句话,当时的中国彩电企业,是跪着求生存,送钱买东西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