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草草翻阅着,从一篇篇新闻速写里提炼出短短三天时间,莫斯科实际上究竟经历着怎样的混乱。
食品店里,所有的鸡蛋、大米、面粉、糖油、食盐,等等等等,一切可以存放的食物都被人们用旧卢布一扫光,甚至连蔬菜和肉类也不例外。
百货商店,50卢布以下的零钱直接不找了。有的售货员会给你两片口香糖,两条小手绢作为找零,有的干脆心安理得地抹去,当成自己的小费。
地铁售票处,人们在每一个窗口都排成长龙,把手上的零钱旧币换成地铁票。尽管每人每次只能限购五枚地铁票,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尤其是老人周而复始地重复排队。因为他们作废不起,老人手上往往只有零钱。
这些用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建设起伟大的红色苏联的老人,现在连1卢布都作废不起。
机场的卫生间,以前10卢布使用一次,一夜之间飙升到了100卢布,屎尿都瞬间身价涨了10倍。
还有黑市,有银行关系的票串串们,用一半的价格回收旧卢布。哪怕大家都知道亏了,可是他们排不起队,也只能捏着鼻子挨宰。
在广大人民的痛苦面前,政府高官的反应可真是讽刺。
24号,央行发布废除旧卢布的公告后,总理和财政部副部长都发表讲话,表示支持这一决定。
但各个政党和团体显然不打算陪着他们一块儿发疯。
共和党认为这是在总统后背捅刀子,因为这个政策旨在打击拥护总统,靠市场挣钱的阶层。
“民主俄罗斯”的观点则把责任推给了议会,说它是议会支持的,所以应该解散议会。
议会反击,议长公开表态,说它没经过议会同意,应该取消。
“救阵”指责政府,说这是反人民的政策。
最最有意思的是,正在美国出差的副总理兼财务部长在今天发表了声明,说自己完全没有参与这一行动的准备,控诉这是“有计划的反总统、政府及其方针的政治行动”,他主张追究责任并撤销俄央行行长的职务。
啧,合着要上演罗生门了。
独联体国家则集体表示不满,指着俄罗斯没有履行提前半年告知的基本义务。
原先讨论的经济联盟概念,现在大体是要破产了。
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宣布停止卢布外汇交易,阿塞拜疆表示以后都不用卢布了。
土库曼斯坦和摩尔瓦多决定加快本国货币的发行进程。上帝啊,以这两个国家少得可怜的外汇储备,可想而知,新发行的本国货币也很难避免崩溃的厄运。
一片凄风苦雨中,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成了少数派。它们决定继续留在卢布区。
但是由于还在等待新卢布,旧卢布又停止交易了,可想这三个国家究竟有多崩溃。简直一夜回到原始社会,只能以物易物了。
门又开了,助理过来询问老板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楼下传来了华夏人的抱怨:“老毛子太鬼太坏了,故意拿着旧卢布到火车上跟我们换的钱。我们哪里晓得这钱现在就是废纸啊。”
原来是刚到莫斯科的华商,不明所以,换了旧卢布,还打了车,准备先去饭店搓一顿。
结果下车他付账的时候,麻烦来了。司机当然不肯收旧卢布,偏偏双方语言又不通。
好在莫斯科的华商不少,司机看他长相和说话的特点,判断他是华夏人,直接把他拖到华夏商业街来了。
这已经成了莫斯科默认的惯例,但凡是关于华夏人的纠纷,尤其是语言不通的纠纷,那就先送到华夏商业街。
他们总有人出面解决问题的。
现在,果不其然,店长已经按照公司的内部规定,先帮倒霉的华商把出租车费给垫了。
华商一肚子委屈,嘴里抱怨不休:“老毛子太坏了,故意坑人呢。我看他们就是存心上火车骗我们的,欺负我们不晓得旧卢布已经不能用了。老毛子坏的流水,这什么狗屁倒灶的国家。”
眼看着他越说越厉害,店长赶紧拦住他:“好了好了,这种事哪个国家都有。你放在国内,当初取消布票,今年取消粮票,不还有人欺负农村人消息闭塞,不晓得这事,拿着不能用的布票粮票去骗钱嘛。”
这也是店里的员工守则上白纸黑字的规定。
在人家国家挣钱,就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人家老毛子能批评自己的国家和政府,你一个外人要多说好话,可以骂贪官,骂他们辜负了老毛子的百姓,但绝对不能张嘴就是人家国家不好。
因为人类感情是相通的。
黄蓉可以骂黄老邪,但绝对不允许别人说黄老邪的不是。
楼下的小风波很快回归风平浪静。
店长询问了华商的情况,打了几个电话,给他在批货楼找了个床位。不管后面他的生意能不能做好,起码他马上有地方落脚了。
而不远处的红场,风波却愈演愈烈,人群越聚越多,即便天色愈发昏暗,通过高倍军事望远镜,王潇依然能看清他们脸上愤怒的表情。
伊万诺夫突然间骂了一句:“该死的!他们为什么不冲进去?”
都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已经被政府洗劫了所有财产的俄国人,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冲垮这该死的政府?像巴黎公社一样!
俄罗斯明明继承了苏联最大的遗产啊。
伊万诺夫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始终没提为啥他不冲出去炸了这该死的乌龟王八蛋的政府。
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英雄,但又有多少人能豁出去当这个英雄呢?
王潇审视地看着伊万诺夫,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被看的人莫名其妙:“王,怎么了?”
王潇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无遗憾:“我刚才想,把你送上那个位置的可能性。”
伊万诺夫吓了一跳,瞬间化身《西游记》里的小妖奔波霸,跟被boss九头虫要求去除掉唐僧师徒时的表情一样:“我?”
王潇的叹气声更大了:“所以我放弃了啊。你不够无耻,你有底线,你还留着人性,所以你不适合从政。”
伊万诺夫瞬间无语了,这到底是在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他眨巴眨巴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所以他才愈发不理解已经被盘剥的饭都吃不上穷人们,为什么不揭竿而起?就像华夏历史书上说的那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潇直接打消了他的幻想:“放心,华夏农民起义第一件事都是杀大户抢粮。”
她下巴示意红场的方向,“咱们离得那么近,人家要造反,第一个过来把咱们两条街给抢了。”
那算了。
伊万诺夫立马消停,还要强调:“冤有头债有主,是政府害的他们这么惨的。他们应该去找政府的麻烦,而不是我们这样的商人。没有我们,莫斯科最基本的物资供应都无法维持。”
助理送了鸡汤面上来,熬汤的老母鸡是标准的走地鸡,里面的青菜是刚摘下来的,烫得青翠又水灵灵。
王潇就着鸡汤吃面条,犹豫了会儿,才开口:“老百姓就是苏联留给俄罗斯最大的遗产啊。社会主义国家成长起来的人民,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不管嘴上怎么骂政府,关键时刻仍然对政府充满了信任,觉得政府不会不管的。这已经形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喝了口鸡汤,微微叹了口气,“人民没有对不起政府,一直都是政府辜负了人民。”
伊万诺夫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好在他没自虐,故意拒绝吃饭,他还是干掉了他那份鸡汤面。
到了天黑透后,那么忙着度假的总统终于舍得在莫斯科露脸了,他宣布了政府的新决定——延长卢布兑换期。
所有俄罗斯人都可以继续去银行兑换新卢布,这个时间延长到八月底;而且兑换额度增长到10万卢布。面值1万的旧卢布兑换不限额,面值10以下的旧卢布继续使用。
王潇都被这一招给气笑了。
尊贵的总统阁下不会觉得他的决定十分之英明神武吧。
他到底有多痛恨卢布啊,恨旧卢布也恨新卢布。
他这么朝令夕改,会彻底摧毁俄罗斯民众对卢布的信心。
以后谁还敢信任卢布?不仅国民,正常的外资也不敢再进场了。
他以为他安抚了那些没有换到足够新卢布的国民吗?不,他得罪了更多在今天中午之前,宁可打折手上的旧卢布也要换到新卢布的老百姓。
毫无疑问,这部分国民是对政府政策响应最积极的人群。
现在,一下子,deadline延长到一个多月后,那他们之前的积极响应成了什么?相信政府的白痴,活该被羞辱被辜负被欺骗的傻B吗?
王潇发出破碎的呻·吟,喃喃自语:“完蛋了,卢布完蛋了。”
烦死了!就不能稍微稳定点儿,让人踏实过两天日子吗?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如果90年代从苏联到俄罗斯的经济平稳发展的话,又怎么会有她大发横财的机会。
如她这般的投机倒把分子,实在没有资格矫情。
但她又真烦,她想搞破坏,想砸点儿什么东西发泄情绪。
正当她在屋子里团团转时,电话响了。
“谁?什么事?”
对面的人大概是听出了她的烦躁,停顿了半息才回答:“我,吴浩宇。”
王潇毫不犹豫:“我马上打过去。”
“不,没事儿。”吴浩宇赶紧拦住她,“别挂电话,我就想问问,你还好吗?”
现在莫斯科的国际地位在急剧下降,所以他直到24号晚上看报纸,才知道旧卢布停止流通的消息。
当时他就打电话到莫斯科了,然而打了很久都没人接电话。
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之后,对方也极度不耐烦地表示,没空,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忙疯了,没空回答任何问题。
王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吴浩宇的问题。
好吗?好个屁!
他们好不容易熬过去了,该死的莫斯科政府居然宣布延长兑换时间,提高兑换额度了。
TMD,她现在想炸了克林姆林宫!
吴浩宇迟疑了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这样,形势不是稳定住了吗?卢布暴跌是因为大家怕手上的旧卢布变成废纸,所以才拼命往外面抛。现在不用担心这个,卢布的汇率应该会稳定下来啊。”
王潇一怔,旋即跳脚,直接爆粗口:“好个屁!”
如果卢布重新恢复原先的1:1000汇率,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在1:2000时兑换美金亏疯了!
作者有话说:
注:1993年7月卢布风波是真事儿。此事,按照当时俄总统回忆录《总统日记》(嗯,因为网上资料太少,阿金买了纸质书)上的说法,是总统、总理、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共同商讨决定的,目的是为了抵抗原苏联共和国旧卢布的冲击。总统家人也不知道此事。他大女儿一家刚好拿着刚发的工资(旧卢布)出去度假,然后没钱回来了。[让我康康]
第198章 不行,得把钱弄回头:这可是10亿美元
俗话说:一觉醒来,天都塌了。
可是王潇觉得,他们比俗话说的更惨。
因为他们还没睡觉啊,天先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