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融合,使得市场的吸引力直接翻倍,大冬天的上午,依然有大批顾客进进出出。
只是今天,客人们都在观望,搞不清楚税警的突然袭击,究竟会怎么收场。
车子到达市场时,王潇看到了大批穿着大衣,戴着棉帽的税警。
这是俄联邦政府今年6月份才成立的新部门,顾名思义,就是帮助税务局收税的护法机关。
之所以要动用警察,是因为在俄罗斯逃税漏税偷税是常态。政府不反省自己的税务法究竟有多混乱,先把暴力机关给安排上了,好像这样就能让税收走上正轨一样。
车子先放下了伊万诺夫和他的保镖以及助理,剩下的人,跟着王潇一道,继续坐车往里去。
王潇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位普诺宁少将。
天,他应该不到40岁,居然都已经是少将军衔,的确牛掰。
嗯,俄联邦政府的税警是特殊警衔,将校级的有税务警察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和少校。
这位别人家的小孩,混的的确很不错啊。
王潇没有下车打招呼,直接进去了。
唐科长已经快疯了,她刚从国内发了三个集装箱的汽车配件过来,刚好了对了市场的胃口,出货特别快。
结果今天她刚开门,货就莫名其妙被查封了,理由是她没有正式的报关证明。
但事实上,现在基本已经不会有正常的报关证明了,因为关税涨得很快,大家都是通过包机包税的方式运货到莫斯科做生意的。
唐科长提供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毛子的税警拖她的货,还扣押她在仓库的集装箱。
跟她一样遭遇的商贩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灼和惶恐,害怕这回叫没收了货,那可真是亏大了。
瞧见王潇下车往这边走,华商们才跟找到主心骨似的,暗自松口气。
不管大家在背后怎么议论这个年轻的女魔头,但有一点,在莫斯科待的时间长的华商还是很佩服的。
那就是她收钱归收钱,不赊账归不赊账,有事儿了她是真管。
看看,市场里老毛子的税警一堆,连伞兵部队都默默干看着,她不躲不藏,仍然过来了。
唐科长一见到人,赶紧跳起脚来,拼命挥舞胳膊喊:“哎哎哎,王总王总,你可得帮我们把货拿回来。”
王潇手往下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放心,我来都来了,哪怕市场大出血,我们自掏腰包,也肯定会替诸位把货拿回来的。”
有人性子急:“什么时候啊,我有个客户从基辅过来的,急着拿货赶火车呢。”
王潇苦笑:“我们也是正规商人,不是黑·社会啊。现在莫斯科政府换了一轮人,新的关系我们也得花时间维护是不?好了,大家先等等。放心,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们货回来之前,我就一直在市场待着,绝对不会走。正好,咱也不闲着,你们对市场有什么需求,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
商贩们看她姿态轻松,原本的惶恐也散去了大半,七嘴八舌地开始提意见。
有的嫌食堂味道不行,太淡了,吃不出味道来。
有的嫌市场里太无聊,晚上收了摊子,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
他强调道:“你别说让我看电视学俄语啊,我就是最害怕学习,所以才跑到俄罗斯来做生意的。”
王潇哭笑不得:“行,在建设中呢,台球室、卡拉OK房都在建设当中。一定满足大家的工作生活和娱乐需求。”
还有人大着胆子问:“有地方能玩两把吗?”
王潇摇头:“没有。我91年到的莫斯科,两年时间,我看过无数像大家这样做生意的,原本好好的,就是去玩了两把。一开始以为是小事,结果到后面倾家荡产,甚至杀人抢劫,最后吃枪子儿了。”
“这事儿不好,我自己不玩,我也不会建个赌场让你们玩。”
“说破天去,黄·赌·毒挣的是丧良心的钱,我不挣。我也劝各位不要碰。”
“大家大老远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过得好点儿嘛。”
“消遣的方式千千万,干点啥都行,回头录像厅多弄点港台录像带过来,或者你们没事做也可以健身运动。”
“反正别碰不该碰的,省得到时候自己后悔来不及。”
她在市场里一边转悠,一边跟商贩们说话,各种语言切换。
走到后面,她自己脚都疼了,心里快要“啊啊啊!”
伊万诺夫这家伙,怎么到现在还没完事?
作者有话说:
关于苏联的单身税,下面资料来源于网络。
说起来这俄国人口这么少的原因是自然和历史交织作用的产物,一是本来人口就不多,再一个就是因为战争和内乱。有人统计,一战前沙俄人口大概是1.7亿人,到了战后就剩下1.2亿人。等到沙俄政府倒台,苏联建立又经过内战,饥荒,大清洗。直到二战前的1939年苏联人口才恢复到大约1.6亿。还没等喘口气儿,二战又给苏联造成大量人口损失,战后苏联人口只有1.5亿,直到现在的俄罗斯联邦也才1.4亿。差不多80多年都没让俄国缓过劲儿来。
虽然说苏联成立之初打出过妇女解放的口号,允许妇女堕胎。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苏联要实现伟大理想,就离不开大量人口资源的支持。因此,苏联就对怎么提高人口特别上心。到了1936年苏联就颁布了禁止堕胎的新政,在苏联妇女堕胎,或者帮妇女堕胎的,一律都是犯罪行为,情节严重的就得吃两年牢饭。不过,这堕胎还是太过私密,除非派内务部的人挨个盯梢,不然这堕胎行为还是屡禁不止。(在这点上,罗马尼亚更绝,有770号法令。)
眼瞅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实际人口增长效果也实在拉胯,心急如焚的苏联高层又心生一计。1941年年底,苏联首都莫斯科正岌岌可危之际,苏联通过了一个新的税——“单身税”。根据规定,当时苏联所有的20岁到50岁,没有子女的男性,和20岁到45岁已婚无子女的女性都在征收范围内。这个税以当时的苏联工资水平为基础,具体来说就是,每月挣80卢布以下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可以不缴以外。剩下大于等于100卢布的,通通缴纳工资的6%,为了不麻烦大家伙儿再跑趟税务局,直接由所在单位代扣代缴。
上头的政策执行起来力度自然是没得说,但无奈苏联财政长期敷不入出,在面子上手里有点糟钱就援助亚非拉的穷哥们大搞世界革命,里子上非要和财大气粗的美帝一较高下,大搞军备竞赛。因此,这嘴上承诺给生娃的苏联人好处,要么领取条件苛刻,要么被吃了回扣,而听组织的话生了娃的苏联人,到头来是一个头两个大,有多少苦只有在晚上关了灯钻被窝哭。
总而言之,大局如此,普通人甭管关心不关心世界新闻,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苏联老大哥在打击丁克,刺激大家生娃的路上没啥成绩。
第218章 现在是我们需要他们:你要不要当工业顾问?
伊万诺夫一分钟都没闲着,他现在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见到弗拉米基尔·普诺宁,他就挨骂了。
他刚张开双臂,要给童年时的大哥哥一个拥抱呢,普诺宁少将便毫不掩饰嫌弃:“伊万诺夫,看来尤拉一点儿谎都没说。看看,你已经被那个华夏女人迷成什么糊涂样子了?你在干什么?你还是正直善良的伊万诺夫吗?你变成了国家的蛀虫,你自己偷税漏税,还帮助这么多华夏人偷税漏税,这都是在吸我们俄罗斯人的血!”
伊万诺夫被劈头盖脸的,简直骂晕了,不得不举起白旗投降:“嘿,我亲爱的哥哥,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普诺宁少将痛心疾首,“就是因为你这样不法商人,才让国家财政空虚,政府根本无力进行下一步经济改革。你已经变成了可怕的跳蚤,吸血的跳蚤。”
伊万诺夫没辙,只能伸手指着市场里负责保洁的俄罗斯奶奶们:“可是我让她们都获得了工作,保证她们在退休金如此低的情况下,养活了自己。”
之所以市场里的保洁都是奶奶,没有爷爷,一方面是因为奶奶们打理家里更加干净仔细,另一方面是因为眼下俄罗斯女性的寿命普遍要比男性长。
普诺宁少将不以为意:“如果你能好好交税,那么政府就有足够的钱,给退休的老人发更多的退休工资!”
“钱收上去,会发到他们手里吗?”伊万诺夫反驳,“不会!他们偷偷卖了多少石油和天然气,出口了多少原料,钱进入国家的账户了吗?”
普诺宁少将皱眉:“议会被打倒了,社会主义的阴影正在快速消除,以后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公开透明公正的政府,不是以前那一套了。”
“上帝啊!”伊万诺夫呻·吟,“我亲爱的兄长,这种话不适合你,你是一个冷静理智的人,你不应该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对,没错,我看不上议会,我也不信任总统,他们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我信任的地方。OK,议会吃饱了,被你们赶下台了。现在换成饿得嗷嗷叫的总统派上台了,然后呢?然后他们只会吃得更凶。真的,我的兄长,我太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嘴脸了。他们什么时候没有了海外账户,他们什么时候不偷偷把钱转移到欧美去,我才敢相信他们。”
他激动地拉着普诺宁去看集装箱市场旁边的菜市场,“看,我宁愿把钱花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每天,这里都有1000吨新鲜的蔬菜供应,是商店价格的一半。因为是以供市场内商贩生活需求的名义的内部价来卖的。”
“在郊区的农场,我还有市场每天供应2000吨的蔬菜,价格比这里更便宜,只有商店价格1/3。”
“你知道在我们国家做农业有多难的,尤其是这么寒冷的季节做大棚,它根本挣不了钱,我还需要往里面贴钱。”
“我一直在竭尽所能,让哪怕是收入最低的人,最少也能隔几天就吃上一回新鲜菜。一个礼拜才吃一公斤香肠的家庭,也能在孩子馋的时候,吃两块鸭肉。”
普诺宁少将不为所动:“伊万诺夫,你在避重就轻。你逃的税,帮这么多外国人逃的税,远远超过这些投入。”
“但我投入了。”伊万诺夫半点儿都不心虚,“我拿出了起码1/10的利润在做这些事,我们的政府能做到吗?他们出口的原料,有1%进国家账户吗?再说,剩下的钱,我也没有享受啊。上帝作证,我生活的究竟有多朴实。我纸醉金迷挥金如土了吗?我没有,我想方设法筹措资金去承接油气田项目。我每天一睁眼,油气田30亿美金的开销我都得想办法挣到手。只要一天钱不够,整个项目都得停下。”
普诺宁少将直摇头:“伊万诺夫,不要再狡辩了。你在做的事情,不仅损害了国家财政,而且你在打击俄罗斯的工业。这些灰色清关商品的存在,让我们俄罗斯的工厂更加没有市场了。东西卖不掉,工厂会倒闭,工人会失业。”
“它们生产不了!”伊万诺夫激动起来,“我没有找门路帮助我们的工厂出口吗?轿车、摩托车以及卡车,我都有帮忙牵线搭桥。但是现在轿车缺乏零部件,已经自己停产了。摩托车和卡车,也奄奄一息。其他的工厂更别说了,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今年停工的工厂比去年多了多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说着说着,语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伤感,“现在的俄罗斯,已经没有办法像苏联时代一样,通过工农业剪刀差的方式,来筹措资金,发展工业了。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像斯·大林说的那样,出口原料。你不喜欢他,我知道。但公正地说,无论他的手段有多残酷,他是不是经过了两个短短的五年计划,就把苏联带成了工业强国。”
他强调道,“在俄罗斯的发展史上,还有比这更出色的案例吗?没有!论起搞经济,你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么在我们政府通过出口原料,积攒起足够的财富来发展工业之前的日子,我们俄罗斯人又要怎么活下去呢?物价在飞涨,但70%的俄罗斯人的实际收入还比不上苏联时代。除了这些通过灰色通关进来的廉价的生活用品,最底层的老百姓,买不起任何商品。”
他盯着普诺宁的眼睛,“我亲爱的兄长,请你告诉我,凭什么剥夺他们生活的权力?我们的总统阁下承诺过,让全体俄罗斯人忍一忍,难关很快就会过去。但是两年了,没有好转,情况越来越糟糕。你说,究竟要让老百姓等到什么时候?”
普诺宁回视他,目光锐利:“伊万诺夫,你究竟想说什么?”
“放弃这部分税收吧,不要再指望它。”伊万诺夫认真道,“因为只有灰色通关,才能让商品的价格足够便宜,最穷的俄罗斯人起码还能维持生活。这要比政府低效的救济补贴更有效。这是让范围最广的俄罗斯享受到实在好处的方式。”
他伸手指着前面机场的方向,“除此之外,灰色通关也是保证了我们俄罗斯民航运输的行业维持。你知道苏联倒了以后,飞机运输的行业状况有多糟糕吗?飞机票涨价了,运输费也涨了,大家的收入却降低了。坐飞机的人少了,用飞机运货的人也少了。如果没有包机包税这种模式,那么商人进货转卖商品就没有办法保证利润。他们就会放弃飞机货运这种方式。”
伊万诺夫再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一鼓作气说下去,“你不在空军服役,恐怕对此没什么感触。可是就像房子长期不住人会垮掉一样,飞机如果不能保持运转状态,飞行员如果不能维持正常的工作状态,那么航空公司就完蛋了。”
普诺宁奇怪地看着他:“所以,你的航空运输公司也挣得盆满钵满,伊万诺夫,做人不能太贪心。”
“那么我亲爱的兄长,难道政府就没有从中获得好处吗?”伊万诺夫示意市场里进进出出的人群,“政府的经济改革做的究竟有多糟糕,每一个俄罗斯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为什么没有造反?是我们俄罗斯人骨子里流淌的全是顺从的血吗?”
“不,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
“达恰保证了我们基本的粮食需求,便宜的华夏货维持了我们最近本的生活需求。”
“正是这些东西的存在,让老百姓觉得好像还能活下去,不用去造反。”
“苏联当初都愿意分给人民达恰保证吃饭,难不成现在政府还要剥夺人民的生活达恰吗?”
伊万诺夫自认为是站在正义的一方,特别义正辞严,“我为什么要从夏天才开始经营这个集装箱市场,就是因为政府愚蠢的废除卢布政策,彻底摧毁了我们的工业体系。我们已经不可能再修补它,我们只能等到通过出口足够多的原料获取资金后,再重建它。”
“灰色通关的模式,可以帮助政府维持人民情绪稳定帮助百姓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的财富,帮助俄罗斯的航空业维持了基本生存,还赚取了发展资金,何乐而不为呢?”
普诺宁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好话:“它让你们这样的商人赚取了本不属于你们的财富。”
伊万诺夫不甘示弱:“可这已经是眼下最适合我们俄罗斯的生存方式了。我们得先活下来,然后才能谈发展不是吗?”
普诺宁盯着他:“这就是你所谓的实业救国,直接放弃俄罗斯的工业?”
伊万诺夫可不承认:“我在想方设法保存俄罗斯的工业火种。我没有开银行,我开了很多厂。”
普诺宁的语气近乎于轻蔑:“你是指那些从华夏进口羽绒服的外壳,然后到莫斯科往里面吹鸭绒的羽绒服厂,还是那些进口了鞋面鞋底,在莫斯科组装的鞋厂以及那些加工食品的工厂?”
伊万诺夫认真道:“可是这些是俄罗斯仅存的,可以保证生产不断的工业了。”
“好了。”普诺宁突然间换了个语气,“伊万诺夫,现在我问你,你愿意担任政府的工业政策顾问吗?”
伊万诺夫瞪大眼睛,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什么意思?”
搞了半天,整这死出,是在面试他?
天快黑的时候,王潇才疲惫地走出集装箱市场。
普诺宁少将像是要给伊万诺夫个下马威看。
他把人带去克林姆林宫开会了,却没有撤走税警,那么多货,依然被扣押着。
到后面,好些人的心态都崩了,跑到王潇面前强调,七成货,只要能拿回七成货,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一直到伊万诺夫开完了所谓的工业发展规划会议,回到市场的时候,看到这场景,也狠狠吃了一惊。