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点头:“当初拍这个,是为了给其他工厂提供借鉴。后面,那种管理混乱的工厂要逐步淘汰出合作名单,因为产品质量很难保持稳定,”
电视里,山田纱织强调,所有的代工厂都是改造合格后,才接受衣の优的订单,开始生产的。
这一点,获得了东丽会社方面代表的认可。
包括三千日元的摇粒绒大衣的原料,也是在东丽进口的全套生产设备,然后由东丽派工匠去华夏改造厂房,安装调试机器,外加训练工人。
东丽是以海外工厂的标准,帮助工厂建设的。
对着记者的提问,东丽代表也非常肯定地表示,以日本目前的用工成本,是根本不可能生产出3000日元一件的摇粒绒大衣的。
同样的摇粒绒,哪怕只是一件夹克衫,在商店里也要卖1万日元。
事实上,往华夏等国迁移纺织、印染以及服装等工业,早已成为业内的共识。只有通过这种手段,才能控制生产成本。
山田纱织强调:“目前在华夏建厂和找代工厂的日本服装并不少,不乏知名品牌,只是大家并不宣传而已,所以很多人大概不知道这件事。衣の优的服装漂亮又便宜,不是因为用的原料差,质量差,而是我们通过海外代工厂的方式,控制了生产成本。”
伊万诺夫看到这儿,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公关手段,把一切都说了?”
“对。”王潇吃着蓝莓酸奶,嗯,加了不少糖的那种,酸酸甜甜。
“没必要藏着掖着。”她轻笑,“这本来就是事实。从50年代日本政府以线换绳(冲绳)之后,传统纺织业就在一步步萎缩。东丽现在的大头都是碳纤维,他们自己也打算在华夏建印染厂。服装业也一样,日本的服装厂大批外移,留下的,工人也很少是日本人,基本都是海外非法劳工。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我们的衣服便宜有我们的理由,不能接受的,那都是自欺欺人。”
伊万诺夫若有所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八位数的美金咱们没白花。”
这一场记者招待会,衣の优最大的底牌就是东丽的力挺。
东丽是日本老牌纺织企业,可谓业内的泰山北斗。
它说衣の优的面料没问题,代工厂质量有保证,那么相当于为衣の优做了背书。
小高在旁边看的眼睛都不眨,他是真的佩服他老板,一个又一次碰上这种危机,她都能想到办法解决。哦,叫危机公关。
他感叹了句:“大企业就是大企业啊,东丽也不拿乔。”
王潇顺口接话:“它拿乔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拿出当初与东丽签订的合同,以及工厂完成改造后,工匠的验收签名材料,和我们的摇粒绒面料生产出来以后,东丽的检测机构出具的检验证书,证明我们的实力。东丽不出面,还有派过去的工人。”
小赵都傻了:“老板,你真是走一步看十步,你连东丽可能不愿意伸手都预估好了啊。”
天爷啊!他现在相信莫斯科最近流行的一个观点了——不是所有人给了钱就能当资本家的。
真正的资本家,最重要的是能通过产品获得高于投入的收益,能够把所有的生产要素包括劳动要素,有效地组织起来产生效益。
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少得可怜。
就好像上学的人那么多,又有几个人能考出高分呢?
哪怕公认门槛最低的倒爷倒娘,亏本的也一大堆。
但王潇没接保镖的高帽子,直接摇头:“不,签合同以及改造验收签字,都是最基本的流程。做任何事,规范流程,严格执行,都是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空口无凭,落字为据。把这些基础工作落实好了,能够大大提高效率,也能有效规避风险。”
“跟合作方的关系要日常维护,但不能关键时刻全指望维护的关系。现在大家关系是挺好的,人家也愿意配合。等后面,人家不愿意多事不肯配合的时候,你自己手上没依据,干瞪眼就完蛋了。”
伊万诺夫现在能耐了,居然冒出一句:“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规矩总是越多越好。”
“多了就流于形式了。”王潇微笑,“总有一天你会烦死它们。”
伊万诺夫盯着电视机,好奇不已:“有效吗?上帝啊,我觉得日本人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生物。虽然我去过好几次日本,但我觉得我一点也不理解他们。”
“我也不知道。”王潇实话实说,“日本民族的慕强心理非常强,甚至到了极端的地步。有一种很难听的说法,叫日本人把他们眼中不如自己的人当成狗,把自己当成他们眼中比自己强大的人的狗。”
伊万诺夫爆笑,上帝啊,这种说法真是绝了。
但王潇认为不对:“这其实应该是各个国家各个民族都有的情况,哪个国家没有媚上欺下的人呢?以民族来划分人的优劣,是可怕的双标。”
伊万诺夫笑得快要从椅子上跌下来了:“《变色龙》,上帝啊,我上学时演的第一部 话剧。天啦!契诃夫是多么伟大的作家,他深知人类的劣性。哦,上帝!王,所以你是在亮拳头,秀肌肉!”
日本人慕强,所以衣の优直接向他们展示了自己雄厚的实力。
如果不是财大气粗,谁能想做服装业,就可以自己花上千万美金去找老牌纺织企业购置全套设备,又改造那么多工厂?
如果不是实力过人,又怎么能够找到老牌企业为自己提供全方位的技术和管理支持?
哦,上帝,慕强的人会轻易认同强者的一切作为,并且替他们找好理由。
是你们这些服装企业不想利用华夏的廉价劳动力,来获取更多的利润吗?不是,是你们没钱一下子投入这么多,是你们没能力改造那么多工厂。
伊万诺夫说的又急又快,到了最后,他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完了又担忧:“王,这招有用吗?”
他所想的,未必是日本人所想。
“不知道。”
前途未明,王潇却并不担心,“运气好的话,衣の优打赢了第一场营销仗,从此在东京服装零售业有了自己的名字。运气不好的话,衣の优身上会被贴上日本人厌恶的标签。”
柳芭都觉得老板心态好,这个时候仍然不着急。
王潇是真不急。
因为——
“记者招待会的保底任务是推代工厂,经过日本老牌纺织巨擘——东丽肯定的代工厂。它们已经具备现代化生产的能力,它们可以生产出符合日本优质标准的产品。”
伊万诺夫恍然大悟:“所以,经过这次记者招待会的发酵,会有敏锐的品牌主动找招待会的代工厂下订单?”
王潇点头:“对。消费者容易被情绪裹挟,资本更看重利润。日本在华夏找代工厂从七八十年代就开始了,看中的就是华夏低廉的劳动力成本。但是因为产品品控做的不好,华夏代工产品被日本市场嫌弃,所以这个市场逐渐衰落了。现在,有合格的代工厂,完全能满足品牌的需求,而且还保持着低廉的加工费,他们不去找上门下订单,那不符合利益需求。”
伊万诺夫再度哈哈笑出声:“上帝啊,这叫什么?三十六计里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
王潇自己都糊涂:“三十六计里有这条没?”
呃,她不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啊。三十六计她是真背不下来。
小高先在心里琢磨,为什么日本的品牌不自己改造代工厂?这样不是用起来更得心应手吗?
旋即他就反应过来,日本人做不到,或者说很难做到这一条。
因为根本没什么华夏厂商会搭理他们。
日本人能挑中的工厂,整体情况肯定不差,经营状况挺好的。
让这样的工厂停下自己的生产任务,来配合你们日本人搞工厂改造,人家凭什么搭理你啊?
花那么一大笔钱,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回头我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办?
你给我保证,那也得我相信你的保证才行。
那么老板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
因为商贸城能给工厂源源不断的订单啊。商贸城的存在,让代工厂明白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被踢出合作名单,不如老老实实配合,按照商贸城的要求完成改造。
反正这一波少挣钱了,回头改造完成,订单增加,又能把钱给挣回来。
至于说改造需要的资金怎么办?厂里没钱商贸城出啊,出了就入股了。
这也是为什么老板会趁着在东京开记者招待会的机会,推荐代工厂的原因。
没有利益关系,老板才不会费这个劲儿呢。
那么为什么这些代工厂又乐意商贸城入股呢?
嗐,一来,商贸城是合资企业,它投资,就意味着代工厂也可以升级为合资厂,在税收和相关政策上能享受优惠。之前跟商贸城合作的一些工厂在这方面已经打了样板。
二来,都合资了,那就是自己人啊,以后商贸城的订单肯定往合资厂倾斜。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也跟国家目前政策鼓励合资有关。
小高越琢磨,越觉得有味儿。
伊万诺夫笑完了,终于想起来怜香惜玉了:“可怜的纱织酱,真不容易。”
她可能输了,她的老板们却稳赢了。
不过这种精神和行动力还是值得肯定的,作为老板,他愿意继续给她机会。
“王,如果东京的店开不下去,上海的店让她来做吧。”
伊万诺夫的话音刚落下,眼睛就瞪大了。
哦,上帝啊,这位娇小的日本店长在干什么?
电视上,山田纱织站起身,向记者们展示了她身上的摇粒绒大衣,然后她走到记者们身前,标准的大鞠躬。
她郑重其事地拜托记者们:“请诸位帮忙试穿我们的摇粒绒大衣。”
小高听不懂日语,疑惑地死盯电视机,满脸茫然:“她要干什么?”
不会来下跪道歉那一套吧。
他真有点烦日本人动不动就没完没了地鞠躬,那这能忍。
下跪他可真忍不了。
因为山田纱织代表的是衣の优,而衣の优怎么能向日本人下跪呢?
伊万诺夫也催促王潇找来的日语翻译:“她说什么了?”
“测评。”翻译努力转换意思,“山田小姐请求记者们以公正的态度测评这些衣服,为大众提供最真实的穿衣感受。”
“上帝啊!”伊万诺夫大喊,“王,你居然还藏了这一手。”
太棒了!
在记者招待会上被提出这样的要求,在场的记者很难当众拒绝。
但只要他们穿上了衣の优的衣服,那么一天的新闻,就会变成一个礼拜,甚至更长的时间。
因为看了新闻发布会的观众,会好奇后续。
就好像他看电视剧,永远想知道下一集发生了什么。
“上帝啊!”伊万诺夫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激荡,“王,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大家明明都只长了一个脑袋而已。
王潇摇头:“这招不是我想的,昨天夜里,山田纱织跟我对接的公关方案里没有这一条。”
她的惊讶并不比伊万诺夫少,但更多的是惊喜。
她的店长敢于主动出击,敢于道德绑架,敢于炒热点,而且行动力极强。
伊藤幸子当初第一时间想到推荐她,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伊万诺夫的震惊直接翻了倍,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是纱织酱自己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