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现在已经四月天了,春风都要吹入这片北国的土地,雪也融化的差不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的也稀疏平常。
可不平常的是,人群聚集在一起,还有人手里拿着大喇叭慷慨激昂地喊啊。
至于喊啥,因为害怕被黑手·党打黑枪,王潇不敢摇下防弹玻璃车窗,所以她听不清楚。
但是,聚集的人群手里高举着的照片,她还是能认出来人脸的。
哪怕绝大部分老毛子在她眼里都长了同一个模板的脸,但这一张,就算搁在三十年后,放眼全世界,说不认识的,估计也免不了被嘲笑没常识。
思大林啊,号称慈父,全斯拉夫人的小爸爸。
等等,不是,一年多前,在红场焚烧思大林的画像还是件极为时髦极为政治正确的事。
这才过多久啊,两年的时间都不到,俄国人又高举思大林的旗帜了?
对了,那旗帜上写着啥?苏联?
王潇怀疑自己俄语单词拼写出了问题,有点搞不明白这到底闹得哪一出。
伊万诺夫则是本能地厌倦,恰好车子停下来等红绿灯,他没好气地开口问:“他们又要干什么?”
“抗议,拉票。”伊凡倒是兴致勃勃,还伸手指给两位老板看,“这是劳动俄罗斯党,他们信仰的思大林主义。”
其实就算他不解释,车上的老板们也明白了。
因为这会儿车子刚好停下来等红灯,而游行队伍的呐喊声——哪怕隔着防弹车窗玻璃也清楚地传到了他们耳中。
“回归伟大的思大林的辉煌岁月!”
伊万诺夫第一时间皱起了眉头,没好气道:“他们干嘛?又为自己选出一个新沙皇?真愚蠢,个人崇拜的恶果难道尝的还不够吗?非得重蹈覆辙才开心吗?”
伊凡是有原则的人,具体表现在哪怕咆哮的人是老板,他也要为自己的信仰说话:“这是新思大林主义,现在我们信仰的都是新思大林主义。”
伊万诺夫冷笑:“加一个新字又能说明什么?本质依旧是愚蠢的个人崇拜。”
伊凡不甘示弱:“难道马克思主义者就不是个人崇拜吗?”
可怜的伊万诺夫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都颤抖了:“你……你你……”
王潇当真充满了对自己搭档的同情。
真的,一个信仰混乱,自己都解释不清楚马克思主义者定义,又反复在马克思主义者和资本家身份间横跳的人,在政治问题上被怼得哑口无言,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伊凡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识,他革命的热血在沸腾,无所畏惧。
怼完了男老板,他还兴致勃勃地向女老板炫耀:“看,这些,我们都是新思大林主义者。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边,这一次我们肯定能在全民公决中把该死的酒鬼赶下台。”
王潇眼睛还盯着车窗外,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一句:“哦。”
虽然人发福不复青春少年样样红,但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年轻革命者的热血让伊凡不满地嘟囔起来:“Miss王,你不相信我们会赢得胜利吗?我们的力量很强大,所有人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十分团结,我最高苏维埃的大多数代表都投票支持弹劾愚蠢的酒鬼。”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发动,王潇也收回了放在车窗外的视线,将目光转移到伊凡脸上,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符号的变化让伊凡的不满加深了,他近乎于抗议般:“嘿,Miss王,你很快就能看到我们的胜利的。胜利属于伟大的思大林主义者。”
可是王潇却丝毫不在意是否会激怒他一样,只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伊凡的脸都红了,声音急促:“你不相信?”
“Of course!”王潇满脸理所当然的神情,“你们最高苏维埃都大部分人支持弹劾你们的总统了,又何必再搞什么全民公决呢?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如果是平常,伊凡肯定会被这句华夏歇后语逗乐了,但是现在,他只剩下焦灼:“不是,我们俄国只是没有弹劾总统的先例而已,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折腾了半天,折腾了个寂寞。”王潇忍不住吐槽,“老天爷啊,我完全不理解你们在搞什么。我就没见过这么当又立的矫情货。你们到底有没有弄明白你们在干什么?同志,我的同志,这是政治斗争,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叽叽歪歪肉兮兮的,一点点决断力都没有。”
她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没有弹劾总统的先例又怎么样?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就不能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吗?
前年的819也是一样,明明是苏维埃占据上风,一个个的愣是不肯第一个出手,谁都不肯承担责任,只想跟在后面捞好处,结果叫你们的总统阁下手无寸铁,也能站在坦克上拿着大喇叭街头演讲。
你们那会儿但凡有人直接开一枪,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
现在都到这地步了,你们又继续重蹈819事件的覆辙。
结果如何,还不是明摆着的嚒。”
伊凡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强调:“那,不一样。”
“OK!”王潇微微笑,“你能告诉我,哪里不一样吗?”
她现在算是真明白了,为什么苏联解体后,由于经济困顿,无数俄国人想回归苏联时代,却从来不曾付诸行动了。
烂泥扶不上墙啊,这群打着布尔什维克旗号的政党的首脑,就没一个能扛得住大旗的。
支持他们的人民,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放弃了反抗。
伊凡“不一样”了半天,没“不一样”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干巴巴地强调:“但是全民公决,哪怕全名公决,我们也依然能够赢得胜利。”
为了增加自己言论的可信度,他又一次指着车窗外道:“这是人民的呼声。”
王潇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然后无所谓地眯着眼睛似乎下一秒钟便会坠入梦乡。
她的态度如此之轻慢,伊凡都忍不住想要摇醒她,好真正说服她却又不敢。
这毕竟是老板啊,又是一位女士。
他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伊万诺夫却先忍不住开了口:“王,你也觉得他们会输?”
“也”这个单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点暧昧不清的意味,因为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叶氏依然坐在总统宝座上,荼毒倒霉的俄国人。
王潇瞬间来了精神,很有兴趣跟他们叨叨。
毕竟从合伙做生意到现在,她能够始终占据合作关系中的决断者的地位,固然跟伊万诺夫的个性有关,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她的硬实力——她总是能够做出准确的预判。
不要小看这一点哦,真大佬是不捋袖子下场干活的——那是职业经理人也就是高级打工仔的活。
真大佬们都是只负责判断方向,方向准了,一切OK。
虽然这是因为她吃了穿书的红利,但伊万诺夫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只会认为她见微知著,眼光一流,充满了对她的信任。
为了维持住这份信任,王潇也必须得时刻巩固先知者的人设。
她继续眯着眼睛,用轻飘飘的语气回应:“当然。”
伊凡抢先一步追问:“why?我们拥有所有人的支持。”
王潇右手握成拳头堵住嘴巴,打了个呵欠,又重新半眯回眼睛:“所有人?所有?”
“Yes!”伊凡示意窗外,“看,我们,我们所有人。”
车窗外,那些拉着横幅摇晃着旗帜大声呐喊的,都是他的同志们。
“未必吧。”王潇的眼睛稍微睁大了点,伸手指向人群的背后,“那些,也是吗?”
大概率不是。
站在人群后面的,是排队购买面包牛奶的市民。
比起慷慨激昂的游行者,他们的面色显然更冷峻沉默,似乎四月的春风还不足以吹散冬天的冷漠。
王潇慢条斯理道:“他们才是沉默的大多数,海平面以下的冰山部分。”
伊凡愣了下,又本能地强调:“他们总不会是酒鬼的支持者。如果不是该死的酒鬼,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吃一口面包就花掉所有的积蓄。”
王潇再一次打了个呵欠。
五洲公司的客机也是人货皆运,不存在什么头等舱。就算她是老板,同样得硬扛八个小时,没啥舒服睡觉的空间。
加上时差影响,她现在真挺困的。
所以她说话的声音懒洋洋:“我听说俄国人民管沙皇叫小爸爸,是吗?”
伊凡又一次被噎到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是有这么个说法。”
王潇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说话声有点含混不清:“俄国没有经过充分的资本主义阶段,差不多相当于直接从沙皇时代过度到了苏联时期,是不是?”
历史不容篡改,伊凡无从否认,他只能下意识地强调:“思大林同志跟沙皇不是一回事。说他是新沙皇,是对伟大的思大林同志的污蔑。”
王潇摇头:“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想到了黑色百人团的代表人物的那句话:你们布尔什维克不懂得俄罗斯的灵魂。人民需要一位强悍的父亲来领导。如果思大林不是布尔什维克该多好。”
说这话的时候,王潇都佩服她自己。
在她穿书前,因为俄乌战争的爆发,她确实了解了点关于苏联解体前后的历史和俄乌两国人民的心态,但真的只是一点点而不是亿点点。
那会儿她连黑色百人团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什么代表人物舒尔金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啊。
她为了挣钱,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上帝,她连人家的名言都会背了,可见她能挣到钱是她应得的。
伊凡张张嘴巴,想要强调思大林同志是一位无私的布尔什维克。
事实上他的确是,以他当时的威望和对苏联的控制力,他完全可以当沙皇。
上帝啊,伊凡觉得自己混乱了。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这么想不就意味着俄国人欢迎一位新沙皇吗?
但他又无法否认,思大林为了苏联的国家利益牺牲了国际共运,甚至从某种意义上出卖了法共、意共和希共,嗯,其实华夏的共-党估计也很想对思大林翻个大白眼。
他越想越混乱。
好在王潇太困了,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继续混乱下去。
她用一种软绵绵的腔调缓缓往下说:“俄国人民更欢迎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你赞同这句话吗?”
伊凡“嗯”了一声。
这是明摆着的事。
否则的话,为什么现在兴起的是新思大林主义政党而不是列宁政党呢?明明后者威望更高,列宁墓到今天仍然是大家瞻仰的圣地。
就是因为思大林同志的形象更强硬啊。
王潇发出了声轻笑,再次发问:“你们现在这位叶氏总统最经典的形象是什么?”
伊凡不假思索:“酒鬼。”
王潇不以为意:“俄国缺少酒鬼吗?”
伊凡哑口无言了,俄国人好酒出了名,几乎人人都爱喝两杯。
以至于尽管大家都明白贪杯误事的道理,但俄国人其实对好酒者并没有强烈到无法忍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